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周口那个村，土路，灰墙，风一吹能眯人眼。腊月二十三，小年，李军背着个蛇皮袋子，里头塞着他几件旧衣裳，就那么走了，头都没回一下。

这事儿得从根儿上捯饬。李军是上门女婿，在媳妇家住了七八年。农村的上门女婿，听着是家里人，其实那滋味儿，自个儿心里最门儿清。

端起人家的碗，就得服人家的管。他媳妇性子烈，嘴也跟刀子似的，平日里磕磕绊绊，李军都忍了，想着有孩子，有个热炕头，日子能将就过。

可他心里有一块地方，软得很，那是给他娘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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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爹走得早，娘一个人拉扯他长大，送他来当上门女婿那天，他娘眼珠子红得跟桃儿似的，还硬挤着笑说“去吧，好好过日子”。这话，李军记了七八年。

快过年了，李军跟他娘打电话，听说老娘身子骨不太爽利，他心疼，偷偷攒了一千块钱，想给娘送去，买点热乎东西，置办件新棉袄。就这一千块，不知咋的，让媳妇知道了。

好家伙，那算是捅了马蜂窝。媳妇的脸当时就拉下来，那话骂得，能噎死人。她说李军人都是她们家的，挣的钱凭啥给他娘？她说他娘缺的不是钱，缺的是儿子，有本事他回去跟他娘过去。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媳妇那火气更是一拱一拱往上窜。她指着李军鼻子骂他“窝囊废”，骂他是“养不熟的白眼狼”，骂他娘是“老不死的”。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跟刀子似的，剜李军的心。

李军那晚没进屋，在院子柴火堆旁边坐到后半夜，烟抽了一根又一根。屋里头，暖气烧得热乎乎的，媳妇跟孩子的笑声一阵一阵传出来，那热闹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琢磨着，他娘把他养大，他给娘一千块钱，咋就天理不容了？他疼自个儿的娘，这事儿，它错在哪儿了？

媳妇可不管他咋想，连着好几天，不是摔筷子就是摔碗，逮着机会就骂，当着街坊邻居的面，一点脸都不给他留。

李军心里那团火，就这么被她一点一点地浇油，压着，憋着，堵得胸口都疼。

小年这天，又是因为那一千块钱，媳妇当着满院子人的面，哗啦一下，把一盆洗脚水泼他身上，水顺着袄袖子往下滴答，她骂他是“吃里扒外的东西”，是个没囊没气的货。

李军这回，没吵也没闹。他抹了把脸上的水，进屋，把他那几件旧衣裳划拉划拉，塞进蛇皮袋子。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这个他住了七八年的院子，看了一眼愣在那儿、嘴还张着的媳妇。他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我回家，陪我妈过年去。”

他就那么走了，背着个蛇皮袋子，二十多里地，风刮得跟刀子似的，可他心里头，反倒敞亮了，透亮了。

他算是想明白了。上门女婿他也是个人，儿子疼自个儿的妈，这是天经地义。

要是连这点念想都得藏着掖着，得拿热脸贴人家冷屁股，得拿自个儿的良心去换那一碗安稳饭，这日子过着还有啥滋味？还有啥意思？

钱多钱少，日子穷日子富，那都是其次。人心里头得有杆秤，秤砣得放平了。孝心这东西，它不会因为你是个上门女婿，就能打折，就能让人踩在脚底下。

人可以受苦，可以受穷，但不能没了良心，不能自个儿瞧不起自个儿。李军这一步迈出去，他是去给亲娘尽孝，更是去给他自个儿，找回那一点做人的骨气。

一千块钱，值当的么？可话又说回来，要是连给亲娘尽孝的心，都得让这一千块钱给拦下，那这人活着，还算个人么。这日子，真就得这么过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