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副局长被带走后的第十天,局里开始传新消息。
这次不是纪委,是组织部。
程度那天正在办公室整理材料,小赵敲门进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主任,听说组织部来人了,在局长办公室谈了一上午。”
程度头也没抬:“嗯。”
“您不问问谈什么?”小赵憋不住。
程度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小赵,”他说,“组织部来谈什么,跟咱们没关系。该干活干活。”
小赵挠挠头,退出去。
门关上后,程度放下笔,看着窗外。
组织部来谈什么,他当然知道。
王副局长的位置,该有人补上了。
下午三点,林雅敲门进来。
她今天穿得很正式,藏青色西装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程度一看这打扮,心里就有数了。
“程主任,”她在对面坐下,“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
程度看着她。
“林书记,”他说,“要是为了祝贺的事,就不用了。公示还没出呢。”
林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程主任消息灵通。”她说,“不过不是祝贺,是感谢。”
“感谢什么?”
林雅看着他,目光坦诚。
“感谢你这段时间,没在背后捅我刀子。”她说,“我知道,外面有人传,说举报信是我写的。你没信,也没传。”
程度沉默了两秒。
“林书记,”他说,“举报信的事,过去了。”
林雅点点头。
“那晚上这顿饭,能赏光吗?”
程度想了想。
“行。”他说,“不过得我请。你刚提副局,还没发工资。”
林雅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
“好,”她说,“你请。”
晚上六点半,程度到了林雅发来的地址。
不是春江宴,不是山海楼,是一家藏在老城区巷子里的小馆子,门脸很小,招牌上写着“阿婆私房菜”。
林雅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店里就两张桌子,她们坐的是靠窗那张。
“程主任,”她站起来,“坐。这店是我妈以前常带我来的,老板是本地人,菜做得地道。”
程度坐下。林雅点了几个菜,都是家常的: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西红柿蛋汤。
“喝点什么?”她问。
程度想了想:“茶吧。”
林雅点点头,让老板上了一壶铁观音。
菜上得很快。两人吃着,一时无话。
林雅先开口。
“程主任,”她说,“你知道组织部找我谈话的时候,问得最多的是什么吗?”
程度摇头。
“问我和你的关系。”林雅说,“问我跟你配合得怎么样,有没有矛盾,能不能合作。”
程度夹菜的手顿了顿。
“你怎么说的?”
林雅看着他。
“我说,程主任是我见过最能干、最实在的办公室主任。”她说,“有他在,我放心。”
程度放下筷子。
“林书记,”他说,“这话太重了。”
“不重。”林雅说,“是真话。”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程主任,”她说,“我知道你一直防着我。觉得我年轻,会来事,往上爬的心思重。觉得我跟王副局长走得近,跟他是一路人。”
程度没说话。
林雅看着他,目光坦诚。
“我承认,我想往上爬。”她说,“谁不想?但我想爬,不是想害人。是想做点事,证明自己。”
她顿了顿。
“王副局长的事,我真不知道。举报信也不是我写的。我要是知道他有那些事,我早躲得远远的了。”
程度沉默了一会儿。
“林书记,”他说,“我相信你。”
林雅愣了一下。
“真的?”
程度点头。
“真的。”他说,“你要是那号人,早就顺着王副局长的路子走了。你还能坐在这儿跟我吃饭,说明你不是。”
林雅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红。
她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程主任,”她说,“以后工作上,多指点我。”
程度笑了笑。
“互相指点。”他说。
饭吃到一半,林雅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一下,接起来。
“喂?……嗯,是我。……什么?……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看着程度,表情复杂。
“程主任,”她说,“刚接到通知,明天公示。”
程度点头:“恭喜。”
“不是。”林雅说,“公示的……不是我。”
程度愣住了。
“那是谁?”
林雅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你,恭喜你程主任……。”
第二天早上八点,局里的公示栏前围满了人。
程度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那群黑压压的脑袋。有人回头看他的窗户,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老周敲门进来,端着茶,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主任,”他把茶放下,“恭喜恭喜!”
程度看着他。
“老周,”他说,“这事还没定呢。公示期七天,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老周摆手:“能出什么事?组织部都公示了,板上钉钉的事。”
程度没说话。
他看着楼下那群人,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公示的是他,不是林雅。
可林雅昨天才跟他吃完饭,说“以后工作上多指点我”。
她早知道结果。
她提前知道,还来跟他吃饭,还说那些话。
这女人,到底是真心,还是演戏?
上午十点,局长把他叫过去。
这次局长亲自泡了茶,还是那个红木茶盘,还是那套白瓷茶具。
“坐。”局长指了指沙发。
程度坐下。
局长把茶杯推过来。
“看了?”他问。
程度点头。
“有什么想法?”
程度想了想。
“局长,”他说,“这事……太突然了。”
局长看着他。
“突然什么?你资历够,能力够,口碑够。不选你选谁?”
“这也是局党组的推荐……”
程度沉默了两秒。
“那林书记……”
“林雅?”局长喝了口茶,“她还年轻。再历练两年,有的是机会。这次先给你,是组织上的考虑。”
他看着程度。
“怎么,你觉得自己不配?”
程度摇头:“不是。是觉得……”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局长替他说了:“觉得对不起林雅?”
程度没说话。
局长放下茶杯。
“程度,”他说,“你知道组织部为什么选你吗?”
程度摇头。
“因为你是这栋楼里,唯一一个没被王副局长案子牵扯进去的中层干部。”局长说,“查了两个月,查了三十多个人,最后能干干净净站着的,就你一个。”
他看着程度。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程度心里一凛。
“局长,”他说,“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运气好,也是你命好。”局长说,“这些年,你经手的项目不少,接触的人也不少。但你没有伸手,没有下水,没有跟王副局长那帮人搅在一起。所以查到最后,你没事。”
他顿了顿。
“林雅呢?她跟王副局长走得近,是事实。虽然没查到她有问题,但‘走得近’这三个字,就是污点。这时候提她,不合适。”
程度沉默了。
他想起林雅昨晚说的那些话。
“我知道你一直防着我……我承认,我想往上爬……但我想爬,不是想害人。”
她说的是真心话吗?
还是早就知道结果,提前来示好?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和林雅的关系,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了。
下午三点,程度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
“请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质监站孙站长。
他手里拎着两盒茶叶,满脸堆笑。
“程局长,”他进门就改口,“恭喜恭喜!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程度站起来。
“孙站长,”他说,“别这么叫,公示期还没过呢。”
“早晚的事!”孙站长把茶叶往桌上一放,“程局长,以后工作上多关照!”
程度看着那两盒茶叶,包装精美,一看就是高档货。
“孙站长,”他说,“茶叶你拿回去。咱们老同事,用不着这个。”
孙站长愣了一下,讪讪地笑。
“程局长这是……嫌少?”
程度摇头。
“不是嫌少。”他说,“是没必要。咱们该怎么处还怎么处,用不着这些东西。”
孙站长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几秒,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程局,”他换了称呼,语气也变了,“您这是……要立规矩?”
程度看着他。
“不是立规矩。”他说,“是想清清白白地干活。孙站长,你我也不止一天两天了。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
孙站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他把茶叶拎起来,“我拿回去。程局,您是个明白人。”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程局,”他说,“局里这些人,看您上去了,有高兴的,有不高兴的。我是高兴的那拨。”
门关上了。
程度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
孙站长最后一句话,是真心的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这个“程主任”,要变成“程度局长”了。
位置变了,人也会变。
他能不能不变,他不知道。
但他想试试。
晚上回到家,程度推开门,愣住了。
客厅里坐着一圈人——妻子、儿子、父亲。
父亲穿着一件新买的夹克,头发理过了,精神看着比上次好了很多。
“爸?”程度愣在门口,“您怎么来了?”
父亲站起来,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我儿子当副局长了,”他说,“我还不能来看看?”
程度走过去,扶着他坐下。
“爸,您腿还没好利索,跑这么远……”
“没事。”父亲摆摆手,“你媳妇儿去接的我。高铁,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程度看向妻子。妻子站在厨房门口,围裙系着,手上还沾着面粉。
“爸非要来,”她说,“我拦不住。”
程度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谢谢。”他说。
妻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儿子凑过来,仰着头看他。
“爸,”他说,“你当副局长了,以后是不是更忙了?”
程度蹲下来,看着他。
“可能会。”他说,“但我尽量早点回来。”
儿子点点头。
“那你说话算话。”
程度伸出手。
“拉钩。”
儿子的手小,但很用力。
吃饭的时候,父亲话不多,但一直看着程度。
吃完饭,妻子去洗碗,儿子回房间写作业。父亲坐在沙发上,程度泡了茶,陪着他。
“程子,”父亲开口,“当副局长了,有什么想法?”
程度想了想。
“爸,”他说,“我有点怕。”
父亲看着他。
“怕什么?”
“怕自己变。”程度说,“怕位置变了,人也变了。怕以后变成王副局长那样的人。”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程子,”他说,“你还记得咱家以前烧柴火灶的时候吗?”
程度点头。
“那时候你妈做饭,你在灶门口添柴。烟熏得你直流眼泪,你也不走。”父亲说,“我问你,为什么不走?你说,要走就没人添柴了,火就灭了。”
他看着程度。
“你现在就是那个添柴的人。”他说,“位置变了,柴还是那些柴。只要你还在添,火就不会灭。”
程度看着他。
“爸,您这比喻……”
父亲笑了。
“糙了点,但道理对。”他说,“你记住,不管当什么官,你还是你。是那个蹲在灶门口添柴的娃娃,是那个修房顶换瓦的儿子,是晓宇他爸,是我儿子。”
他顿了顿。
“只要这些没变,你就不会变。”
程度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爸,”他说,“我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程度去局里。
走进大院的时候,他发现气氛变了。
以前见面点点头的同事,现在老远就停下来,笑着打招呼。以前不怎么说话的,现在主动凑上来聊两句。以前对他爱答不理的,现在眼神都躲着走。
他走进办公室,发现桌上多了一束花。
是小赵放的。
“主任,”小赵搓着手,“不对,局长……那个,恭喜您!”
程度看着那束花,哭笑不得。
“小赵,”他说,“这花是你买的?”
小赵挠头:“不是,是……是大家凑钱买的。办公室全体同事,一点心意。”
程度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替我谢谢大家。”他说,“中午我请客,食堂小炒,都来。”
小赵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程度说,“去吧,告诉大家。”
小赵跑出去。程度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阳光很好。老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
他想起父亲说的话——只要这些没变,你就不会变。
他是谁?
是蹲在灶门口添柴的娃娃。
是修房顶换瓦的儿子。
是晓宇他爸。
是他爸的儿子。
这些,永远不会变。
这就够了。
公示期的第七天,组织部的人来了。
这次不是谈话,是宣布任命。
下午三点,全局大会。局长主持会议,组织部领导宣读文件。
“经研究决定,任命程度同志为市建设局副局长。”
掌声响起。程度站起来,鞠躬。
他看见台下那些人,有真心高兴的,有假笑应付的,有面无表情的。林雅坐在第三排,也在鼓掌,脸上的笑容看不出一丝破绽。
他想,这女人,以后是他的副手了。
是好是坏,走着看吧。
会议结束后,人群散去。程度被一群人围着,这个叫“程局长”,那个叫“程局长”,递烟递名片套近乎。
他应付着,目光却在人群中寻找一个人。
父亲没来。他说要在老家待着,不来凑热闹。
但他知道,父亲一定坐在电视机前,看着本地的新闻。
这就够了。
人群终于散了。程度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
门开了。
林雅走进来。
“程局长,”她说,“恭喜。”
程度转过身,看着她。
“林书记,”他说,“以后咱们搭班子了。”
林雅点点头。
“我会好好配合。”她说。
程度看着她。
“林书记,”他说,“你恨我吗?”
林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程局长,”她说,“这个问题,咱们以后再说吧。”
她转身走了。
程度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想起那个晚上,在阿婆私房菜,她说“以后工作上多指点我”。
她是真心的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有了一个新的身份,也有了新的责任。
他能不能当好这个副局长,他不知道。
但他想试试。
窗外,夕阳正在下沉。金色的光落进来,把整个会议室染得温暖明亮。
程度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沉稳而规律,每一步都踏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他还是那个添柴的人。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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