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回老家,听我妈说起隔壁老李家的闺女。

闺女在合肥打工,谈了个对象,想结婚。对象家条件一般,彩礼凑来凑去还差两万。老李今年六十多了,在工地上扎钢筋,一年到头舍不得吃顿肉,攒了点钱,但去年儿子结婚刚花完。他急得整夜睡不着,最后舔着老脸,把村里能开口的亲戚都跑了一遍。

两万块,借到了。闺女出嫁那天,老李喝多了,蹲在门口哭。

我妈说这事的时候,语气平淡。这种事儿,村里人见多了。

在农村,2万块钱,真的能难住人。

不是开玩笑,是真的难住。难到什么程度?难到能让你睡不着觉,能让你到处低头求人,能让你明明有理的事最后只能认了。

我老家一个堂叔,前年骑三轮车去镇上卖菜,被一辆面包车剐了一下。人没事,车坏了点。面包车主下来看看,态度还行,说私了。堂叔不懂这些,想着都是乡里乡亲,别为难人家,就同意了。对方说赔两千,先欠着,过几天送来。

结果过几天,人找不着了。电话号码打不通,车牌号也没记住。堂叔气得直跺脚,可有什么办法?两千块钱,够他卖两个月菜。

还有我一个远房表姐,前几年在网上找了个兼职,说是刷单,先垫钱后返利。一开始小单都返了,她信了。后来接了个大单,垫了两万块进去,然后人没了。

她不敢跟家里说,怕老人急出病。自己偷偷打工还,还了一年多才还清。她说那一年多,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着自己太蠢。

2万块钱,在城里人眼里,可能就是几个月工资,或者一个包包的钱。但在农村,是很多人迈不过去的坎。

农村人挣钱的路子窄。种地,一年到头刨去种子化肥,剩不下几个钱。打工,要么去工地,要么去厂里,一个月两三千是常态。能进厂里当个正式工,有社保的那种,已经算混得不错了。

但开销一样不少。孩子上学要钱,老人看病要钱,盖房子要钱,娶媳妇更要钱。哪样不是几万几万的往外掏?攒钱像用针挑土,花钱像用锹挖沙。

所以两万块钱的缺口,能卡住很多人。

孩子考上大学,学费差两万,凑不上,孩子就只能出去打工;家人生病,手术费差两万,借不到,就只能回家吃止疼片;想养点猪做点小生意,本钱差两万,拿不出来,就只能继续给别人打工。

更难受的是,这两万块钱,很多时候不是你自己不努力,是命里该有这么个坎。

我有个发小,在外地工地干了七八年,攒了十几万,想着回家翻盖房子娶媳妇。结果前年他爸查出胃癌,手术化疗花了十几万,人没留住,钱也没了。现在快四十了,还单着,还在工地干。

他说,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攒点钱,再花掉,攒点钱,再花掉。永远在原地打转。

今年过年回去,听村里人说,现在借钱更难了。

以前找亲戚借,张嘴还能借到。现在大家都难,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你开口,人家也愁。不是不借,是真没有。而且现在骗子多,网贷广告满天飞,有些年轻人急了眼,就去借网贷,利息滚利息,最后欠一屁股债跑路。

村东头老吴家儿子就是。借了两万网贷还不上,利滚利成了五六万,人跑去外地,过年都不敢回家。老吴两口子六十多了,还得替他操心。

有时候想想,城里人常说“财务自由”,那是几百万几千万的事。农村人从来没想过那个。他们要的自由,就是别让两万块钱难住。别因为差这两万,让孩子读不了书,让老人看不了病,让儿子娶不上媳妇。

但就是这么点自由,很多人一辈子也够不着。

晚上在院子里抽烟,我妈说,隔壁老李闺女出嫁后,老李又去工地了。说欠亲戚的钱还没还完,得接着干。

我问欠多少。

她说,两万。

我没接话。风挺冷,我裹了裹衣服,把烟掐了。

两万块钱,在城里人嘴里就是个数。在农村,它是老李一年的工钱,是一个闺女出嫁的门槛,是一个六十多岁老人蹲在门口哭的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