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石阶陡陡
年就这样过去了,没有预料之中的喜悦和开心,更没有意料之外的悲伤和戚然。
一切如往年一样,按部就班,犹如复制粘贴。回老家啦,炸供啦,垒年火啦,剁饺子馅啦,围着火炉说说话啦,迎神送神啦,走亲戚啦,和同学小聚啦,喝川汤啦,吃炒脖子啦,启程回武汉啦。
村里并没有多少变化,依然老样子,这样也好,至少回去有强烈的归乡之感。青砖青瓦的房屋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杨树柳树还在田垄上,前后左右都没有移动一寸位置,而那些年迈的街坊邻居,则愈发少了,与之相对的,则是增加了一些陌生的孩童。他们欢呼雀跃,得之则笑,失之即哭的纯粹,给向来宁静的小山村增添了一些活力的声响。
大年初一,鞭炮轰然,此起彼伏,持续良久;松枝垒的年火,熊熊而起,散发出浓郁的松香味。与之相伴的,乃是滚滚浓烟,把七里庄沿线装饰成一条朦胧的烟带,飘然渺然,不见庐山真面目。
几十年来,从来如此,几十年了,一直圭臬。
年轻时候常联系的几个发小,不知从哪年开始,断了联系。有的已经不在村里,搬到了高平市内居住,有的内心不知何时生出一丝羞赧,相见争如不见,有的外出发展,几年回来一次,时间久了,固然杳然了。
故而,我常常一个人跑到山岭上,对着一大堆黄土,熟悉的黄土,干燥的黄土,养我长大的黄土,呆愣一会儿,转瞬即逝的一会儿,冰冷地想,故乡不过如此,虽然离开了她的时候时常想念,然而一旦回来睹之抚之,亦无甚特别,既没有离开她时想象的意义,也没有回忆之中的欢快简单,毕竟那人,那物,那情形,早就被时光磨损得毫无痕迹,只有自己心中犹存,而无法和他人去分享,因为分享之余得不到共鸣,听分享者也无法拾掇那份偏爱和执着,只能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作出仿佛认同的模样。
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树叶,更没有完全一致的内心影像存储。
我总算理解了在我孩提时候父亲讲解他幼小经历时的不厌其烦,那是一种怎样的焦急啊,焦急于自己的孩子了解并懂得他的过去,虽然那份过去是我们从未经历过的,但是他用他艰难的过往经历,鞭策我们奋发图强,不要再重蹈如他经历的生活,或者是一种他自己情感的宣泄,以一种他吃盐比我们吃饭多的过来人姿态,传递给他的继承者这个家族过去的先人足迹。
能传承的文化和印记,仅限于此,故倾囊而授,生怕我们记不住,故而才会屡次反复地讲,随口即来地讲。
村中人的感受,和我感受又迥然。他们天真地认为,外面谋生总归比呆在家里好,外面机会多,凭本事去闯,说不定可以挥手一方,毕竟家乡乃不毛之地,工作机会寥若晨星,拱破天也不过如此,一眼看得到尽头,能有什么可说的呢?
到外面去,便有希望,便有可想象的空间,而拥有希望和想象,是一个年轻人最大的光环了。识别三日,即当刮目相看。一鸣惊人和衣锦还乡,大约是我们父辈心里虚荣心的最需满足的啊。
可惜,现实的艰辛往往大于幻想。
每当村人夸赞我在外混得尚可的时候,我一面虚荣心得到满足,一面内心斗志昂扬于未来以相衬其赞。村部领导人更是直接,试探问询道,如果有机会,可以回来建设这贫瘠的家乡。
这个时候,我不敢作声,前途未卜的事,我哪里说得清呢?默然良久,尴尬一笑,不说可,也不说不可,未来可期的事,我哪里说得清呢?
于是在朦胧醉酒的时分,眼前洇现出历史上山西人穿着棉袄,驾着骡马,拉着货物,奔走全国做生意的画面,画面一翻,又出现一番官帽凛然,坐在堂后,惊堂木一震:大胆狂徒,欺压百姓,罄竹难书,来人呀,拖出去斩了!
金钱和权利,经常构成了威风还乡的资本,而不是文化,也不是人本身。
可不就是这样么!才华的体现,能力的体现,魅力的体现,最终会落实在这两个物件上,这是最直观的。好比村里说起某人多么有钱,只能从他开的什么车,住的什么房,花钱的手脚多大等各种行为上来判断,而非去看他的银行卡账号。那么,相应地,一个人避之于漩涡之中的最佳措施,便是开一个破车,住个小房子,最好是租房,花钱货比三家,说话唯唯诺诺嘛。
更有智慧者,如秦国的王翦,西汉的张良,水浒的李俊等,功成名就,急流勇退,营造志不在此的自保之策,是智慧,也是到那个级别后才有的对等需求。
故而,无者盼有,有者冀无。
故而,胸有蓝海,不瞥小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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