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年间,归德府的虞城县就是一个穷乡僻壤的小地方,这里住着一个名叫苏谦的后生。此人家境贫寒,守着几亩薄地,风调雨顺的时候还能勉强吃口饱饭,但凡逢上天旱涝涝,便只能挖野菜、捋榆钱,凑活度日。
苏谦生得敦实,手脚勤快,本想到城中的大户人家里做个帮工,挣些碎银贴补家用,奈何老母亲身体不好,常年卧病在床,老父亲又腿脚不便,连下地都费劲,他便断了这念想。白日里扛着锄头侍弄庄稼,日头西斜便抄起柴刀进山,砍上一担硬柴,次日凌晨挑着去集市变卖,换些铜钱抓药、买米。爹娘常年需要喝药,那点微薄收入刚到手便花个精光,日子过得捉襟见肘,苦得像嚼黄连。
这日邻村乡邻娶亲,请了苏谦过去帮忙,散席时主人家念他孝善实诚,就给他打包了一些剩菜肉食,有红烧肉、卤鸡杂:“拿回去给你爹娘尝尝,也算沾沾喜气。”
苏谦闻言眼睛顿时就亮了,如获至宝般,小心翼翼将纸包揣在怀里。彼时夜色已浓,月上中天,清辉洒遍郊野,路畔的衰草、道旁的老树都镀了一层银霜,晚风拂过,带着几分凉意,他却走得满头大汗,心里只盼着爹娘能早一刻吃上这难得的荤腥。
行至一片荒郊野地,离家门不过数里地,肩头空担虽无分量,可一路疾走早已耗尽力气,腿肚子打颤发软,便扶着一棵老槐树歇脚。这槐树生得苍劲古拙,枝桠虬曲如爪,遮了大半月色,树底积着半尺厚的枯槁落叶,脚刚落上去,便碾出沙沙的轻响。
他刚用袖口擦去额角热汗,抬眼的刹那,身前竟莫名站着一位白衣老者。老者身着素色长衫,料子瞧着像是上等的绫罗,但却洗得有些发白,老者面色惨白如浸了霜的纸,半点血色无存,一双眼直勾勾黏在他怀中的纸包上,凝然不动,瞧着竟像立在月下的一道虚影。
苏谦心头猛地咯噔一下,下意识攥紧了怀里的肉食。瞧老者这身穿戴,绝非街头乞讨的乞丐,可这荒郊野岭,深更半夜,怎会有这般人物孤身逗留?他强压下心头的诧异,定了定神,拱手作揖,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缓缓问道:“老丈家住何处?为何这么晚了还在这荒郊野外徘徊?”
老者喉结缓缓滚动,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石,一字一顿:“我饿,饿极了,可否分我些吃食?”
苏谦闻言便是一愣,那纸包还裹着肉食的余温,他下意识便往身后掖了掖,指节都攥得发紧。家中二老数月未沾半点油腥,爹妈身体又不好,这包肉他本想着回家让爹妈补补身子,可瞧老者这副饥寒交迫的模样,心底竟生出一丝怜悯之情。
老者见他迟疑,喉结滚得似块沉石,半天没落下,脸上愁绪像树底积厚的枯落叶,吹不散、拨不开。他望着苏谦手中的油纸包,长长叹出一口气,那声音发颤,字字都裹着饿意:“实不相瞒,老夫已记不清上回吃饱是何时,眼下这身子骨,已是快撑不住了。”
苏谦咬得下唇发疼,他本是个实诚人,骨子里的善念,抵不过老者这副饥寒交迫的模样。指尖蹭过油纸,沙沙响着,缓缓掀开纸包,分出大半块肉,递了过去。
那老者饿极了,哪里还顾得上体面?连嚼都顾不得细嚼,肉块往嘴里猛塞,油星子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素色长衫上,也浑然不觉。不过几口,手中的肉便见了底,他竟还不死心,舔得指节发白,连指甲缝里沾着的油星都没落下,末了抹了把嘴,目光却依旧死死黏在苏谦手里剩下的半块肉上。
那眼神,像野狗瞅着食盆。
苏谦鼻尖先一酸,眼眶跟着就热了,郊野的晚风一吹,竟有些发涩。他想起家中卧病在床的老娘,又想起老爹拄着拐杖倚在门框上,巴巴盼着他带点荤腥回去;想起自己这大半年,日日啃野菜、嚼粗糠,连沾点油星都是奢望。可再看眼前这老者,饿到这般模样,竟比他活得还要凄惶。
牙一咬,心一横,苏谦将手里剩下的半块肉往老者面前一递,沉声道:“都拿去吧。”
老者也不客套,伸手便接,依旧是狼吞虎咽的模样,三五口的功夫,便吃了个干干净净。最后还将包肉的油纸放到鼻下嗅了嗅,半点不肯浪费。
苏谦望着那空纸包,心头漫上一阵酸涩,想着爹娘终究是没吃上这口荤腥,怅然间便随口问道:“老丈既有这般难处,怎不见家中儿女在旁照料?”
老者听罢,又是一声悠长的叹息,他抬眼看向苏谦,目光沉沉的,一字一顿道:“说出来你莫怕,我并非生人,乃是个饿死鬼。”
苏谦身子一震,猛地后退一步,背靠在老槐树上,指尖发凉。他虽生在乡野,也听过些鬼神之说,可这般直面鬼怪,还是头一遭,饶是他胆大,也难免心头发怵。
老者似是看出他的惧意,却也不恼,缓缓道来:“我在世时名唤陈嵩,乡人皆称我陈五爷,家住百里外的睢州,家中颇有薄产,良田千亩,商铺数间,有二子一女,生意顺遂,阖家美满。本应安享荣华,可我贪心,羡慕那成仙得道、长生不老之术,总想着能永世享这富贵,便散尽家财,四处寻访高人。家人苦劝我莫要执念,说江湖险恶,恐遭不测,我却一意孤行,听不进半句。一日,我偷着带了重金,独自出门,踏遍深山老林寻道,谁知竟遇着江湖骗子,重金被骗光,那所谓的长生丹药,皆是些铅汞混杂的假药,最后我身无分文,困在这郊野,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活活饿死在了这棵槐树下。”
说罢,老者抬手一指苏谦靠着的老槐树,眼中满是悲凉。苏谦听罢,惊悸稍减,转而心生无限同情。这般荣华富贵的人,竟落得个饿死郊野的下场,实在可悲。
老者望着苏谦,眼中忽的泛起一丝光亮,满是感激:“你是个心善之人,当得好报。今日蒙你赠食,我有一事相求,替我寻到家人,告知他们我的尸骨所在,让我入土为安,了却这桩心愿。”
苏谦面露难色,眉头紧锁:“老丈有所不知,睢州离此百里之遥,我身无分文,怎敢动身?”
老者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忽然笑了,抬手从怀中摸出一枚羊脂玉玉佩,玉佩莹润洁白,雕着祥云纹,触手生温,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又撕下自己衣襟上的一块白绫,绫子上绣着一个小小的 “陈” 字,递到苏谦手中:“此佩价值不菲,你可卖了作路费,这白绫给我家人一看,他们便知是我所托。”
说罢,老者将自己尸骨藏在老槐树树根下的位置细细告知,话音落时,身影忽的化作一缕白烟,消散在月色中。
苏谦怔怔立在原地,只觉如做梦一般,可手中的玉佩与白绫真切存在,心中满是感慨。这世间的事,竟这般离奇。
回到家中,已是深夜,二老正倚门等候,见他归来,忙上前询问。苏谦将晚间遭遇一一细说,二老听罢,皆是大惊,半晌说不出话,回过神后,却都拍着他的肩膀说:“做得对,理应帮老丈了却心愿,入土为安。” 只是提及变卖玉佩作路费,二老却执意不肯:“这是老丈的信物,怎可随意变卖?”
老母亲沉吟半晌,转身进屋,捧出一个旧檀木匣,匣子上落着薄薄一层灰,苏谦从未见过这物件。母亲轻轻打开匣子,里面竟放着一支赤金步摇,步摇上镶着小小的珍珠,虽不似大户人家的那般华贵,却也精致,在油灯下闪着金光。苏谦瞬间怔住,他从未想过,家中竟还有这般物件。
母亲叹道:“这是我当年嫁过来时的陪嫁,也是家中唯一的值钱东西,本想留着给你将来娶亲用,如今先拿去变卖了,作你的盘缠吧。” 说罢,眼中满是不舍。
苏谦望着母亲,眼眶发热,重重点了点头。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苏谦便揣着变卖步摇的银子,辞别爹娘,背着简单的行囊,动身前往睢州。一路晓行夜宿,逢人便打听,辗转数日,终于抵达睢州城,寻到了陈嵩家。
陈家乃是睢州的大户,宅院阔气,门庭若市。门房见苏谦衣着朴素,本想驱赶,待苏谦掏出那枚羊脂玉玉佩与白绫,门房瞬间变了脸色,忙不迭进去通传。
不多时,陈家二子陈瑾、陈瑜匆匆迎了出来,二人皆是锦衣华服,面色憔悴,眼中带着几分急切。见了苏谦手中的玉佩与白绫,兄弟二人瞬间大惊失色,拿过玉佩反复摩挲,那玉佩上的祥云纹,乃是陈嵩生前最爱的样式,白绫上的 “陈” 字,也是家中绣娘的手艺。待听罢苏谦的述说,兄弟二人再也忍不住,悲痛欲绝,泪如雨下,当场便跪了下来。
陈嵩失踪已有三年,陈家为寻他,不知道花了多少钱,四处寻访,报官查探,却始终杳无音信,家人皆以为他早已遭遇不测,客死他乡。这三年里,陈嵩的夫人因忧思成疾,一病不起,半年前便撒手人寰,二子陈瑾、陈瑜为寻父亲,将家中生意交予管家打理,四处奔波,身心俱疲。
如今得知父亲的下落,虽是尸骨,却也算了却了一家人的心愿。兄弟二人对苏谦感激涕零,当即摆下盛宴款待,留他在府中歇息,待以贵客之礼。
次日,陈瑾、陈瑜带着数名家丁,备了棺木,随苏谦一同赶往虞城郊外。几人按着老者所言,在老槐树树根下细细找寻,终于刨出了一具森森白骨,骨殖虽有些残缺,却还算完整。
望着那具白骨,陈瑾、陈瑜心如刀绞,跪地痛哭,哭声在郊野中回荡,听得人心酸。二人将父亲尸骨小心收敛入棺,准备运回睢州厚葬。临走前,兄弟二人对着苏谦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又取出百两白银相赠,执意要他收下。苏谦记着爹娘的叮嘱,心下明白,自己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怎可收这般重礼,执意不肯,二人无奈,只得作罢,却将这份恩情记在了心底。
数月后,陈瑾亲自带着厚礼,驾着马车赶往虞城,探望苏谦的爹娘。见苏家依旧清贫,二老身体孱弱,居处简陋,陈瑾心中不忍,便诚心相邀:“苏谦兄弟,你是我陈家的大恩人,若不嫌弃,便随我回睢州,我让你在自家酒楼做事,也将二老一同接去,好生照料,往后的日子,定不让你们再受委屈。”
苏谦一家喜出望外,这般恩情,这般厚待,让他们不知如何报答,当即应允。
到了睢州后,陈家将三人妥善安置在府旁的宅院,虽不似陈家主宅那般阔气,却也窗明几净,衣食无忧。让苏谦在自家的酒楼中做伙计,管吃管住,月钱丰厚。
苏谦本就生就一副勤快本分的性子,入了陈家酒楼,更是把那股子乡下人的踏实劲全使了出来。天不亮便起身挑水劈柴,后厨的脏活累活抢着扛,前堂端菜擦桌也半点不偷懒,桩桩件件都做得尽心尽责。他人实诚,嘴笨不会花言巧语,只晓得埋头做事,这般性子不消多久,便得了酒楼掌柜和一众伙计的待见,陈家上下瞧在眼里,更是打心底里赏识。
一晃三年光阴弹指过,陈瑾瞧着苏谦不仅手脚麻利,遇事还心思活络,账房的算记账目一学就会,待人接物也拿捏得极有分寸,绝非久居人下的池中之物,便动了真心提携的念头。往后便把打理生意的门道倾囊相授,从银钱往来的细账到迎送主顾的规矩,从囤货辨货的门道到与人周旋的分寸,半点不藏私。后来更是直接出了本钱,帮苏谦在睢州城寻了个临街铺面,开了间小杂货铺,铺子里的货品皆是陈家帮着置办的,苏谦守着本心,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半分掺假的事都不肯做。
苏谦本就踏实,经营起来更是用心,平日里待主顾谦和有礼,缺斤短两的事绝无可能,街坊邻里都愿来他这铺子买东西。时日一久,杂货铺的名声便传了开去,客似云来,不到一年的光景,便赚了不少碎银,家中二老再也不用啃野菜、忍饥寒,日子竟是一天天红火了起来。
又过三年,苏谦已是攒下了不菲的积蓄,在睢州城寻了处好地界,置了一座宅院。虽不比陈家大宅那般气派恢弘,却也雕梁画栋,窗明几净,雅致得很。后经陈家撮合,娶了城中一户良善人家的女儿,那女子温柔贤淑,知书达理,二人婚后琴瑟和鸣,恩爱甚笃,不多时便添了儿女,阖家围坐,其乐融融。
自此,苏家与陈家便成了莫逆之交,平日里互帮互助,彼此扶持,亲如一家。陈家的生意借着这份善缘,愈发兴隆,苏家的日子也过得荣华安稳,无灾无祸,顺遂无忧。
谁能想到,当年虞城郊野那棵老槐树下,一场萍水相逢,一碗肉食的微薄善念,竟换来了往后半生的福禄安康。这世间的道,大抵便是如此,一念之善,如星火燎原,纵是微末,也能焐热前路;人心之暖,如冬日暖阳,纵是微弱,也能换来万般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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