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惠帝永熙年间,河内郡野王县,城东有座三进大院,青砖黛瓦,底子极好,却白送都没人敢要。

这是严家老宅,闹鬼闹了几十年。

严老汉的爹,半夜起夜摔死在井沿;他娘受惊吓,不出半年也去了;再往上,爷爷那一辈两个兄弟,先后病死东厢房;到严老汉这辈,三个儿子夭折两个,剩下一个外出经商,音信全无。婆娘日日哭,把一双眼睛都哭坏了。

街坊都说:这宅子邪性,谁住谁倒霉。

严老汉想卖宅换钱,给婆娘治眼。

先是插牌:售宅,价格从廉。无人问津。

再改:急售,价格极廉。依旧无人上门。

他一咬牙,写下八个大字:

白送宅院,分文不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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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正赶来劝:“老严,你这是害人!住进去再出事,算谁的?”

严老汉苦得说不出话。

这日午后,一个年轻书生路过,叫醒打盹的严老汉。

书生二十出头,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毛,却干干净净。肩上挎破包袱,手里握一卷书。

“老丈,这宅子可是要卖?”

严老汉摆手:“不卖,你走。”

“可牌子上写着……”

“写着白送,你敢要?你知这宅子里的事?”

书生淡淡一笑:“小生姓陈,名济,本要去洛阳投亲,盘缠用尽。路上已听过传闻。”

“听过还敢问?”

陈济摇头:“小生自幼家贫,父母早亡,苦都吃遍了。命该如此,躲也躲不过;命不该绝,住哪儿都一样。”

严老汉怔住了。

他领着陈济把宅子转了一遍:塌了半边的西厢房、歪斜的门板、满院荒草,还有后院那口夺命井。

“你看清楚,现在走,还来得及。”

陈济走到井边看了看,回头道:“老丈开价吧。”

“我…… 我写的是白送。”

陈济却解下包袱,掏出几串铜钱、几块碎银:“小生只有这些,权当定金。余下的,我 日后慢慢补上。”

严老汉看着那点微薄却干净的钱,眼圈一下红了。

这后生,穷得叮当响,偏偏不肯白占人便宜。

“后生,你叫什么?”

“陈济。”

严老汉抹泪:“好,陈济,这宅子,是你的了。”

当天,严老汉便带着婆娘搬了出去。

用陈济给的钱请医抓药,婆娘的眼睛,总算保住了。

当晚,陈济就住进了这座人人避之不及的凶宅。

他收拾出一小块能躺的地方,熄灯躺下。不知睡了多久,忽然惊醒。

月光从破窗纸透进来,地上一层冷白。

他余光一瞥,浑身汗毛倒竖 ——

窗纸上,贴着一张脸。

脸白得近乎透明,不分男女老少,只有一双眼睛,黑幽幽地,一动不动盯着他。

一人一鬼,隔窗对视。

陈济牙关咬紧,没叫出声,反而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阁下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见教?小生陈济,今日刚搬进来,若占了阁下居所,还望见谅。我实在无处可去,往后咱们做个邻居,彼此相安,如何?”

那张脸没动,眼神却似柔和了一瞬。

片刻后,缓缓消失。

第二夜,它又来了。

陈济坐起身,像唠家常:“我今日收拾了前院,草比人还高。明日打算修井,井沿松了,怕再出事。”

那张脸,轻轻眨了一下眼。

第三夜,它依旧来。

陈济笑道:“我淘了井,水很甜。还买了菜种,往后种菜,给你留两根。”

窗上那张脸,嘴角竟微微一弯 ——

它笑了。

第四夜、第五夜,它没再来。

第六夜,陈济醒来,发现窗上破洞被人从外仔细糊好,严严实实。

他走到井边,月光下,井沿放着一小捆新稻草。

陈济站在院里,慢慢笑了。

日子一天天过,他把凶宅一点点变成家:

修屋顶、补门窗、整院子、开菜地、砌稳井沿。

街坊起初都等着看他出事,可一月、三月、半年,陈济活得安稳踏实,气色越来越好。

有人开始上门借东西、托他写书信、记账目。

陈济字好,人厚道,从不收钱,渐渐成了县里最受敬重的穷书生。

有人忍不住问:“陈先生,你当真没见过脏东西?”

陈济只笑:“哪有什么鬼,不过是年久失修,老鼠响动罢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夜夜窗前相望的,不是害人的厉鬼,只是一个孤得太久的魂。

直到那天,他下定决心,腰系长绳,提着油灯,一点点下到井底。

井底阴冷,水只没脚踝。深处,竟有一间人工开凿的密室。

油灯一亮,陈济怔住了。

石室正中,盘腿坐着一具骸骨,姿态安详。

旁有竹简、陶罐,还有一只锈迹斑斑的铜盒。

他展开竹简,借着微光默读:

永嘉大乱,胡骑南下,此人携妻儿避难于此。

贼兵杀至,妻子投井自尽,他带幼子藏于密室。

贼退,妻儿俱亡,幼子又病夭。

他无颜独活,坐化井底,以待有缘人。

竹简未读完,陈济已眼眶发热。

原来这宅子里的 “鬼”,不是凶煞,是一个家破人亡、守着枯骨不肯离去的可怜人。

他对着骸骨郑重三叩:

“前辈,小生无意惊扰。您孤守数十年,也该安息了。我愿为您择地安葬,入土为安。”

话音刚落,那铜盒 “嗒” 地一声,自行弹开。

里面,满满一盒金子。

五百两,足够他一世富贵。

陈济却合上铜盒,再拜,攀绳而上。

第二天,他直奔县衙,一五一十禀报,请求官府安葬骸骨,金子充公寻访后人,若无后人,则用于修桥铺路、救济穷人。

县太爷惊问:“金子就在眼前,你为何不拿?”

陈济只答:“非我之物,不敢妄取。”

县太爷叹服,做主分他三成,其余用于地方公益。

消息传开,全县震动。

有人赞他厚道,有人笑他傻,提亲者、攀附者踏破门槛,陈济一概婉拒。

他用自己应得的那份,重修老宅,翻盖厢房,铺砖植花,又将那口井封死,立碑一块:

“永嘉年间,有义士避乱于此,坐化井底。后人敬之,封井为念。”

三年后,陈济成了野王县首富。

他开书铺、办纸墨坊,待人厚道,童叟无欺,生意越做越大,却依旧住在那座曾经的 “凶宅” 里。

这日,严老汉的婆娘找上门,眼睛已能模糊视物。

她带来一个布包,里面是当年陈济给的那几串铜钱、碎银,一分未动。

“老头子走了,走得安生。他说,人这一辈子,欠什么都行,就是不能欠人情。”

严婆婆望着他,慢慢说:

“老头子临走前说 ——

这世上,哪有什么凶宅,只有人心凶不凶。

你心善,什么宅子都是吉宅。”

陈济捧着那包旧钱,久久说不出话。

当夜,他站在封井旁,对着石碑轻声说:

“前辈,严老丈说得对,这世上没有凶宅,只有人心。”

风过庭院,月光如水。

多年后,陈济白发苍苍,儿孙满堂,生意遍布洛阳、建康,却依旧守着这座老宅。

每年清明,他都在井边摆一盏茶、一碟素点,静静站一会儿。

没人知道他在祭拜谁。

只有他自己记得:

多年前那个寒夜,窗纸上那张苍白却安静的脸,

那双孤独了几十年、终于被善意暖化的眼睛。

他常常对儿孙说:

“宅子不过是砖瓦木石,无心无识。

真正凶的,从来不是宅,是人心。

可人心能凶,也能善。

一念厚道,一念光明,凶宅也能变成福地。”

夕阳洒在老宅上,一片金黄。

陈济端起茶杯,对着那口封井,轻轻一举。

敬当年那个穷书生。

敬井底那位孤魂。

敬这世间,最难得的 ——

一颗不贪、不欺、不害、不负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