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民国十六年,腊月二十九。
奉天城外,靠山屯。
风雪埋了半个村子,老槐树被压断了枝,砸在村东头那间土坯房上,房顶漏了个窟窿。
冷风灌进来,屋里跟冰窖似的。
炕上坐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模样,穿着一件打了三块补丁的棉袄,正拿针线缝一只露了脚趾的布鞋。
这年轻人叫林远山,是村里周家的上门女婿。
插图1 风雪困境
说起这林远山,村里人没人瞧得上。
倒不是他品行不端,恰恰相反,这人老实得过了头。
三年前从关里逃难过来,饿晕在周家门口,周老员外看他可怜,收他做了长工。
后来周老员外病故,家里只剩寡妇周孙氏和一个闺女周若兰,周孙氏怕孤儿寡母受人欺负,便硬招了林远山做女婿。
可这林远山读书不成,种地也一般,唯一的好处就是听话。
周孙氏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让他打狗,他绝不撵鸡。
就这么个窝囊人,在靠山屯过了三年,愣是没翻起半点浪花。
“远山,水缸挑满了吗?”
门帘一掀,周孙氏端着个铜盆进来了。
这妇人五十出头,颧骨高耸,眉眼里透着一股精明刻薄。
“挑满了。”林远山赶紧放下鞋,站起来。
“柴火劈了吗?”
“劈了,堆在灶房后头。”
“猪喂了吗?”
“喂了,我还多添了半瓢糠。”
周孙氏哼了一声,把铜盆往地上一放:
“明儿个就大年三十了,你这双鞋还没补好?大年初一去给族长拜年,你打算光着脚去丢我周家的脸?”
林远山低下头,继续缝鞋,一声不吭。
周若兰从里屋探出头来,轻声说:“娘,远山这几天一直发着烧,您让他歇歇吧。”
“发烧?”周孙氏冷笑一声,“烧死了倒干净,省得吃我周家的粮!我跟你说,若兰,这男人要是没能耐,比那瘫在炕上的废物还不如!当初你爹心善,收留这么个东西,如今倒好,种地种不过隔壁老王家,做买卖又没那个胆,三年了,连个像样的年礼都拿不出来!”
林远山的针顿了顿,扎进了指头,血珠子冒出来,他拿袖子擦了,没吭声。
02
大年初一。
林远山穿着那件补了三块的棉袄,脚上蹬着那双连夜补好的布鞋,跟着周孙氏去族长家拜年。
族长周老太爷坐在太师椅上,笑眯眯地受了小辈们的礼。
轮到林远山时,老太爷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没说话。
这一眼,比骂他三天三夜还难受。
回来的路上,周孙氏的嘴就没停过。
“你看见老太爷那眼神没有?丢人啊!我周家三代在靠山屯,什么时候出过你这么个窝囊废?隔壁老王家姑爷,人家给老丈人打了口棺材,那木头,上好的柏木!村西头老刘家姑爷,年前跑了一趟奉天城,挣了二十块大洋!你呢?你呢?!”
林远山低着头,踩着雪,一步一步往回走。
“大年初五,破五。”周孙氏忽然停下脚步,“咱们这儿有个老规矩,初五送穷神。我寻思着,这个穷神,怕是就在我家里。”
林远山抬起头,看着丈母娘。
“初五那天,你给我滚。”周孙氏盯着他,眼睛都不眨一下,“滚出这个门,去要饭也好,去死也好,别再回来丢人现眼。”
“娘!”周若兰在后头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大过年的,您这是干什么!”
“你闭嘴!”周孙氏回头狠狠瞪了闺女一眼,“你要不是我亲生的,我连你一块赶出去!这三年,他吃我的喝我的,给我挣回什么了?我养条狗还能看家,养他有什么用?”
林远山愣在那里,雪落在肩上,落了一层又一层。
好半天,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娘,我知道您看不上我。再给我一年,我……”
“一年?”周孙氏打断他,“你三年前也是这么说的!一天都不给了!大年初五,你给我滚!”
林远山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出什么。
03
初五。
天还没亮,林远山就起来了。
他把土坯房扫了一遍,把水缸挑满,把柴火码齐。
然后打开那个破木箱子,把自己那两件换洗衣服打了个包袱。
包袱皮是周若兰的旧衣裳改的,蓝色底子,磨得发白。
周若兰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手里攥着个小布包:“远山,这是我攒的几个零钱,你拿着……”
“不用。”林远山推回去,“你留着。我走了,娘难为你,你手头有点钱,好办事。”
周若兰的眼泪刷就下来了:“我对不起你……”
“说什么呢。”林远山笑了笑,拍拍她肩膀,“这三年,你对我好,我心里有数。”
他把包袱背上,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周孙氏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根烧火棍,像是在等他。
“想通了?”周孙氏冷笑,“想通了就好,别拖拖拉拉的,我看着烦。”
林远山走到她跟前,忽然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插图2 逼出门庭
周孙氏愣了一下。
“娘,”林远山直起身,看着她的眼睛,“多谢您这一脚。”
周孙氏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林远山没解释,转身走了。
雪地上,一行脚印,深深浅浅,往村外延伸。
周孙氏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行脚印,心里忽然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但她很快甩甩头,啐了一口:“呸,窝囊废,走了干净!”
04
林远山没去要饭。
他走了八十里路,进了奉天城。
奉天城大,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林远山站在城门口,看了一会儿,问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大爷,请问城里哪儿有招工的?”
老汉打量他一眼,往东指了指:“出城门,往东走五里,有个货场,天天有扛大包的。”
林远山谢过,往东走。
货场里,一堆一堆的麻袋摞得跟小山似的。
管事的上下打量他:“扛过包吗?”
“没有。”林远山老实回答,“但我有力气。”
管事的笑了:“有力气的人多了,这年头,一碗饭几十个人抢。你这么瘦,扛得动?”
林远山没说话,走过去,蹲下身,一使劲,把一麻袋粮食扛上了肩。
那麻袋少说一百五十斤,他的腿颤了颤,牙关咬紧,一步一步往前走。
管事的在后头看着,点了点头:“行,留下吧。”
从那天起,林远山就在货场扛大包。
白天扛,晚上也扛。
别人扛一袋歇一歇,他扛两袋才歇一口气。
别人一天挣三毛,他挣五毛。
别人收了工去喝酒赌钱,他去给账房先生帮忙誊账本,不要钱,只要管一顿晚饭。
账房先生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看他老实肯学,慢慢教他认字算账。
“你这人有点意思,”陈先生有一回问他,“你一个扛大包的,学这些干什么?”
林远山笑笑:“多学点,以后用得着。”
05
三个月后,货场来了个大买卖。
一个关内的商人运来一整车皮的山货,要在这里中转。
那商人姓赵,人称赵掌柜,是个精明人。
他跟货场老板谈价钱,谈不拢,双方僵住了。
林远山正好在旁边卸货,听了一耳朵。
他听出来,赵掌柜担心的是货被雨淋了,想找个有棚的仓库存放。
货场有棚的仓库就那么几间,全堆满了。
老板非要他先把货卸在露天,说三天内肯定给他腾出地方。
赵掌柜不信。
林远山忽然开口:“赵掌柜,我有办法。”
所有人都看着他。
一个扛大包的,满身汗臭,袖子挽到胳膊肘,胳膊上还粘着麻袋的碎屑。
“你能有什么办法?”老板皱起眉头,“一边干活去!”
林远山没动,看着赵掌柜:“您这批山货,是不是怕潮?”
赵掌柜点点头:“都是上好的木耳蘑菇,见不得水。”
“我在城西认识一个老把头,他有间空房子,原来做粉坊的,干爽得很,就是地方偏点。”林远山说,“您要是信得过,我领您去看看。价钱肯定比货场便宜。”
老板的脸都绿了。
赵掌柜看了林远山一眼,眼神里有了点兴趣:“你是这货场的伙计?”
“我是扛大包的。”林远山老实说,“但那个老把头是我老乡,他那儿什么情况,我知道。”
赵掌柜笑了:“走,看看去。”
房子确实偏,但确实干爽,还宽敞。
赵掌柜当场拍板,租下来。
那批山货在奉天城卖了高价,赵掌柜赚了一大笔。
临走前,赵掌柜找到林远山,递给他一个布包,里头是二十块大洋。
“小子,有点脑子。”赵掌柜拍拍他肩膀,“扛大包可惜了。想不想跟我干?”
林远山想了想,问:“跟您干,能学做买卖吗?”
赵掌柜哈哈大笑:“学!我亲自教你!”
06
一晃,一年过去了。
第二年腊月,林远山回来了。
他是骑马回来的。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穿着一身崭新的棉袍,后头跟着一辆大车,车上堆得满满当当。
靠山屯轰动了。
老老少少都跑到村口看热闹,孩子们追着马车跑,一边跑一边喊:“林远山回来了!林远山发财了!”
马车在周家门口停下。
周孙氏正坐在堂屋里纳鞋底,听见外头闹哄哄的,抬头一看,愣住了。
林远山推门进来,走到她跟前,弯下腰,又鞠了一躬。
“娘,我回来给您拜个早年。”
周孙氏的针扎进了指头,血珠子冒出来,她也不觉得疼,就那么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人。
还是那张脸,但精气神全变了。
眼睛里有了光,腰板也挺直了,站在那里,跟一年前判若两人。
周若兰从里屋冲出来,看见林远山,眼泪哗哗地流,却笑得合不拢嘴。
林远山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双手递给周孙氏:“娘,这是一年孝敬您的。不多,一百块大洋。您先拿着花,明年我再给您添。”
周孙氏接过那个红包,手在发抖。
她忽然想起一年前,初五那天早上,林远山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多谢您这一脚。”
原来他是真心的。
07
那车上的东西,林远山卸了半个时辰。
给周若兰的绸缎料子,给周孙氏的补品药材,给族长老太爷的老酒,给村里各家的年货。
他挨家挨户送,不落一户。
送到老王家时,王老头臊得满脸通红。
他那个给老丈人打棺材的姑爷,去年冬天染了风寒,一病不起,棺材钱全搭进药罐子里了。
送到老刘家时,刘老太太拉着他的手不肯放。
她那个跑奉天城挣了二十块大洋的姑爷,后来被人骗去赌钱,输得精光,如今在奉天城要饭呢。
林远山什么都没说,只是笑。
送完年货,回到周家,周孙氏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炖小鸡、炒鸡蛋、热乎乎的粘豆包。
还有一壶烫好的烧酒。
周孙氏端着酒杯,眼圈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出两个字:“远山……”
林远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娘,啥也别说了。那年要不是您那一脚,我还在炕上缝鞋呢。”
周若兰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
插图3 荣归团圆
周孙氏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进了酒杯里。
外头,鞭炮响起来,噼里啪啦,震得窗户纸直颤。
08
后来,靠山屯的人常拿这事儿当笑话讲。
说当年周孙氏把穷女婿赶出门,让人家去要饭,结果人家反倒发了大财。
周孙氏这一脚,踢出了个财神爷。
周孙氏听了,也不恼,笑眯眯地说:“那是,要不是我那一脚,他还在炕上缝鞋呢。我这一脚,踢得值!”
林远山在旁边喝茶,听见了,放下茶杯,认认真真地说:“娘,确实值。那一脚,我记一辈子。”
周孙氏白他一眼:“记什么记?赶紧给我生个大胖外孙是正经!”
满屋子人都笑了。
笑声飘出院子,飘过村口的老槐树,飘进那间早就不住人的土坯房。
房顶的窟窿早就补上了,但林远山每次路过,还是会站一会儿。
他记得那年冬天,冷风灌进来,他在炕上缝鞋,一针一线,缝的都是憋屈。
他也记得那个大年初五的早上,雪地上那行脚印,深深浅浅,往村外延伸。
那一脚,踢得可真疼。
可要是没那一脚,他这辈子,怕是连奉天城的城门往哪儿开都不知道。
人这一辈子,有时候缺的,就是那一脚。
(全文完)
【作者的话】
故事讲完了。
民国那会儿,奉天城外确实出过这么一档子事儿。
老话说“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可我倒觉得,有些时候,人得感谢那些瞧不起你的人。
他们那一脚,踢得越狠,你跑得越快。
当然,前提是你得跑,别趴下。
各位老哥,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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