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了,银行客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标准的普通话,客气又疏离。
“陈默先生您好,您查询的个人征信报告已经生成,稍后会发送到您的电子邮箱,请注意查收。”
我说好,谢谢,挂了电话。
办公室很安静,午休时间,人都出去吃饭了。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消防喷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邮箱。
最近想申请一笔贷款,把手里几个网贷口子的债整合一下。三十七岁的人了,每个月被七八个还款日追着跑,手机上设了六个闹钟,备注分别是“A”“B”“C”“D”“E”“F”——不敢写具体名字,怕别人看见。催收电话从早打到晚,我学会了分辨哪些是真人哪些是AI,学会了用“正在开会稍后回拨”这种话术拖延时间,学会了在深夜关机。
学会了所有不该学会的东西。
征信报告在屏幕上慢慢展开,像一张病历单,把我这些年所有的财务状况赤裸裸地摊开。
个人基本信息,对。信贷记录,对。查询记录,对。
然后我看到了一行字。
“共同还款人:李秀梅。”
我的手停在鼠标上。
李秀梅。
我妈。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息屏,黑下去,映出一张陌生的脸。眼袋浮肿,胡茬泛青,眉眼之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我滑动鼠标,往下看。
“担保贷款,本金5,000,000,当前余额3,240,000,还款状态:正常。”
“最近24个月还款记录:正常。”
“最近6个月还款金额:50,000/月。”
五万。
每个月五万。
我算了算,六六三十六,六个月就是三十万。往前推,二十四个月就是一百二十万。再往前,从贷款发放日开始,三年多,一百八十多万。
她替我还了一百八十多万。
而我,三十七岁了,连她住在哪儿都不知道。
屏幕又亮了,弹出一封新邮件,是银行发来的征信报告附件。我没点开,只是看着收件箱里那一排邮件,广告、账单、催收通知、银行流水。
最后一封,来自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三天前。
“陈默,我是你妈。听说你最近不太好,有什么事跟妈说。”
我看了,没回。然后把短信删了。
妈。
这个字对我来说太陌生了。上一次叫出口是什么时候?二十二年前?还是二十三年?那时候我十四岁,或者十五岁,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下雨,她拎着一个行李箱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我从来没见她穿过的藏蓝色大衣,头发盘起来,露出耳垂上两个小小的金耳钉。
她说,妈要走了,你跟奶奶好好过。
我说,你去哪儿。
她说,去很远的地方。
我说,还回来吗。
她没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很凉,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常年踩缝纫机磨出来的。然后她转身,走进雨里,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滚出细碎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被雨声吞没。
我站在门口看着,雨水飘进来打湿了鞋面,奶奶在里屋喊我,让我别站那儿,会感冒。我没动,一直看到那辆绿皮出租车拐过街角,彻底消失。
那天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后来的事,都是听说的。她改嫁了,嫁到南方,男方有钱,开工厂的。她过好日子去了,顾不上咱们。她生了新儿子,新女儿,有新家了。她不管你了,你当她死了吧。
奶奶说的。姑姑说的。邻居婶子说的。所有人都这么说。
我一开始不信。我给她写信,寄到奶奶给的地址,一个月一封,写了半年,没有回音。后来不写了。再后来,我也不想了。
初中毕业我上了技校,学汽修。毕业之后进修理厂,从学徒干到师傅,从师傅干到自己开店。生意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两三万,身边围着一群人叫陈总。我飘了,膨胀了,觉得这辈子算是翻身了。
然后疫情来了,店关了,债欠了,老婆跑了。
信用卡刷爆,网贷借遍,亲戚朋友借了一圈,最后谁见我都躲着走。催收电话打到我奶奶那儿,八十多岁的人,拿着电话直哆嗦,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没事,您别管。她说不信,非要把养老钱拿出来给我。我没要。
后来奶奶走了。
走之前那几天,她一直在念叨,说你妈要是知道你这样,该多心疼。我说您别替她说话,她早忘了还有我这个儿子。奶奶摇头,说不是,她不是那种人。
我没跟她争。
奶奶下葬那天,我一个人操办的。亲戚来了几个,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姑姑拉着我的手说,以后有事找姑,姑帮你。我说好,谢谢姑。然后她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坟前站着。
那天风很大,吹得纸灰到处飞,落在肩膀上,落在鞋面上。我蹲下来,把最后一张纸钱放进火里,看着它卷曲、变黑、化成灰烬。
我说,奶,您放心,我会好好的。
可我骗了她。
我没有好好的。
债越滚越多,利息比本金还高。我拆东墙补西墙,借新还旧,最后连墙都没得拆了。催收说要起诉我,说要冻结我银行卡,说要上单位找我领导。我开始睡不着觉,半夜惊醒,心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我查过征信。查过很多次。
但从没注意到那一行字。
共同还款人:李秀梅。
我以为她是来要债的。
那天下午我没回公司。
我请了假,一个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湖面上的野鸭子发呆。鸭子游过来,又游走,水面上划出一道道波纹,很快就散了。
我给她打了电话。
那个号码我存了二十年,从来没拨出去过。存在旧手机里,存在新手机里,存在通讯录最底下,备注名是“妈”,但从来没打开过。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
一个女人的声音,苍老了一些,但轮廓还在。那是我记忆里她的声音。
我没说话。
“陈默?”她叫了我的名字。
我嗓子发紧,清了清才发出声音:“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你还好吗?”
我说还好。
她没信,沉默着等。
我盯着湖面上的鸭子,说:“我今天查征信,看到了。”
她没说话。
“那些钱,”我说,“是你还的?”
“嗯。”
“为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
“因为我是你妈。”
我说不出话。
她又说:“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公园东门口有一家咖啡馆,开在居民楼底下,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营业中”的红色贴纸。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人来来往往,手心出了汗。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
她穿着素净的灰色外套,头发剪短了,鬓角有几缕白发,脸上有了皱纹,眼角往下耷拉,嘴唇抿着,神情淡淡的。但那张脸,那个轮廓,那个走路时微微前倾的姿势,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她推门进来,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们对视了两秒。
她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服务员过来问喝什么,她要了一杯白水。我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没动过。
她看着我,目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一点一点扫过去,像是在确认什么。
“瘦了。”她说。
我没接话。
她低下头,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张银行卡,还有几张纸,贷款结清证明。
“剩下的,都还完了。”她说,“你以后不用每个月还钱了。”
我看着那张卡,看着那几张纸,看着上面盖的红章,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怎么知道……”
“你奶奶告诉我的。”她说,“她走之前给我打了电话。”
我抬起头。
“她一直有我的号码。”她说,“每年过年,她都给我打电话,说你挺好的,让我别担心。我知道她骗我,但我没拆穿。”
我嗓子又紧了。
“那天她打电话,说你出事了,欠了很多钱,让我帮帮你。我说好。她问我还记不记得你生日,我说记得,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她在电话那头哭了。”
我看着窗外,阳光照在玻璃上,刺得眼睛发酸。
“后来她就走了。”她说,“我没赶上送她。”
我低下头,盯着面前那张结清证明,纸上的字有点模糊,看不清楚。
“这些年,”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去哪儿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一直在浙江。”
“嫁人了?”
“嗯。”
“他对你好吗?”
她没回答。
我抬起头看她。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哭。她只是看着我,目光很复杂,有愧疚,有心疼,有我不知道的东西。
“陈默,”她说,“我知道你恨我。”
我没说话。
“你恨我是对的。”她说,“我走了,把你扔给你奶奶,二十年不管不问,换了谁都得恨。”
我听着。
“但有些事,你奶奶没告诉你。”她说,“我不敢求你原谅,但我得让你知道。”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我走那年,你爸欠了一屁股债。”她说,“他做生意赔了,借了高利贷,人跑了,债主找上门来。房子抵了,东西搬空了,家里能卖的都卖了。他们堵在门口,说再不还钱就把你带走。”
我愣住了。
“我把你送到你奶奶那儿,跟她说让她看着你几天,我去筹钱。她说好。我走了之后,再也没敢回去。”
“为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因为那些钱,我没还上。”
“你爸跑了,债主找不到他,就盯着我。我要是回去,他们就知道你在哪儿。你奶奶年纪大了,护不住你。我只能走,走得远远的,让他们找不到。”
“后来呢?”
“后来我到了浙江,进了工厂,打工还债。还了八年,还清了。等我想回去找你的时候,你已经大了。”
“你不回来看我?”
她低下头。
“我去过。”她说,“你上高中的时候,我去学校门口看过你。你穿着校服,骑着自行车,和同学有说有笑的。我看着你进了校门,然后就走了。”
“为什么不来见我?”
“不敢。”她说,“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见我,不知道我出现会给你添什么麻烦。我怕你奶奶跟你说我死了,然后我突然冒出来,吓着你。”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后来你上了技校,工作了,开店了,我都知道。”她说,“你奶奶每年都跟我说。说你挣钱了,说你要结婚了,说你在城里买了房。她说你挺好的,让我放心。”
她顿了顿。
“我就放心了。”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很快就远了。
我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她的头发白了,眼角有了皱纹,嘴唇干裂,神情疲惫。她坐在我对面,像一个陌生人,又像一个我从未真正认识的人。
“那你后来……”我斟酌着词句,“你不是改嫁了吗?”
她摇摇头。
“那是你奶奶编的。”她说,“她想让你觉得我过得好,不用惦记我。”
“那你……”
“我一个人。”她说,“一直一个人。”
我说不出话。
她又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推到我面前。是一张照片,发黄了,边缘卷起来。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是她。那是我。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个年轻的、笑得毫无阴霾的女人,再看看面前这个白发苍苍、满脸疲惫的老人,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块。
“这是我唯一一张你的照片。”她说,“走的时候带在身上,一直留着。”
我把照片拿起来,凑近看。
婴儿裹在碎花襁褓里,露着小脸,眼睛眯着,不知道在看什么。抱着他的人低着头,目光落在婴儿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这是我妈。
二十多年来,我一直以为她抛弃了我,去过好日子了。我一直以为她嫁了有钱人,有了新家庭,早忘了还有我这个儿子。我一直以为她不管不问,冷血无情。
可她只是不敢回来。
她只是怕拖累我。
她一个人在异乡,打了二十年工,替我还了一百八十万的债,留着一张发黄的照片,不敢来看我。
我把照片放下,低头看着桌面。
咖啡馆里的音乐换了,换成一首老歌,一个女人在唱,声音沙哑温柔。
她也没说话,只是坐在对面,看着我。
沉默了很久。
“奶奶走的时候,”我开口,嗓子还是哑的,“有什么话留给我吗?”
她想了想,说:“她说让你好好过日子,别太累。”
我点点头。
“她还说,”她顿了顿,“让你原谅我。”
我抬起头。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但没哭。
“我说你不用逼他,”她说,“他不原谅我也正常。她不听,说你是好孩子,会懂的。”
我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看着她鬓角的白发。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那张发黄的照片上,落在她搭在桌上的手上。那双手很粗糙,骨节突出,指腹有厚厚的老茧,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点毛糙。
那是一双干了一辈子活的手。
我伸出手,覆在那双手上。
她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任我握着。
很凉。和我记忆里一样凉。
“妈。”我叫了一声。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酒店。
她住在一家连锁酒店,不大,但干净。我送她到房间门口,她没让我进去,说太晚了,你回去吧。
我说好,那你早点休息。
她点点头,站在门口看着我,没动。
我也没动。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走廊尽头有人经过,咳嗽了一声,电梯门开了又关。
“明天……”我开口。
“明天我就回去了。”她说,“厂里还有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不再待两天?”
她摇摇头,笑了笑,笑容有点疲惫,也有点释然。
“不待了,看见你挺好的,我就放心了。”
我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
“这是我电话,还有地址。”她说,“你有空的话,可以来玩。”
我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两行字,一行是手机号,一行是地址,浙江省某个市的某个镇,某某路某某号。
“好。”我说。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
那双手粗糙,温暖,带着薄薄的茧。
“你长大了。”她说。
然后她收回手,转身进了房间,轻轻关上门。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门上金色的房号牌,看了很久。
电梯门开了又关,有人进来有人出去,走廊尽头的灯忽明忽暗。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条,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转身,走向电梯。
一个月后,我去了浙江。
那个小镇在山区,从高铁站出来要坐两个小时的大巴。路两边是茶园,一层一层的,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采茶的人戴着斗笠,弯着腰,远远看去像一个个移动的墨点。
大巴在镇上停下,我下车,站在路边,四下看了看。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是店铺、餐馆、小超市。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有小孩追逐着跑过,有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过去,扬起一阵灰尘。
我掏出那张纸条,照着地址找过去。
镇子东边,一条小巷尽头,有一栋三层的老房子。楼下是一家杂货铺,卖油盐酱醋、烟酒零食。门口坐着一条黄狗,见了我,抬头看一眼,又趴下去继续睡。
我走进去。
铺子里光线昏暗,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有一股酱油和煤球混在一起的味道。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台小电视。
“请问,李秀梅是住这儿吗?”
老太太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着我。
“你是谁?”
我说我是她儿子。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遥控器,站起来,上下打量我。
“你就是陈默?”
我说是。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感慨,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在后头,”她说,“你从旁边那个门进去,上二楼。”
我说谢谢,然后绕到旁边,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楼梯很窄,很陡,踩上去吱呀作响。我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二楼,看见一扇半开的门。
我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她的声音:“谁啊?”
我说:“妈,是我。”
安静了几秒。
然后门被拉开。
她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愣愣地看着我。
“你怎么来了?”
我说来看看你。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我走进去。
房间不大,十几平米,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桌上放着一盆和好的面,旁边是擀面杖和切好的馅料。
“正包饺子呢。”她说,抬手擦了擦眼睛,“你坐,我给你倒水。”
我说不用,我不渴。
她没听,还是去倒了杯水,塞到我手里。水是温的,正好。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她站在桌边,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搓了搓围裙上沾的面粉,在我对面坐下。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说照着地址找的。
她点点头,没再问。
沉默了一会儿,我看着桌上那盆面,说:“包什么馅儿的?”
“韭菜鸡蛋,”她说,“你喜欢吃的。”
我愣了一下。
她记得。
她还记得我喜欢吃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桌边,说:“我来帮忙。”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亮晶晶的东西,但很快低下头去,说:“好。”
我们开始包饺子。她擀皮,我包。我包得不好,歪歪扭扭的,她看一眼,没说话,只是把那些歪的重新捏了捏。
“妈,”我说。
“嗯?”
“这些年,你一个人,怎么过的?”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就那样过呗。”她说,“打工,攒钱,还债。后来债还完了,就在这个铺子里帮忙,老太太人好,管吃管住,每个月还给点零花。”
“你不想我吗?”
她没回答。
我看着她。
她低着头,专注地擀皮,擀面杖在面团上滚过,一下,一下,节奏平稳。但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想。”她说,声音很轻。
我放下手里的饺子,看着她。
“那你怎么不回来?”
她沉默了很久。
擀面杖停下来,被她放在桌上。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我不敢。”她说,“我怕你恨我。我怕你问我为什么走,我说不出口。我怕你过得好好的,我突然冒出来,给你添乱。”
“你不会的。”
她摇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
我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角的皱纹,看着她鬓角的白发,看着她粗糙的、沾着面粉的手。
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僵住了,整个人像一块石头。
然后,她慢慢放松下来,把脸埋在我肩上,无声地哭起来。
肩膀湿了,热热的。
我没说话,只是抱着她,抱着这个我二十多年没见的女人,这个我以为抛弃了我的女人,这个替我默默还了一百八十万债的女人。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落在那盆没包完的饺子上。
楼下传来老太太的声音,在喊什么,听不清。
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我抱着她,想着这些年的误会,想着她一个人在异乡度过的那些日子,想着她每次去学校门口看我却不敢现身的时刻,想着她接到奶奶电话时的眼泪。
我想起奶奶走之前说的话。
“你妈要是知道你这样,该多心疼。”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
原来她一直在心疼。
原来这世上,从始至终,都有一个人在默默地爱着我。
只是我不知道。
那天下午,我们包完了那盆饺子,煮了,吃了。
韭菜鸡蛋馅的,和记忆里一个味道。
吃完,她洗碗,我站在旁边看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佝偻的背影上,照在她粗糙的手上。
“妈。”我说。
“嗯?”
“以后,我常来看你。”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好。”她说,声音轻轻的。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得整个房间亮堂堂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张发黄的照片,照片里她抱着我,笑得眼睛弯弯的。
二十多年过去了。
那个笑容还在。
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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