龙桥风雨:一户皖南农家的祖宅保卫战
文 / 余泽徐 武汉大学社会学院研究生
引言
笔者有位朋友,本文化名求公,家住安徽太湖,本文化名龙桥。龙桥在该村乃至该县,位于洪水末梢。求公家在一条渠道的下游,也是两条河流交汇的地方,水利在此有着重要地位。求公家不远处,便是当地有名的“一排”,全称龙桥第一电力排水泵站。“一排”建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至今仍在守护一方百姓。
镇政府于2025年夏启动“一排”拆除重建工程。这本该是件皆大欢喜的事,却给附近农户带来许多困扰,其中影响最大的便是求公家。求公家在拆除重建项目施工影响的核心范围,却在征地红线图上被划到边缘,于是便滋生了后续诸多合法权益得不到保障的问题。
2025年9月至今,笔者见证了求公家中陷入一场因水利项目建设而导致的房屋受损风波,进而从他家的祖宅保卫战中看到农户维权的困难性。
风雨欲来
2025年7月,求公家附近的“一排”,频繁有无人机飞在上空,这是施工前的测绘。求公的母亲明姨看到有人来测绘,便问新闸(当地农村将泵站简称为闸)具体怎么个做法,会不会往前端,具体前移多少。测绘的人让她放心,说只是原址重建,最多前移几米,不会影响她家。与此同时,村委会不断派人来动员,说要拆她家土房,征她家通向河坝的路。
明姨不明白,自己家的土房,距离老闸有三四十米远。既然新闸不会前移太多,为啥要征她家土房。土房西厢是她家的厨房、厕所和柴房,东厢在分家时被划给丈夫世良,后给公婆二人做养老居所。公公去世后,婆婆住土房东厢。二零一三年,丈夫世良和她用攒了半辈子的积蓄,在宗地上盖起楼房。二四年婆婆西去,土房回到世良家,这栋楼房和土房,便是数得过来的全部家业。
村委的人来征土房,明姨心里是不愿意的。婆婆西去不到一年,按皖南农村的民俗信仰,老人去世后守孝需满三年,这期间魂魄每年会回家探亲。村里人准备把土房东西两厢都征下来,加上周边附属物给到的补偿才两万元。明姨将土房西厢发挥的实际功能和东厢所起的精神作用说给村委的人听,对方非但不理会,甚至还扬言说:“现在给钱你不拆,万一施工倒了,别怪村里没有提前说,到时候责任自负!”
8月求公从合肥回家,听母亲说了做闸和征屋的事,便上网去搜这个项目。在县政府官网查到,该项目的社会风险稳定评估,于23年6月8日公布。求公问家人当时是否收到参与评估的通知,家人说完全不知道有这么回事。后来求公去村里几户人家询问,才知道村里当时确实找人去开了会。事情的蹊跷便在于:住在离闸更远的人家都被喊去开会,为什么当初就没通知他家?
求公心中冒出了一串问题:做闸有没有施工图纸?到底会对他家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如果新闸只是原址重建,为什么非要征他家的土房?征收土房的赔偿标准是什么?是否考虑到土房正在发挥的实际功能?
这些也是明姨想知道的。带着这些问题,明姨7月就已经去过村里和镇里几次,得到的回复都是打着官腔的敷衍。有次去镇里找负责此事的谢副镇长,几句话没谈,谢镇长居然抱起明姨的头盔就往外丢。求公后来在电话里才知道此事。求公回到家后去了镇水利站询问是否有项目图纸,把家里这些实际情况讲给对方听,得到的答复却是:“水利工程是国家项目,不管怎样做闸势在必行”。
(施工前求公家房屋原貌,2025年8月4日摄。图右为文中楼房与土屋)求公发现但凡去村镇询问项目图纸、陈述自家情况,上来对方都会以“水利工程是国家项目”的官话压人。水利工程是国家项目不假,可国家项目就能不顾公民权益吗?带着这样的疑问,求公和母亲明姨在气温尚高的8月,从家骑了十几公里的电动车,来到了县水利局,找到了负责监督该项目的贾主任。贾主任说图纸还没出来,但情况他会关注,他还说:要相信国家做事不会让百姓吃亏。
波诡云谲
25年8月底,求公的父亲世良从工厂请假回家,和明姨一起处理家里的事。求公则要回学校。离家前父母叮嘱他在外要好好读书,家里的事不用他操心。可求公又怎能完全抛开家里的事不问呢?他的父亲是工人,母亲是农民,他家是典型的“工农家庭”,在当地没什么背景。
求公去上学后,村里还在做他家的工作,要拆掉这两厢土房。村委的人极其善于利用农村熟人社会的舆论心术,先去游说求公家的各种亲戚,再让这些亲戚来游说求公的爸妈。有天求公在学校里接到一个来自家乡的电话,让他再做做家里的思想工作,说村委的人准备去学校找求公,求公知道这大概率是在唬人。
真正让求公不能难以安心读书的,是9月下旬接到来自家里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明姨不知所措的声音:“今天村里派人来,在没有谈成赔偿的条件下,拆了你奶奶生前堆柴的那间吊脚屋,还派挖土机挖我家向河坝的路!”“那你们有没有阻止?”“对方来人把你爸抱住,我看柴房保不住了,便躺到路上不让挖土机往前开……”挂断电话后求公怒不可遏,他完全想象不到在法治不断完善的今天,还会发生如此野蛮的强拆行为!
那天晚上他约我在校园散步。他说准备去安徽省12345的平台写信反映此事,我提醒他可能会因此事影响到以后考公。他当时跟我说了这么句话:“我妈曾经讲过,一个人如果连眼前都顾不好,又怎么谈以后?”次日求公便在平台写信反映,平台也即刻受理此事,说预计15个工作日内给出回复。
周末求公打电话回家问事情是否有人解决,爸妈说村镇和县里下周会派人上门协商。到了约定的日子,村委的人来到求公家赔礼道歉,水利局和镇政府与求公家签了两份协议,一份有关土房产权归属,一份有关楼房安全保障。书面协议的达成,以求公家建筑环境不受影响为前提,三方就此达成口头协议,并未写成文字,而这也为后续埋下隐患。
国庆节求公因骑车摔伤本不准备回家,但却接到家里电话,说外公脑梗发作住进医院,医生说病情随时有可能恶化。于是求公连夜跨省往家里赶。当天晚上求公便赶回了家,并在外公的病床前陪护了一晚。等到母舅从广东赶回后,便让求公先带爸妈回家休息下,毕竟昼夜颠倒的陪护还是很伤身体的。
在求公带爸妈回到家后,明姨发现了事情的不妙:当初施工方答应开挖的地方,与土屋保持五到六米的距离,而今对方竟然趁人之危,在没有告知的情况下向前挖了三四米,侧边竟直接挖到了土屋墙角边上。明姨马上打电话报警,警察赶来后找施工方问询,施工方却说只是临时占用,后面将会回填。施工方用铁皮将土房围起来,殊不知当时地基就已受到损伤,影响则将在日后逐渐显现。
房屋将倾
25年国庆后,对明姨而言是最难熬的时光:丈夫和孩子国庆假后都要离家,父亲病情还不稳定,家中风波仍未平息,肩上的担子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明姨和许多农村妇女一样,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坚韧。父亲从医院回家静养后,明姨便开始了两头跑的日子:多数时间在父亲家陪护着,不时则回去看看家里情况。
而就在这时,施工方正在为拦污栅选址。明姨不准拦污栅做在距离她家西边过近的地方,因从风水上讲西方是白虎位,更上游的人家也不同意将拦污栅做在附近。最终,拦污栅还是选址在明姨家不远处的西边。她打电话向求公说这件事,求公考虑到外公病情尚未稳定,母亲心里也有不少负担,便劝她有些事情只能让让,更多还是希望她把自己身体照顾好。
12月初求公接到电话,说母亲与施工队起了争执,原因是家里房子因施工过近出现裂痕,拟建闸口距离太近,给明姨造成了很大精神负担。有天明姨上工地与施工方讨说法,却被对方反手摁住并遭威胁:“再胡搅蛮缠的话,大不了就是多赔条人命!”后面施工队报了警,明姨被带去做笔录。求公担心母亲安全。
请好假后求公隔天便坐高铁回家。明姨已被派出所送回来,她将房前屋后因做闸施工过近产生的裂痕指给求公看。求公将裂痕拍照取证后便去看望外公。后面两天他去了镇政府和水利局如实询问情况,并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写成一份报告,和母亲一起去了县信访局登记,交接好后便回学校。
很快信访局的同志就联系到求公的母亲,明姨带对方看了房屋的裂痕,并给对方看了当时与镇政府签订的协议。信访局致函敦促镇政府,托请具有资质的第三方房屋安全鉴定单位,按协议对明姨家受损的楼房开展专业评估。12月18日评估机构进场,对明姨以及周边两户人家的受损房屋进行了检测。
26年1月12日评估结果出来,明姨却迟迟不肯去拿。为什么呢?原来在评估以后,挖土机多次在她家门前施工,甚至吊钢板砖的起重机也落在她家不远处。明姨家在2013年做楼房时,底下的地基打得本就不牢,经不起这些大型施工机器在附近来回折腾。现在原有裂痕不仅在继续扩大,还添了几道新缝。
求公寒假回家对这几处裂缝进行了测量,除楼房自身出现多道裂缝外,门前1.5米处出现了两三道长约1.6米、深约0.6米的裂纹,门前3米处更是出现长约0.7米、深约1.6米的地缝(2026.02.05测)。与此同时,求公家对面隔条河的水泥路,也出现了三段长约10米、宽约8公分的裂痕。
明姨带求公去看了土房的状况。当初谈判虽然达成了不拆土房的协议,但土房与楼房毕竟地基相连,楼房地面因铺了水磨石看不出来,土房地面的水泥却裂了两三道触目惊心的大口子。明姨告诉求公,这是房屋“受了损”、“挫了脚”(方言,意指房屋因地基受损出现不断前倾趋势)的征兆。
身心俱疲
世良今年特意多请了些假,提前从厂里回来处理家里的事。回家后他感觉明姨苍老了很多。他在外务工的日子,明姨承担起了许多压力。他虽也很心疼明姨,但自己毕竟五十多岁,如果因处理家里的事丢了厂里的活,这个年纪很难再找到事做。况且求公还在读书,以后需要用钱的地方还很多。
世良和明姨在年前去了镇政府和水利局,得到镇里的回复是:会把世良家的事当成开年第一重要的事办。世良家就这样在等待中迎来丙午马年的春节。今年这个春节年味显得格外淡漠,对世良家来说甚至有点“惨淡”,施工给世良家造成极大不便:土房已现多条明显裂痕,为了安全起见,世良码起砖块封了楼房到土房间的门。土房西厢原来兼具厨房、柴房和厕所功能。现在,世良只能在楼房的楼梯间搭起液化气灶烧年夜饭,在离家不远处搭了间临时厕所。
中国有句古话,触景容易生情。世良和明姨每天开门便见到正在施工的“国家项目”,烧饭时则感受到其对居家生活带来的不便,心情自然会差很多。明姨在好多个夜里不能入睡,世良也常在饭间喝闷酒。他们当了大半辈子守法公民,如今国家做闸咋还影响到百姓的住房安全?他们觉得是施工方在使坏。
求公寒假回家后听爸妈说起家里的事,感受到爸妈在维权中的不易,同时也看到当前农村的人情冷淡。他家遭遇这些事情,未得到屋下人(当地方言将“同姓宗亲”喊成“屋下人”)任何帮助。更多时候,这些人只是冷漠看客。更有些人只是在背后“嚼舌根”,而母亲明姨极易受这些道听途说的话影响。
求公还发现在农村有极其复杂的“地缘政治”,这通常是由几户相邻的人家关于房屋周边土地的明争暗斗。求公的奶奶就曾为家里的地缘政治“斗了一生”。求公依然清楚地记得,奶奶去世前总说“有人来挖我家墙角”。当时求公不以为意,现在看这句话,像精准预言般,指向如今这场风波。
家里经历的这场风波,在求公心里也引起一场地震。以镇政府的谢副镇长为例,求公在听母亲说她被谢镇长“逐客”的经历时便觉离谱,25年自己两次去镇政府找他,也只是听到了些回避百姓实际问题的官话。26年1月28日清晨,求公在学校收到父亲世良微信,转发的是市纪检委通报,说这名谢镇长“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被查”。求公那天循环听了好几遍《国际歌》。
眼前这场风波使求公的家人身心俱疲,他也向我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对于家中的事,我的原则有两条:住房安全和家人健康。在参与处理这些事的过程中,我发现更值得关注的是父母的情绪。听他们讲家里的这些事,我尝试区分哪些是事实,哪些是情绪。有时我看到爸妈掉进情绪的海,想去救他们上岸,却发现自己如朋友所说,目前还只是尊泥菩萨,半只脚踏入海里便已融化”。
(施工期间求公家出现的部分裂痕,2025年8月至2026年2月间摄)求公说自己越来越能读懂杜甫,读懂《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中“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背后所蕴含的沉郁顿挫。他说:“我目前如朋友调侃,也还只是尊有心无力的泥菩萨。但我愿通过时间的沉淀,去修炼自己的金身,为以后有更大能力改善社会上的不公平而努力”。
安得广厦
是的,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通过一场祖宅保卫战,我们能看到农户维权的困难性。笔者在听完求公的讲述后,开始关注因地方工程建设导致农民权益受损而引发的农户维权问题。在微信搜索维权律师,便在评论区看到许多类似的故事。农民感慨“民告官”像无底箩,耗时间费精力伤元气,最终往往无疾而终。本文试以求公家的遭遇为例,探究农户维权困难性的原因。笔者认为这种困难性可拆分为外部之困与内部之难的两方面。
外部之困指的是外部系统的结构性失灵。在求公家面对的这场风波中,为什么求公家处在项目施工的实际影响范围内,却在社会风险稳定评估中被忽略,进而被划到征地红线范围外,导致诸多合法权益得不到保护?外部失灵有三:一是村民自治失灵,前期社会风险评估未充分考虑到弱势农户的切身权益;二是技术理性失灵,勘测方和施工方在工程测绘和建设中,未就影响农户建筑环境与住房安全的部分,做出让农户听得懂且能信服的解释,甚至企图用专业壁垒掩盖程序违规;三是政府监管失灵,谢镇长案反映“唯上不唯下”政绩观,在此政绩观下强推工程建设,极易导致百姓权益受损。
内部之难指向农户家庭的内生性局限。探究农户维权的阻力,首要是人口结构。“上有老、下有小,男务工,女守家”是皖南农村家庭人口的普遍情况,老人需要照顾、子女在外念书、丈夫在外打工、妻子压力山大,家庭韧性较差;其次要考虑教育水平,一般而言中年农民普遍受教育程度不高,这增加了其理解法律条文、政府规则、合同契约等书面文字的障碍,农村工作尤其要注意方式方法;最后要考虑传统农村的关系网络和舆论机制,互助关系网络受打工经济冲击,农村舆论更易在熟人社会发酵,对身处其中的人造成认识与情绪的困扰。
求公家面对的泵站拆除重建项目,相关责任主体有村委会、镇政府、勘测方、施工方、水利局。通过求公家的故事,我们得知水利工程建设需守住两条底线:
镇政府和村委会,前者是基层最小单元的人民政府,后者是与农民直接打交道的“代言人”,决不能眼里只有项目推行带来的政绩而无百姓实际的民生权益问题。在“下达”与“上传”的过程中,务必做到全面、准确与通俗。全面指的是考虑项目影响范围内所有农户可能受到的影响,不能照顾一些人、忽略一些人。影响的解释需做到准确而通俗,不能回避关键利害点。向上级汇报时,需充分依据农村实际(包括风俗习惯)、考虑农民意愿,把农户担心处有理有据讲清楚。
勘测方和施工方在图纸测绘与项目建设中起到执行的作用,需要警惕的是忽视民生的“技术暴力”。项目图纸的测绘应是国家标准、行业规范和地方实际的充分结合。考虑到目前中年农民普遍受教育程度不高,勘测方与施工方需就图纸内容和项目设计中,对农户造成影响的部分做出充分解释,水利局可协同镇政府就此召集会议、对此加以监督。不能觉得农民“文化浅”“认知低”而敷衍,须知切身利益无小事。不能心存侥幸心理,想着蒙混过关,须知前期敷衍埋下的隐患,或在后期造成难以预计的潜在危害,需花更多时间和精力弥补。
结语
26年寒假,求公在县城做志愿者,所服务的社区开展免费写送春联活动。求公请老师代写了两幅:一联是“莫听街头闲语扰,且看岁月公道归”,一联是“龙桥风雨终澄澈,马岁山河共朗清”,横批分别是“心定胜喧”和“法耀乾坤”。拿回家后爸妈告诉他,为奶奶守孝还没满三年,家里暂时不能贴红对联。
除夕那天下午,当多数人家都在欢欢喜喜过大年时,求公家上空却笼罩着一股愁云。在楼梯间临时搭的液化气灶台前,明姨和世良张罗好年夜饭。饭菜端上方桌,全家举杯动筷。回顾这场风波,求公更觉此刻家人围坐的时光值得珍惜。他相信龙桥风雨终将澄澈,而雨后阳光也终将照进,这朗朗乾坤的每个角落。
住房是农户的根基,水利是农业的命脉。通过书写这场祖宅保卫战,笔者希望更多人能看到农户维权的困难性,也希望农村有关部门在推行水利工程建设时,更全面而充分地考虑到普通农户的切身权益。只有更牢盖好制度广厦,才能持续长久地让百姓安居乐业、让社会长治久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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