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幽会小周后填就的艳情词:10字露骨描写,为何被赞“千古绝唱”?
烛火在御案上劈啪爆开一个灯花。
赵匡胤捏着那页薄如蝉翼的澄心堂纸,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的目光死死锁在纸上那十个小字上,仿佛要透过墨迹,灼穿纸背。
“好一个‘千古绝唱’。”他声音低沉,似笑非笑,却让殿中侍立的几个内侍不约而同地垂下头,屏住了呼吸。
案下,身着素白衣袍的旧日江南国主李煜伏地而跪,额角触着冰冷光滑的金砖。殿外秋风掠过宫阙,带来隐约的、属于故国的桂子残香。
赵匡胤将纸笺缓缓放在案上,指尖在那墨迹未干的字句上轻轻一点。
“违命侯,”他唤着赐予李煜那充满羞辱意味的爵位名号,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可知,仅凭这十个字,朕便可治你一个‘怨望不臣’、‘秽乱宫闱’之罪,明日,不,今夜,便可让你这风流词骨,埋于汴梁城外乱葬岗?”
李煜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没有抬头。
赵匡胤却忽然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可偏偏……”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那惊心动魄的十个字上,竟有一丝极淡的欣赏与……忌惮掠过眼底,“偏偏是这十个字,让朕杀不了你。非但杀不了,千百年后,世人提起你李重光,怕也只会记得这‘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谁还记得你曾是一国之君,又是如何匍匐在朕的脚下?”
他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伏地的李煜听清:“告诉朕,写出这等句子的那一刻,你心里想的,究竟是那偷会的美人,还是……你那再也回不去的三千里地山河?”
李煜的脊背,骤然僵硬如铁。
第一章
汴京的秋,来得又急又厉。
风像是裹着北地砂砾的刀子,刮过重重叠叠的宫殿楼阁,也刮进那座名为“礼贤宅”的府邸。宅院算得上宽敞,亭台楼阁依稀还留着几分江南园林的余韵,只是那假山瘦削,池水凝滞,无端透着一股子精心雕琢出来的颓唐。这里囚着的,是昔日南唐国主,今日大宋“违命侯”李煜。
更深露重。
李煜独坐书斋,一灯如豆。他身上仍是一件旧时的江南样式宽袍,月色,如今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损处,露出底下细密的针脚。面前铺开的澄心堂纸雪白细腻,乃是旧宫所藏珍品,用一张便少一张了。墨是上好徽墨,砚是龙尾旧砚,笔是宣城紫毫。一切似乎都与当年在金陵宫中并无不同。
只是握笔的手,悬在半空,已近一个时辰。
笔尖饱满的墨汁,终究承受不住重量,无声地滴落在雪白纸面上,泅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像一个绝望的瞳仁。
他猛地掷笔于案。
笔杆在案几上弹跳几下,滚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响,旋即被窗外呼啸的风声吞没。李煜闭上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压抑的、困兽般的喘息。白日里的一切,历历在目。
又是宫中饮宴。名为赐宴,实为示众。
他坐在离御座很远的下首,面前摆满珍馐,却味同嚼蜡。丝竹管弦喧嚣刺耳,舞姬水袖翻飞,晃得他头晕。那些新朝的权贵、得胜的将军,推杯换盏,声若洪钟。目光偶尔扫过他这边,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怜悯,或是一丝轻蔑的嘲弄。他只能垂首,一遍遍咀嚼着“违命侯”这三个字,仿佛要将它们嚼碎了,和着血咽下去。
最刺眼的,是御座之侧,那道窈窕却僵硬的身影。
小周后,他的妻,如今每月按制需入宫“朝谒”。每次归来,她都面色惨白,眼神空洞,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一部分,再也拼凑不回从前金陵宫阙里那个眼波流转、敢在姐夫病榻前偷递荔枝的娇憨少女。她什么也不说,他什么也不敢问。夫妻相对,唯有死寂,和死寂之下汹涌的、足以溺毙人的耻辱与痛楚。
今日宴上,她亦在列,坐在女眷之中,低眉顺目,像一尊失了彩绘的瓷偶。赵匡胤似乎兴致很高,甚至命人奏了一段南唐旧乐。当那熟悉的、带着金陵水汽和脂粉香的旋律响起时,李煜看见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指尖死死掐进了掌心。
那一刻,他只想冲上去,拉起她便走,逃离这令人作呕的一切。
可他只是坐着,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软肉,留下数月痕。他甚至还要在赵匡胤目光扫过来时,努力挤出一丝感激的、恭顺的笑意。
“侯爷,”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江南口音,是他从金陵带来的老内监黄保仪,“夜深了,寒气重,您……保重贵体。”
李煜没有睁眼,只挥了挥手。
脚步声迟疑着退去。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墙上一幅泛黄的画轴上。那是顾闳中的《韩熙载夜宴图》摹本,昔日挂在金陵宫中,如今跟着他流落至此。画中人物纵情声色,他却只看得到繁华背后的虚无与警觉。就像此刻的自己,困坐愁城,一举一动,皆在他人耳目之下。
这礼贤宅,何尝不是另一座囚笼?甚至比金陵宫城更让人窒息。在那里,他至少还是国主,还能在词曲粉黛中寻得片刻麻痹。在这里,他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活着的战利品,一个用以彰显新朝“仁德”的符号。连悲,连痛,连思念,都要小心翼翼,唯恐被人窥见,落人口实。
风更紧了,吹得窗纸扑棱棱作响,像是有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拍打。
李煜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寒风立刻灌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也吹散了书斋内沉闷的墨香与绝望。他望向漆黑的夜空,汴京的夜空,星辰稀疏,远不如金陵的璀璨。更远处,是皇宫的方向,灯火通明,如同盘踞的巨兽,吞噬着一切光亮与希望。
忽然,极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嗒”一声,从侧面连接后园的角门方向传来。
像是一颗小石子,落在了青石板上。
李煜浑身一凛。
那不是风声,也不是枯叶。这宅中仆役,若无召唤,绝不敢在深夜靠近他的书斋。巡夜的护院,脚步沉重,绝非如此轻盈。
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除了风声,再无动静。
是错觉吗?还是……
一个近乎荒唐,却又让他心脏骤然狂跳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这念头如此炽热,如此危险,瞬间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与顾忌。
他猛地关上窗,却未落闩。转身快步走向书案,却不是坐下,而是吹熄了那盏唯一的油灯。
书斋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雪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李煜隐在书架后的阴影里,目光死死盯住那扇通往角门的侧窗。掌心,不知何时已布满冰凉的汗。
时间一点点流逝。
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就在他几乎要以为那真的是自己的错觉,是过度思念产生的幻听时——
角门方向,传来一声极轻、极缓的“吱呀”。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被月色拉得细长、微微颤抖的影子,先于主人,怯生生地探入了这漆黑的书斋。
第二章
影子在门槛处停顿了片刻。
仿佛那一片浓郁的黑暗是深不见底的寒潭,需要莫大的勇气才能涉入。
李煜的呼吸彻底停滞了。他缩在阴影里,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冲撞耳膜的声音,咚咚,咚咚,像是战鼓擂在胸腔。他死死盯着那道缝隙,眼睛瞪得发酸,不敢眨动分毫。
一只穿着素色锦缎绣鞋的脚,试探性地迈了进来。鞋尖上绣的折枝梅花,在微弱的光线下,只是一个模糊的淡影。
紧接着,是另一只。
人影完全进来了,反手将角门轻轻掩上,却没有发出闩扣的声响。她似乎适应了一下室内的黑暗,然后,朝着书斋内间的方向,蹑手蹑脚地挪动。
步子很轻,很缓,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惊惶与谨慎。衣裙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中被放大,清晰可闻。
是她。
即使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即使隔着黑暗与距离,李煜也能瞬间确认。那走路的姿态,那纤细的腰身,甚至那空气中随之弥漫开的、极淡极熟悉的清雅香气——并非宫中惯用的浓郁龙涎,而是江南特有的、栀子花混合着某种清冽草叶的味道,是她自小便喜欢的熏衣香。
小周后。
她竟然真的来了!在这宵禁严密、耳目环伺的汴京深夜,潜入了这座被无数目光盯着的“礼贤宅”!
李煜感到一阵眩晕,不知是狂喜还是恐惧。他想冲出去,想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想问她如何进来的,一路可曾遇到危险,宫中……宫中可有人为难她?无数话语堵在喉头,灼烧着他的心肺。
但他硬生生忍住了。
不能出声。不能点灯。甚至不能让她知道自己已经发现了她。这宅子里,墙外,或许就有无数双耳朵贴着墙壁,无数双眼睛透过缝隙,在窥探着“违命侯”的一举一动。赵匡胤的仁慈,从来都带着锋利的钩子。
他看着她像一只受惊的鹿,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她似乎对书斋的布局还有些印象,绕过外间的屏风,朝着里间他惯常坐卧的暖阁方向走去。那里,临窗有一张小小的贵妃榻。
她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因为贵妃榻上,空无一人。衾被整齐,毫无睡过的痕迹。
她站在原地,背影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单薄,肩膀微微垮了下去,那瞬间流露出的失落与无措,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李煜的心底。
她迟疑着,转过身,似乎想退出去,又有些不甘。目光在黑暗中逡巡,最后,落在了书案的方向。
她慢慢走到书案边。
借着窗外那一点可怜的微光,她看到了案上铺开的澄心堂纸,看到了那团不慎滴落的、浓黑的墨渍,也看到了滚落在地的紫毫笔。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尖颤抖着,轻轻拂过那团墨渍。冰冷的,粘稠的,仿佛能吸走指尖所有温度。她的指尖在那墨迹边缘停留良久,然后缓缓下移,抚过光滑的纸面,抚过冰冷的案几边缘。
最后,她的手指,触到了地上那支笔。
她弯下腰,极其小心地,将笔拾了起来。用袖角,一点点擦拭去笔杆上沾染的灰尘。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祭奠。
李煜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切,眼眶骤然发热,喉头哽咽。他看到她抬起脸,望向黑沉沉的无物之阵,唇瓣微微翕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他读懂了那口型。
她在唤:“重光……”
无声的,绝望的,饱含着千言万语的两个字。
就在此时,前院方向,隐约传来几声犬吠,紧接着是护院沉闷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由远及近,似乎在例行巡夜。
小周后浑身剧烈一颤,手中的笔险些再次脱落。她猛地转身,惊慌失措地看向角门方向,又回头看向漆黑的内室,眼神仓皇,如同被困在陷阱里的小兽。
走?还是留?
巡夜人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伴随着灯笼晃动的光影,偶尔掠过书斋紧闭的窗棂。
李煜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给她一个信号,一个让她安心留下的信号,同时,绝不能暴露。
他极轻、极缓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脚尖,在身下的青砖地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嚓——”
极其细微的一声,比落叶坠地重不了多少。
但在这死寂的、充满紧张的空间里,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小周后猛地转头,看向书架后的阴影。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得极大,充满了惊疑与一丝骤然升起的、微弱的希望。
李煜没有再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慢慢地,从阴影里,伸出了一只手。
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在微光中,朝着她的方向,静静摊开掌心。
没有呼唤,没有言语。
只是一个简单至极的动作,一个邀请,一个确认。
小周后怔怔地看着那只手,看着黑暗中模糊的身影轮廓。巡夜人的脚步声已经到了书斋外的廊下,灯笼的光透过窗纸,将护院晃动的身影投映上来,近在咫尺。
她脸上的惊惶,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平静。她紧紧握了握手中的笔,然后,迈开步子,不再是之前的蹑手蹑脚,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走向那片阴影,走向那只等待她的手。
她的指尖冰凉,带着夜露的寒气,轻轻落在了李煜的掌心。
肌肤相触的刹那,两人同时颤抖了一下。
李煜立刻收拢手指,将她微颤的手紧紧握住,用力一拉。小周后顺着那股力道,轻盈地跌入阴影之中,跌入他的怀抱。
浓重的黑暗吞噬了他们交叠的身影。
书斋外,护院的脚步声停留了片刻,灯笼的光在窗纸上逡巡几圈,终于慢慢远去,隐没在风声里。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李煜才缓缓地、极其克制地,松开了怀抱。但他的手,依然紧紧握着她冰凉的手,仿佛一松开,她便会如泡影般消失。
两人在书架与墙壁形成的狭窄夹角里,挨得极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和温热的呼吸。
“你……”李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不成调,“你怎么……”
“宫宴散得早,”小周后的声音更低,气息不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清晰,“赐下的轿辇,路过旧曹门街时,我……我说晕轿,想下来走走,透口气。跟着的女官……被我提前用一包金珠子打发了,说只需一刻便回。黄老公公……在角门接应的我。”
三言两语,轻描淡写。
但李煜听出了其中惊心动魄的关节。打点女官,买通一瞬,冒着触犯宫规甚至更严重后果的风险,在这森严的汴京城里,如同做贼一般潜行至此。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
“太险了……”他喃喃道,握着她手的力道又重了几分,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
“险?”小周后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欢愉,只有无尽的凄楚与嘲讽,“比每月入宫,对着那……对着那人强颜欢笑,看他眼中那令人作呕的‘恩赏’之色,更险吗?比夜夜独对空帷,想着你在这里,不知是醉是醒,是生……是死,更险吗?”
她的话,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在李煜心上来回切割。
他无言以对,只能更紧地握住她的手,指尖传来她腕骨伶仃的触感,比记忆中又瘦了许多。
“我只是……想看看你。”小周后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哽咽,“哪怕一眼,在黑暗里,不说话,只是知道你在这里,好好地在这里。”
泪水,终于还是从李煜紧闭的眼角滑落,滚烫,灼人。他将额头轻轻抵在她微凉的发髻上,嗅着那熟悉的、令他魂牵梦萦的栀子香气。
“我不好……”他声音哽咽,“漪儿,我一点也不好。这地方,这日子,每一刻都是煎熬。我写不出词,画不成画,我听不得江南丝竹,见不得春江月色……我甚至,快要记不清金陵宫里的玉兰花,开到第几重了。”
他从未在她面前如此直白地袒露过自己的脆弱与崩溃。亡国之初,他是君王,需维持最后体面;被俘北上,他是囚徒,更不敢将软肋示人。唯有在此刻,在这偷来的、短暂的黑暗与寂静里,面对这个他深爱也深负的女子,那苦苦支撑的堤坝,轰然倒塌。
小周后没有说话,只是用另一只自由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拭去那不断滚落的泪。她的指尖同样湿润。
“记得的。”她轻声说,语气却异常坚定,“我都替你记得。金陵的玉兰,今年该开到三重了。宫后苑的芙蓉,快要谢了。秦淮河的画舫,夜里还点着灯,只是唱曲的,不知换成了谁……”
她细细地说着,说着那些仿佛就在昨日,却又遥不可及的景象。声音温柔,像在哼唱一首古老的、安抚孩童的眠歌。
李煜静静地听着,心中的狂躁与绝望,竟奇异地被这温柔的声音抚平了些许。黑暗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些雕栏玉砌,闻到了那些花香水汽。那是他的故国,他的根,他艺术灵魂所系的一切,也是他永世无法挣脱的梦魇与乡愁。
“漪儿,”他忽然打断她,带着一种近乎焦渴的语气,“我今日……今日宴上,看到你。看到你坐在那里,像一尊玉像。我心里……心里突然涌出几句词。”
小周后抚着他脸颊的手微微一顿。
“词?”
“是。”李煜的呼吸急促起来,仿佛那被阻塞已久的才思,在这危险的相会、极致的压抑与浓烈的情感催逼下,终于找到了一个决堤的缝隙,“几句……从未有人写过的词。关于你,关于今夜,关于……我们。”
他摸索着,从怀中掏出一方素帕——那是她旧日所用之物,边缘绣着小小的栀子花。他将帕子塞进她手里。
“我说,你记。莫要念出声。”他的嘴唇贴近她的耳畔,气息灼热。
小周后紧紧攥住帕子,用力点头。
李煜闭上眼睛,那些在胸中冲撞了整晚,混杂着屈辱、思念、情欲与无边痛楚的字句,终于挣脱了所有桎梏,一字一句,从他齿间极其轻微地逸出: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
小周后的指尖一颤。这两句破空而来,旖旎中带着鬼魅般的偷悦与决绝,直白得让她耳根发热,却又心悸不已。
李煜的气息更急,声音压得更低,却每个字都像带着火星:
“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小周后猛地抬起头,即使在黑暗中,李煜也能感受到她眼中瞬间爆发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他描绘的,分明就是她方才潜入书斋时的情景!那褪去绣鞋,只着罗袜,小心翼翼踩过冰冷石阶,手中提着那象征身份与束缚的“金缕鞋”的狼狈与惊险!
这不是风花雪月的遐想。这是真实。是他们正在进行的、刀尖舔血般的幽会。他将这禁忌的、不堪的、甚至有些狼狈的细节,直接剖开,写成了词句!
何等大胆!何等……赤裸!
然而,没等她从这震撼中回过神,李煜的后两句,已带着更汹涌的情感,喷薄而出:
“画堂南畔见,一晌偎人颤。”
“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最后一句落下,书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两人交缠的、滚烫的呼吸声,和那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心跳。
小周后手中的素帕,已被她无意识地攥得死紧,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她浑身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洞穿、又被他用最精粹的文字供奉起来的战栗。
这十句词,尤其是中间那动作特写般的十个字,将今夜这幽会的紧张、偷悦、卑微与炽热情感,刻画得入骨三分。它露骨吗?露骨。将女子私会情郎时褪袜提鞋的私密情态直接呈现。可它又绝不仅仅是情色。那“难”字里的千钧重负,那“颤”字里的无限惊惶与欢愉,那“恣意怜”背后孤注一掷的深情与绝望……它写的是男女幽欢,却又远远超越了男女幽欢。
它是在这令人窒息的囚笼里,两个绝望灵魂的一次微弱却激烈的反抗,是他们对过往残存美好的最后追忆与殉葬,更是李煜用他天才般的笔触,将个人最深的屈辱与情爱,淬炼成的艺术结晶。这结晶,带着血,带着泪,带着亡国之君的卑微与不甘,也带着人类情感中共通的、极致的渴望与脆弱。
“这词……”小周后的声音破碎不堪,“这词若传出去……”
“传不出去的。”李煜紧紧抱住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我只说与你听。这帕子,你收好,莫让第二人看见。它只属于今夜,属于你和我。”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狂热与悲伤:“即便将来……将来有一日,它或因缘际会为人所知,那又如何?赵匡胤可以夺我江山,囚我身躯,可他夺不走我心头这一点血,管不住我笔下这几个字!这词,便是我李重光,在这人间,留下的……最后一点真切了。”
小周后泪如雨下,反手紧紧回抱住他。两人在黑暗中相拥,如同末日里相互取暖的囚徒,又像是即将奔赴一场凄美祭礼的伴侣。
他们不知道,书斋屋顶的瓦垄阴影里,一个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人影,已经如壁虎般静静伏卧了许久。那人耳力极佳,下方书斋内极轻微的对话、啜泣、乃至李煜那近乎耳语般的吟词声,都被他一丝不漏地捕捉,记在心中。
当听到“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时,那人影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乱了一瞬。随即,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有鄙夷,有讥诮,也有那么一丝极淡的、对文字本身力量的触动。
他悄无声息地翻身下檐,如一片真正的落叶,融入更深的夜色,朝着皇宫大内的方向,疾掠而去。
第三章
翌日,天光未亮,宵禁甫解。
一骑快马便踏着汴京清晨石板路上的薄霜,自礼贤宅方向,疾驰入皇城侧门。马上骑士身着寻常皂衣,神色冷峻,腰间悬着的铜牌在颠簸中偶尔闪现,那是皇城司的标记。
半个时辰后,一份封着火漆、标注着“密”字的薄薄卷宗,便已摆在了垂拱殿东暖阁的御案上。
赵匡胤刚刚练完一套拳法,额角微汗,身上只着赭黄常服,正用温热的布巾擦手。他扫了一眼案上的卷宗,并未立刻去拆,而是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晨气。
“什么时辰送来的?”他问,声音平稳。
侍立在一旁的贴身内侍首领王继恩躬身答道:“回大家,卯初一刻。皇城司副使亲送,说是‘夜枭’昨夜三更后送回的消息,事关重大,不敢过夜。”
“夜枭”,是赵匡胤手中最隐秘的一支力量,专司监察京中重要人物,尤其是那些降王旧臣。他们如夜猫子般潜伏在黑暗里,记录着一切看似寻常的动静。
赵匡胤擦手的动作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李重光?”他问,语气仿佛早已料到。
“卷宗如此标注。”王继恩头垂得更低。
赵匡胤走回御案后,坐下。并没有立刻去动那火漆,而是端起温在一旁的参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渐次明亮起来的天光,以及远处巍峨宫殿的轮廓上。
李煜。李重光。
这个名字,在他心头盘桓已久。不同于剿灭其他割据势力时的快意,对于南唐,对于这位以文采风流著称的国主,赵匡胤的感情要复杂得多。灭南唐,是天下一统必然之举,他毫无愧疚。但如何处理李煜,却颇费思量。
杀之,最简单,也最无后患。一个亡国之君,活着本就是麻烦。朝中不少武将,甚至一些文臣,都或明或暗地表达过此意。毕竟,南唐旧地尚未彻底归心,留着旧主,总是一个念想,一份隐患。
但赵匡胤不想杀。
不是仁慈。而是他有一种更深远的考量。他要的,不仅仅是一统的疆土,更是人心,是“天命所归”的完美叙事。善待降王,尤其是李煜这样在文人士子中享有极高声誉的降王,是彰显新朝气度、笼络江南人心最有效的招牌。他要让天下人看到,他赵匡胤,不仅能马踏山河,更能容得下前朝的风雅,网罗得住天下的才情。
所以,他给了李煜“违命侯”的爵位。违命,是对其过去抵抗的敲打;侯,是给其当下的活路与表面的尊荣。赐宅邸,给俸禄,甚至允许其旧日宫人部分随侍,看起来,仁至义尽。
可赵匡胤心里清楚,这“仁至义尽”的下面,是密不透风的监控,是钝刀子割肉般的折辱。他要磨掉李煜身上最后一点作为君王的硬气,要让他彻底沦为一只养在笼中的金丝雀,用他的存在,用他的憔悴,用他偶尔流露出的、符合一个“亡国词人”身份的哀愁,来为新朝的“文治”点缀,来反衬他赵匡胤的“武功”与“雅量”。
然而,李煜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不老实”。
不是不老实于谋反——赵匡胤料定他没那个胆量和能力。而是不老实于“认命”。他那双眼睛里,时常闪烁着的,不是恭顺,而是一种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的恍惚与痛苦。那痛苦太真切,太浓烈,以至于偶尔在宫宴上撞见,赵匡胤都会觉得有些刺目。
一个亡国之君,老老实实感恩戴德、醉生梦死便好,何来如此深刻、如此动人的痛苦?这痛苦,本身就像是一种无声的控诉,一种对他赵匡胤“伟业”的微妙讽刺。
更让赵匡胤隐隐感到一丝不安的,是李煜那支笔。他读过李煜被俘后的一些词作,那些追忆故国、哀叹身世的句子,确实凄婉动人,甚至偶尔让他这个粗通文墨的武人,也能感到一丝心弦被拨动。但赵匡胤敏锐地察觉到,这些词,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江南乃至中原的文人墨客、秦楼楚馆间流传。人们唏嘘着李后主的才情与不幸,那唏嘘背后,未尝没有对前朝风流的追念,对新朝“霸道”的隐微非议。
文字,尤其是极致真诚、极致优美的文字,它的力量,有时候比十万甲兵更难以捉摸,更难以控制。
赵匡胤放下茶盏,终于伸出两根手指,捏起那卷宗,指尖微微用力,碾碎了火漆。
卷宗展开,里面是数行简洁却精准的记录,正是昨夜“夜枭”在礼贤宅书斋屋顶所闻所见。从角门异响,到黑暗中相会,再到那些压抑的对话、哭泣,最后,是那十句被一字不差记录下来的词。
赵匡胤的目光,一行行扫过。
看到“小周后潜至”、“相拥而泣”时,他神色不变,甚至有一丝了然与淡淡的嘲讽。才子佳人,亡国鸳鸯,无非如此。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记录下来的那十句词,尤其是“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与“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这几句时,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握着卷宗边缘的手指,稍稍收紧了些。
暖阁内一片寂静。王继恩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他伺候官家多年,深知官家越是平静,往往思虑越深。
良久,赵匡胤将卷宗轻轻放回案上,手指在那记录着词句的部分,轻轻敲击了两下。
“王继恩。”
“奴婢在。”
“你觉得,”赵匡胤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像是随口一问,“这词,写得如何?”
王继恩心头一凛,腰弯得更深:“大家恕罪,奴婢一个阉人,哪里懂得这些文墨之事……只觉得,只觉得这李侯爷,也太过……太过沉溺私情了些,有失体统。”
“体统?”赵匡胤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玩味,“他一个亡国之君,一个违命侯,还要什么体统?他若真是道貌岸然,每日读圣贤书,反省己过,朕反而要担心了。”
王继恩不敢接话。
赵匡胤站起身,再次踱到窗边,背对着王继恩,望着窗外开始忙碌起来的宫城。
“写得很好。”他忽然说道,语气平淡,却让王继恩心头猛地一跳。
“好到……让朕都有些意外。”赵匡胤继续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十个字,一个动作,就把那偷偷摸摸、提心吊胆,却又义无反顾的劲儿,写活了。后面那‘难’,那‘颤’,那‘恣意怜’……呵呵,好一个‘恣意怜’!亡国之痛,囚徒之辱,半点不见,满纸皆是男女欢情,偷期密约。李重光啊李重光,你的江山,你的臣民,你的宗庙,难道还比不过一个女子,一次幽会?”
他的声音渐渐转冷。
“可偏偏,就是这等‘不入流’的艳词,偏偏让朕……读出了一点别的东西。”赵匡胤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落在案头那卷宗上,“你听听,他对他女人说的——‘这词,便是我李重光,在这人间,留下的……最后一点真切了。’”
赵匡胤复述着卷宗里记录的这句话,语调模仿着李煜当时的绝望与狂热,惟妙惟肖,却让王继恩听得后背生寒。
“最后一点真切……”赵匡胤咀嚼着这几个字,眼神幽深,“他把亡国的痛,化进了男女的情里。他把对朕的恨,对现状的无力,都藏在了这‘恣意怜’的放纵之下。他是在用这词,给自己筑一个巢,一个可以暂时忘却现实、安放那点可怜‘真切’的巢。这巢,是他的救命稻草,也是他……对抗朕的方式。”
王继恩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官家对那李煜,似乎看得极重,又极忌惮。
“那……大家,此事该如何处置?”王继恩小心翼翼地问,“是否要敲打一下违命侯?或者……对小周后娘娘那边……”
“处置?”赵匡胤打断他,脸上那点玩味的笑意彻底消失,恢复了一贯的沉静威严,“为何要处置?朕不仅不处置,朕还要……赏他。”
“赏?”王继恩彻底糊涂了。
“对,赏。”赵匡胤走回御案后,提起朱笔,略一思忖,在一张空白的诏书上飞快书写起来,边写边道,“违命侯李煜,性情纯良,恪守臣礼,其妻周氏,亦温婉恭顺。朕心甚慰。着即赏赐宫内新贡蜀锦十匹,玉如意一对,宫制鎏金博山炉一座,以示嘉勉。另,念其夫妇情深,特许小周后今后入宫朝谒,可酌情减免次数,每月初一、十五例行即可,不必过于劳顿。”
王继恩听得目瞪口呆。这哪里是罚,分明是明晃晃的恩宠!尤其是减免小周后入宫次数,这……这简直是……
赵匡胤写完,吹干墨迹,将诏书递给王继恩:“即刻去礼贤宅宣旨。要当着李煜,和他府中所有人的面,大声宣读。赏赐之物,也要一一展示清楚。”
王继恩双手接过诏书,触手似乎还能感受到朱笔的余温,他不敢多问,连忙应道:“奴婢遵旨。”
“还有,”赵匡胤叫住他,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宣旨的时候,留意一下,李煜接旨时,是何表情。尤其是……听到减免他夫人入宫次数时。”
王继恩心头一颤,连忙躬身:“是,奴婢明白。”
看着王继恩捧着诏书退出暖阁,赵匡胤重新坐回椅中,指尖再次敲击着那份密报卷宗,目光深沉。
恩赏,有时候是比惩罚更锋利的刀子。
他要让李煜,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的“宽容大度”。同时,他也要让李煜明白,他赵匡胤什么都知道。那幽会,那私语,那惊世骇俗的十个字……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减免小周后入宫,看似体恤,实则是将这对苦命鸳鸯更紧地捆绑在一起,也将他们置于更明确的监视之下。同时,这也是一个试探,一个饵。他要看看,在得到这点“恩典”之后,李煜是会感恩戴德,更加驯服,还是会因为这点喘息之机,因为那夜的词句未曾泄露,而生出别的、不该有的心思?比如,将那词记录下来?比如,尝试与旧臣联络?
更重要的是,赵匡胤对那首词,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那十个字描绘的画面,那字里行间汹涌的情感,确实有一种动人心魄的力量。这力量,源自李煜毫无保留的真诚与才华。赵匡胤厌恶这种真诚,因为它不属于他的统治秩序;但他又不得不承认这种才华,因为它能打动人心,而人心,正是他此刻需要努力收服的东西。
他在想,如果这样一首词,不是藏在暗夜私语中,不是记在一条随时可能被销毁的帕子上,而是“不小心”流传出去,会怎样?
人们是会鄙夷李煜的“轻薄无行”,沉溺艳情?还是会同情他的遭遇,赞叹他的才情?亦或是,从中品咂出那亡国囚徒深藏的悲愤与不屈?
赵匡胤需要知道答案。他需要评估,李煜这支笔,究竟是一种需要掐灭的危险,还是一种……可以“利用”的资源。
或许,让这“禁忌之词”以某种可控的方式面世,本身就是一种更高明的驾驭与羞辱。当全天下都津津乐道于亡国之君与妻妹的香艳秘事时,他李煜身为君王最后那点尊严,也将荡然无存。而新朝皇帝的大度与对“才子”的“爱护”,则会更加彰显。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必须牢牢控制住局面。绝不能让这词引发任何对南唐旧事的同情,更不能让它成为某种反抗的火种。
“李重光,”赵匡胤低声自语,目光仿佛穿透宫墙,看到了那座精致囚笼中憔悴的诗人,“你的词很好。但你的命,你的名,你的一切,从你踏出金陵城门的那一刻起,就不再属于你了。”
“朕倒要看看,你这‘最后一点真切’,能护你到几时。”
窗外,日头渐高,将垂拱殿的琉璃瓦映照得一片金碧辉煌,象征着无上的权力与稳固。
而礼贤宅的方向,即将迎来一场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皇恩浩荡”。
第四章
王继恩带着赏赐和诏书抵达礼贤宅时,已近午时。
宅邸中门罕见地大开,李煜身着正式的侯爵冠服,率领府中寥寥几名旧宫人、仆役,跪在前院接旨。他面色苍白,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显然昨夜未曾安枕。但神情却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符合“接旨”该有的恭谨。
小周后并未出现。按制,她无需在前院接这种赏赐旨意。
王继恩站在香案前,展开诏书,用他那训练有素、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全院人都听清的嗓音,一字一句地宣读。
当听到“性情纯良,恪守臣礼”、“朕心甚慰”时,李煜垂着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当听到赏赐的蜀锦、玉如意、博山炉等物时,他叩首谢恩,声音平稳:“臣李煜,叩谢陛下天恩。”
然而,当王继恩念出最后那句“特许小周后今后入宫朝谒,可酌情减免次数,每月初一、十五例行即可,不必过于劳顿”时——
李煜一直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晃了一晃。
他伏在地上的手,指尖猛地抠进了面前青砖的缝隙里,用力之大,指节瞬间泛白。他低垂的头颅,让人看不清神情,但王继恩站在上方,分明看到他那截露出的、苍白的后颈,皮肤下的筋肉,骤然绷紧,又强迫自己缓缓放松。
那不是一个得到意外恩典的臣子该有的反应。没有惊喜,没有感激涕零。那瞬间的反应,更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钎,猝不及防地捅进了心窝最柔软、也最隐秘的角落。
王继恩心头明镜似的,脸上却丝毫不露,依旧用那平稳的调子念完了诏书。
“侯爷,请起吧。”王继恩合上诏书,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陛下对侯爷,真是圣眷优隆啊。这减免入宫,可是莫大的体恤,侯爷与夫人,日后可多得些清闲了。”
李煜缓缓起身,因跪得久了,身形微微有些踉跄。旁边的老内监黄保仪连忙上前一步,想要搀扶,却被他轻轻摆手挡开。
他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甚至努力扯动嘴角,挤出一丝笑容:“是,陛下隆恩,李煜……感激不尽。有劳王都知亲自前来宣旨。”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但那“感激不尽”四个字,还是清晰地吐了出来。
王继恩目光如炬,将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收在眼底。那笑容僵硬而不自然,眼神深处,是一种极力压抑的惊骇、屈辱,以及一种洞悉了某种可怕真相后的冰冷。果然,如官家所料,这“恩典”,对他来说,不啻于一记响亮的耳光,一次赤裸裸的示威。
“侯爷客气了。”王继恩笑道,示意身后的小内侍将赏赐之物一一抬上前来展示。蜀锦光华灿烂,玉如意温润剔透,博山炉造型古朴,鎏金闪烁,无一不是珍品。“这些都是宫内新得的上用之物,陛下特意拣选赏赐侯爷,可见挂念之心。侯爷日后有何需用,或有何雅兴词作,也大可呈递进宫,陛下是极爱才的。”
最后这句话,王继恩说得意味深长。
李煜躬身:“陛下厚爱,臣愧不敢当。臣如今闲散之人,唯求安静度日,不敢以芜词拙作,烦扰圣听。”
“诶,侯爷过谦了。”王继恩摆手,“谁不知侯爷词章冠绝天下?陛下常言,天下才气有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侯爷至少也得占一斗半呢!”他打着哈哈,又寒暄几句,便带着人告辞离去。
礼贤宅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将那队皇家仪仗和探究的目光隔绝在外。
门闩落下的声音沉闷,像一声叹息。
李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瞬间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阳光透过庭院中的老树枝桠,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却照不进他那双骤然变得空洞死寂的眼睛。
黄保仪担忧地凑近,低唤:“侯爷……”
李煜猛地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用一种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的语气吩咐:“将赏赐之物,收入库房。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
“是。”黄保仪应道,挥手让其他仆役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耀眼的赏赐抬走。
李煜不再看那些东西一眼,转身,径直朝着内院,朝着昨夜那间书斋的方向走去。步子起初很稳,甚至有些快,但越走,越显得踉跄虚浮。
黄保仪想跟上去,却被他一个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
“让我一个人静静。”
李煜推开了书斋的门,又反手关上,甚至上了闩。
阳光被厚重的门扇隔绝在外,书斋内恢复了它惯有的昏暗与清冷。昨夜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荒诞的梦。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属于她的栀子花香,以及那惊心动魄的词句,依旧在他脑海中铮鸣作响。
他走到书案前。
案上,昨夜那张滴了墨渍的澄心堂纸还在。墨渍已干,凝固成一团丑陋的、无法忽视的污迹。旁边,滚落过的那支紫毫笔,已被不知谁捡起,端正地搁在了笔山上。
李煜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团墨渍上。
赵匡胤知道了。
他一定知道了!
否则,绝不会在今日,送来这样一道旨意,说出那样一番话!什么“性情纯良”、“朕心甚慰”,什么“减免入宫”、“不必劳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他最痛的地方。那不是在施恩,那是在用最优雅的方式,告诉他:你们那点偷偷摸摸的把戏,你们那些见不得光的眼泪和词句,朕一清二楚。朕不仅清楚,朕还可以随时将它公之于众,让你们沦为天下笑柄。但朕不,朕宽宏大量,朕甚至还“体恤”你们,给你们这点可怜的、在朕监控下的“团聚”时光。
这是何等的居高临下!何等的猫戏老鼠!
李煜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他猛地捂住嘴,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胆汁的苦涩弥漫整个口腔。
他扶着书案边缘,才勉强站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恐惧,后知后觉地、排山倒海般袭来。
不是恐惧死亡。死亡或许是一种解脱。他恐惧的是,是他和小周后最后那点私密的情感,那在绝望中偷来的一点温暖和“真切”,都被扒开来,放在赵匡胤那冷静、审视的目光下,成为他权衡、算计、甚至可能用来娱人娱己的玩物。
他想起昨夜,自己还曾为那十句词感到一种毁灭般的激动,认为那是他“最后一点真切”。多么可笑!多么天真!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你那点“真切”,不过是别人案头一份可以随意翻阅、评点的记录,是笼中鸟一声可以被放大、被曲解、被利用的哀鸣!
还有漪儿……
李煜的心猛地抽紧。减免入宫?这看似仁慈的安排,实则将她更牢固地绑在了这座囚笼里,也绑在了赵匡胤的视线中央。今后的每一次“例行”朝谒,都将是一次公开的凌迟。而赵匡胤那句“有何雅兴词作,大可呈递进宫”,更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暗示与威胁。
他在等着。等着看自己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屈服,会不会为了保全那点可怜的体面或她的安全,主动献上什么,或者……写下更多。
一股冰冷的愤怒,混合着无力的绝望,在他胸中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猛地抬手,想要将案上的一切都扫落在地,想要砸碎这令人窒息的空间!
手挥到一半,却硬生生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笔山上那支紫毫笔上。昨夜,它曾被一只冰凉颤抖的手拾起,小心翼翼地擦拭。
——“这词,便是我李重光,在这人间,留下的……最后一点真切了。”
昨夜自己的话,犹在耳边。
真的……是最后一点了吗?
如果连这偷偷记录、深藏心底的“真切”,都被人窥破,都成为别人掌中的筹码,那他还剩下什么?
一股更为深沉、更为决绝的情绪,缓缓自心底升起,压过了恐惧与愤怒。
既然已被看穿,既然已无退路。
既然那十个字,已经在他心中生了根,发了芽,带着血泪,带着他们昨夜所有的恐惧、欢愉与绝望。
那么,为何还要藏?
赵匡胤想看,天下人或许也会看到。他们看到的,会是“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的香艳秘辛,是亡国之君沉溺声色的不堪。
但他们看不到的,是那“刬袜”时踩过的冰冷与荆棘,是那“提鞋”时提着的千斤重担与尊严尽失,是那“出来难”背后的森严宫规与无数眼睛,是那“偎人颤”里的无尽惊惶与短暂慰藉,是那“恣意怜”中孤注一掷的悲壮与对命运最后的、微弱的反抗。
这词,是他的耻辱,是他的软肋。
但或许,也是他唯一还能主动去做的事情——用他最擅长的、也是赵匡胤无法真正掌控的方式,将这份复杂的、不堪的、却又无比真实的体验,凝固下来。不再是为了藏匿,而是为了……记录。记录下这屈辱时代里,两个渺小个体最真实的情感脉动。
哪怕被曲解,被嘲笑,被利用。
至少,那文字本身的力量,那情感本身的纯度,是任何强权都无法完全玷污的。
李煜缓缓地,重新在书案前坐下。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支紫毫笔。指尖冰凉,但握笔的姿势,却异常稳定。
他换了一张全新的、毫无瑕疵的澄心堂纸,铺平,镇纸压好。
墨是现成的,他慢慢研着,动作从容,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然后,他提笔,蘸墨。
笔尖悬于纸上雪白的世界之上,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殉道般的激动。
他闭上眼,昨夜的一切——黑暗、寒气、她冰凉的指尖、惊惶的呼吸、相拥的战栗、那十个字在心中炸开的夺目光芒、以及今日接旨时那冰冷的羞辱与了悟……所有的画面、声音、气味、触感、情绪,纷至沓来,最后都坍缩成一点,凝聚于笔尖。
他睁开眼,目中再无彷徨,只有一片澄澈的、近乎悲凉的坚定。
笔落。
墨迹在纸上润开,铁画银钩,不再是往日柔媚的官阁体,而是带上了几分瘦硬与嶙峋。
他写下标题——
《菩萨蛮·花明月暗笼轻雾》。
然后,一字一句,将那早已刻入骨髓的十句词,重新书写,赋予它们真正的、物质的形态。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
“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画堂南畔见,一晌偎人颤。”
“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写罢,搁笔。
他静静地看着纸上那新鲜的字迹,看着那惊世骇俗的十个字,看了许久。
然后,他拿起那张纸,走到书斋角落那个鎏金博山炉前——那是赵匡胤刚刚赏赐下来的物件之一,炉盖镂空,雕着祥云仙鹤,寓意本是美好的。
李煜揭开炉盖,里面空空如也,还散发着崭新的铜器与涂料的味道。
他将手中墨迹未干的词笺,轻轻举起,置于炉口之上。
只需松手,它便会落入炉中。若他愿意,甚至可以点燃它,让这一切化为灰烬,了无痕迹。就像昨夜的一切从未发生,就像那十个字从未被写出。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纸笺边缘起了细微的褶皱。
松手吗?
毁了它,也就毁了赵匡胤可能拿捏的把柄,毁了可能招致更大羞辱的源头。
可是……
李煜眼前,又闪过小周后拾起笔时那温柔而绝望的眼神,闪过她低声说“我都替你记得”时的坚定。
他记得的,又何止是故国风物?还有这亡国后的每一点屈辱,每一次心跳,每一滴血泪。若连记录这“真切”的勇气都没有,那他李重光,还剩下什么?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他缓缓地,将拿着词笺的手,收了回来。
没有将它投入炉中,也没有将它藏起。
他走回书案,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只扁平的、陈旧的紫檀木盒。这是他装私人信札和重要诗稿的盒子,从金陵带来的少数旧物之一。
他将那张写着《菩萨蛮》的澄心堂纸,仔细地、平平地放了进去,盖好盒盖。
他没有锁上盒子。
只是将它,就那样放在了书案的一角,一个并不隐蔽,甚至有些显眼的位置。
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在挑衅。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跌坐回椅中,望着窗外又开始阴沉下来的天空,目光空茫,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丝极淡、极苦的笑意。
“赵匡胤,”他对着虚空,无声地说,“你要看,便看吧。这词,就在这里。”
“看懂了,是你的本事。”
“看不懂……也是你的命数。”
窗外,秋风再起,卷着枯黄的落叶,扑打在窗棂上,飒飒作响,如同无数声叹息,又如同某种宿命的叩问。
第五章
赏赐的风波,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礼贤宅表面平静的生活下,激起了难以平复的暗涌。
李煜变得更加沉默。他不再尝试写那些哀叹故国的词句,也不再于酒后痛哭流涕。大多数时间,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书斋里,或是倚在庭院的旧竹榻上,望着天空出神。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留下一具日渐消瘦的躯壳。
他对小周后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依旧关怀,依旧温柔,但那温柔里,掺杂了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悯的东西。他不再回避谈及宫中,甚至偶尔会主动问起她“例行朝谒”时的细节,问得平静,听得也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两人都心知肚明的惊涛骇浪。
小周后也变了。每月两次的入宫,成了她必须面对的炼狱。每次归来,她眼中的空洞都会加深一分,但与此同时,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壳,似乎也在她身上慢慢形成。她不再轻易落泪,在李煜面前,她甚至努力表现得比以往更加从容,更加……正常。她会细细地为他打理衣衫,会试着用旧日存下的香料,调制出接近江南味道的熏香,会在他对着残荷枯叶发呆时,轻轻哼唱一段模糊的、属于金陵的童谣。
他们像是两个在无边冰海中沉浮的人,紧紧抓住彼此这唯一的浮木,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与温情。谁也不敢再提那夜,谁也不敢再碰触那首《菩萨蛮》。那紫檀木盒就放在书案一角,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又像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惊雷。
赵匡胤那边,似乎也“偃旗息鼓”了。除了每月初一、十五,宫中的轿辇会准时来接小周后,再无其他特别的“关照”。皇城司的监视或许依旧,但至少表面上,礼贤宅恢复了一种死水般的“安宁”。
然而,李煜知道,这安宁是假的。赵匡胤在等。像最有耐心的猎人,等待着猎物自己露出破绽,或者……做出选择。
深秋过去,汴京迎来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碎如盐,落在礼贤宅枯萎的藤蔓和光秃的假山上,很快便消融了,只留下一片湿冷的痕迹。天气陡然严寒起来。
这一日,正是腊月十五,小周后入宫朝谒的日子。
天色未明,她便起身梳洗。李煜也早早醒了,只是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她在妆台前忙碌。铜镜中映出的脸,依旧美丽,却没了往日的鲜活气,像一朵被抽干了水分的绢花。
“今日雪后路滑,宫中地砖更是冰冷,记得多穿一双厚袜。”李煜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小周后正将一支素银簪子插入发髻,闻言,手微微一滞,从镜中回望他,轻轻“嗯”了一声。
“那件狐裘披风也带上吧,宫里的炭火,未必足。”李煜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好。”小周后应着,起身从衣柜中取出那件雪白的狐裘。那是昔日金陵宫中的旧物,毛色依旧光洁如新,只是款式已有些过时了。
李煜看着她将披风搭在臂弯,忽然又道:“昨日,黄保仪从市上换了些新炭回来,说是银骨炭,耐烧少烟。等你回来,书斋里应该就暖了。”
小周后系披风带子的手,微微一顿。她转过身,走到床边,蹲下身,仰头看着李煜。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蓄着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
“重光,”她轻声唤他,声音柔得像这初冬早晨的第一缕微光,“你今日……话很多。”
李煜看着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冰凉的脸颊,拂过她眼底那抹竭力隐藏的疲惫与惊惶。
“我只是想,”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你每次去,我都觉得……像是在送你上战场。而我,只能在这里等,什么也做不了。”
小周后抓住他抚摸自己脸颊的手,将脸埋进他温热的掌心,蹭了蹭。没有哭,只是这个简单的动作,充满了依恋与不舍。
“那不是战场。”她闷闷的声音从他掌心传来,“那只是……一座更大、更华丽的牢笼。我去去就回。你在这里,好好的,等我回来。书斋要暖,茶要温着,你……不准又对着窗外发一天的呆,寒气入骨,你的咳嗽才好些。”
她絮絮地嘱咐着,像每一个寻常妻子出门前对丈夫的叮咛。
李煜喉头滚动,最终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我等你。”
时辰到了。门外传来黄保仪压低的声音:“夫人,宫里的轿辇到侧门了。”
小周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最后看了李煜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千言万语,却又好像什么都不必再说。她转身,挺直脊背,抱着那件狐裘披风,一步一步,走出了内室,走进了外面细雪纷飞的、灰蒙蒙的晨光里。
李煜一直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廊庑尽头,然后,是侧门开启又关闭的轻微声响。
屋子里骤然空了下来,只剩下炭盆里银骨炭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他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而是依旧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那幅《韩熙载夜宴图》摹本上。画中夜宴正酣,宾客觥筹交错,歌女舞袖翩跹,一派末世狂欢的景象。韩熙载本人,神色疏离,眼神清醒,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
李煜忽然觉得,自己此刻,像极了画中的韩熙载。置身于一场盛大而荒谬的戏剧中,清醒地看着一切发生,却无力改变分毫。不,他甚至不如韩熙载。韩熙载至少还能用纵情声色来伪装,来麻痹,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而他,连伪装都显得如此拙劣,连麻痹都成了奢侈。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从细盐变成了鹅毛,纷纷扬扬,很快将庭院染成一片刺目的白。这白色,干净得有些残忍,仿佛要掩盖世间一切污秽与不堪。
李煜的心,也随着这越积越厚的雪,一点点沉下去。
往常,小周后入宫,大约午时前后便能回来。最迟,也不会超过未时。
今日,已近申时。
天色因大雪而提前昏暗下来,屋子里不得不点起了灯。炭火很旺,书斋里温暖如春,可李煜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僵。
“黄保仪!”他猛地扬声唤道。
老内监几乎是立刻出现在门口,显然也一直在焦急等候:“侯爷。”
“夫人……”李煜的声音有些发颤,“还没有消息?”
黄保仪脸色凝重地摇头:“没有。老奴一个时辰前,曾悄悄去侧门附近张望过,宫里的轿辇早已不在,守门的禁军也换了班,问不出什么。”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李煜的心脏,越收越紧。
难道是宫中出了什么变故?赵匡胤改了主意?还是……今日朝谒,发生了什么事?漪儿她……
他不敢再想下去。
“备车。”李煜忽然掀开被子,就要下床,“不,备马!我要进宫!”
黄保仪大惊失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侯爷!不可啊!无诏擅闯宫禁,乃是死罪!况且……况且您以何理由求见陛下?为夫人迟迟未归?这……这恐会授人以柄,反而对夫人不利啊!”
李煜的动作僵住了。
是啊,他以什么理由?一个降王的妻子,入宫朝谒,晚归几个时辰,这算什么大事?值得他一个“违命侯”惊慌失措地去叩宫门?这岂不是明摆着告诉赵匡胤,他们夫妇心中有鬼,那夜的幽会与词句,对他们至关重要,足以让他们方寸大乱?
这或许,正是赵匡胤想要看到的。
李煜颓然坐回床边,双手捂住脸,指缝间溢出痛苦的低吟。无力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在这座名为“礼贤”的囚笼里,他不仅失去了自由,失去了尊严,甚至连保护自己妻子的能力,都没有。他只能在这里等,像一个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
就在这焦灼的、令人绝望的等待中,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马蹄声和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
不是轿辇归来的静悄。
李煜和黄保仪同时抬头,脸色骤变。
下一刻,书房的门被猛然推开,带进一股凛冽的风雪寒气。闯进来的不是小周后,而是两名身穿玄色宫禁侍卫服饰、腰间佩刀的彪形大汉。他们神情冷硬,目不斜视,身上还带着未化的雪粒。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动作一丝不苟,语气却冰冷得不带丝毫温度:“违命侯李煜接旨!”
不是诏书,是口谕。而且是由禁军侍卫直接传达的口谕!
李煜的心,瞬间沉到了冰窟最深处。他强行稳住几乎要瘫软的身体,在黄保仪的搀扶下,跪倒在地。
那侍卫朗声道:“陛下口谕:今日宫中赏雪,朕见周氏弱质,衣衫单薄,特赐貂裘御寒,并留宴于延福宫。朕观其应对有度,心甚喜之。闻违命侯亦雅擅诗词,值此雪景佳时,不可无词以记。特命侯即刻作《望江南·赏雪》词一阕,限一炷香内成篇,遣人送至延福宫,以助雅兴。钦此。”
口谕宣完,书房内一片死寂。
只有炭火噼啪,和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李煜跪在地上,低着头,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不是冷,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开的、灭顶的寒意与愤怒。
赏雪?留宴?应对有度?心甚喜之?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尊严上,烫在他的心头肉上!
赵匡胤将他的妻子留在宫中,与那些王公贵胄、或许还有皇帝本人一起“赏雪”、“留宴”,还要他这位丈夫,在妻子可能正强颜欢笑、备受煎熬的时刻,在这里搜肠刮肚,写什么赏雪词去“助兴”!
这是何等的折辱!何等的诛心!
还要限时一炷香!这分明是逼迫,是戏耍,是要看他李重光在极致的压力与屈辱下,能否还能写出“雅擅”的诗词!是要将他最后一点作为文人的体面,也踩在脚下碾碎!
“侯爷?”宣旨的侍卫见他没有反应,提高声音催促道,“请速备纸笔,一炷香时间,转眼即过。陛下与诸位贵人,还在延福宫等着侯爷的佳作呢。”
李煜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但那双一直显得空洞或痛苦的眼睛里,此刻却燃起了一种奇异的光。那光冰冷,锐利,带着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疯狂与……清醒。
他没有看那侍卫,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书案。
投向了书案一角,那只没有上锁的紫檀木盒。
盒子里,装着那首《菩萨蛮》,那首记录着他们最私密情感、也象征着他们最大“把柄”的词。
赵匡胤此举,是在警告,是在示威,更是在……索要。
他不仅仅是要一首应景的赏雪词。他是在用这种方式,逼李煜做出选择。是继续隐忍,写下无关痛痒、歌功颂德的词句,换取妻子暂时的平安?还是……
李煜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扭曲的、近乎狰狞的弧度。
他扶着黄保仪的手臂,慢慢地、稳稳地,站了起来。
“备纸,磨墨。”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一旁的黄保仪都感到心悸。
“侯爷……”黄保仪担忧地低唤。
李煜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他走到书案后,坐下。身姿笔直,如同山岳。
黄保仪颤抖着手,铺开最好的澄心堂纸,倒入清水,开始研墨。墨锭与砚台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斋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两名侍卫一左一右,如同门神般立在书房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其中一人,真的从怀中取出一支纤细的线香,就着炭盆点燃,插在了一个随身带来的小小铜香插上。
青烟袅袅升起。
一炷香的时间,开始流逝。
李煜没有立刻动笔。他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凝神构思。
书斋里只剩下研墨声、炭火爆裂声、线香燃烧的细微滋滋声,以及窗外越来越猛烈的风雪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
线香已经燃掉了三分之一。
李煜依旧闭目不动。
黄保仪的额头渗出冷汗,研墨的手都有些发抖。那两名侍卫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手指轻轻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就在线香即将燃到一半时——
李煜倏然睁开了眼睛。
眼中再无迷茫,再无痛苦,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的清明。
他伸手,没有去拿黄保仪刚刚磨好的新墨,而是直接拿起了笔架上那支昨夜、乃至许多个夜晚都曾使用过的紫毫笔。笔尖尚存一些干涸的旧墨。
然后,在黄保仪惊愕的目光中,在两名侍卫骤然锐利的注视下——
李煜伸出手,不是去拿那张铺好的新纸,而是……打开了书案角上那只紫檀木盒的盒盖。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
盒盖开启。
里面,静静地躺着那张写着《菩萨蛮·花明月暗笼轻雾》的澄心堂纸。墨迹早已干透,那惊心动魄的十个字,在跳动的烛火与炭火光晕下,显得格外刺目。
李煜将那张纸,拿了出来,平铺在面前空白的书案上,覆盖了那张崭新的澄心堂纸。
他没有看那两名侍卫瞬间变得无比难看的脸色,也没有看黄保仪惊恐万状的眼神。
他的目光,只落在纸上那属于自己的字迹上,落在“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那十个字上。
然后,他提起那支带着干墨的紫毫笔,蘸了一点黄保仪刚刚磨好、尚且温润的新墨。
笔尖悬于《菩萨蛮》词笺上方,那空白处,那词牌名与正文之间,那原本可以写下词序或注释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书房内所有的冰冷、屈辱、愤怒、绝望,还有那一点点残存的、不肯熄灭的“真切”,全部吸入胸中,化作最后的力量。
笔尖,终于落下。
他以一种与《菩萨蛮》词句截然不同的、更加狂放不羁、甚至带着几分狠厉与绝望的笔法,在那张记载着幽会秘辛的词笺上,开始书写。
他要写的,不是赵匡胤要的《望江南·赏雪》。
他要写的,是一封回信。一封用他最擅长、也最无法被剥夺的方式,写给那位高高在上的征服者,写给这个冰冷世界的,最后的回应。
笔走龙蛇,墨迹淋漓。
线香,只剩下最后短短的一截,火星明灭,青烟笔直。
两名侍卫的手,已经紧紧握住了刀柄,身体前倾,似乎下一刻就要冲上来制止。
黄保仪吓得闭上了眼睛。
而李煜,只是奋笔疾书,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闻。他的全部精神,所有未竟的生命力,都凝聚在了那支笔上,倾泻在了那与《菩萨蛮》共存于同一张纸上的、全新的字句之中。
雪,在窗外狂舞,掩盖了汴京,也仿佛要掩盖这间小小书斋里,正在发生的、惊心动魄的对抗。
笔锋如刀,劈开凝滞的空气,也劈向那不可一世的皇权。
墨迹在旧词笺上蜿蜒,不再是婉约哀愁,而是迸发出金石交击般的凛冽之音。每一笔都似在用骨头雕刻,用血泪浇铸。李煜额角青筋隐现,汗水混着不知何时滑落的泪,滴落在纸边,与墨痕洇在一起。
他写的不是雪,是血。不是江南,是劫灰。不是赏玩,是控诉,是燃烧,是最后一次,以词为剑,以命为薪的决绝绽放。
线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点猩红的光,挣扎着闪烁了一下,终于,彻底熄灭。
一缕残烟,袅袅散开。
几乎在同一瞬间,李煜掷笔。
笔杆撞击砚台,发出“铛”一声脆响,在死寂的书斋里回荡。
他写完了。
不是《望江南》,而是另一阕,注定惊世骇俗、石破天惊的词。
词成,笔掷。
两名侍卫脸色铁青,按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显然已到发作边缘。其中一人猛地踏前一步,厉声喝道:“李煜!陛下命你作《望江南》,你写的这是何物?!”
李煜缓缓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仿佛有两簇幽火在瞳孔深处燃烧。他看也不看那侍卫,目光只落在自己刚刚写就、墨迹未干的新词上,嘴角再次勾起那抹扭曲而悲凉的笑意。
他没有回答侍卫的质问,而是用一种异常平静,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的声音,缓缓吟道: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吟罢,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风雪弥漫的皇城深处,看到了延福宫中那个正被迫“赏雪”的纤弱身影,也看到了御座上那位等待着“佳作”、掌控着一切生死的帝王。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最后两句,一字一顿,如同泣血般,掷地有声地吟出: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
“自是人生长恨——”
吟到这里,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摧毁一切的绝望与不甘,如同孤雁最后的哀鸣,刺破了书斋的沉闷,也似乎要刺破这重重宫阙、漫天风雪:
“水长东!!!”
“水长东”三字余音未绝,那为首的侍卫已然暴怒,锵啷一声佩刀出鞘半尺,寒光凛冽:“大胆李煜!竟敢作此怨望悖逆之词!来人——”
他的喝令尚未说完。
书斋外,风雪呼啸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中间似乎还夹杂着女子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与挣扎声。
李煜浑身剧震,猛地转头,望向书房门口。
黄保仪也霍然睁开了眼睛。
只见风雪卷入门廊,几盏摇晃的灯笼光晕里,几个宫中内侍打扮的人,几乎是半拖半架着一个人,正朝着书斋疾步而来。
被架着的那人,发髻散乱,雪白的狐裘披风不见了踪影,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宫装,在风雪中瑟瑟发抖。她低垂着头,看不清面目,但李煜只一眼,便认出了那身影——
是漪儿!
是小周后!
她怎么……成了这副模样?那狐裘呢?赵匡胤“特赐”的貂裘呢?她不是应该在延福宫“赏雪留宴”吗?
内侍们架着她,径直来到书房门口,与那两名拔刀的侍卫汇合。为首的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内侍,目光阴冷地扫了一眼书房内的情形,最后落在书案上那两张墨迹淋漓的纸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计谋得逞般的锐光。
他松开架着小周后的手,任由她虚软地踉跄了一下,几乎跌倒。然后,他上前一步,对着李煜,用一种刻板而冰冷的声音说道:
“违命侯李煜,接陛下第二道口谕!”
还有第二道口谕?
李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要冻结了。他死死盯着那几乎站立不住、瑟瑟发抖的小周后,看着她凌乱的发丝间隐约露出的、苍白如死的脸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那内侍却不给他任何反应时间,径直宣道:
“陛下口谕:周氏今日御前失仪,冲撞圣驾,更兼心怀怨望,语多不逊。朕念其乃女流,且为降臣之妇,格外开恩,不予重惩。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内侍的声音在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冰冷的目光如毒蛇般缠绕在李煜脸上,然后,缓缓转向书案上那刚刚写就、墨迹犹新的词笺,嘴角扯出一丝残忍的弧度,继续一字一句地道:
“朕闻,违命侯方才新得一词,文采斐然,情深意切。陛下有旨:命违命侯李煜,即刻以方才所作新词之墨、之纸、之笔,当众——亲笔誊抄旧作《菩萨蛮》‘刬袜步香阶’全篇十句!”
“抄毕,即以此纸,裹周氏失仪时所褪‘御赐貂裘’,一并呈送御前!”
“朕与延福宫诸位卿家,皆欲一观,侯爷‘词中圣手’,如何以‘长恨’之笔,再书‘偷欢’之句!”
“朕,等着。”
第六章
话音落地,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书斋内,死一般的寂静。连窗外狂暴的风雪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被隔绝了。
黄保仪面如死灰,身体晃了晃,几乎瘫软在地。
那两名侍卫,握刀的手也松了些,脸上露出混合着惊愕、鄙夷与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撼神色。陛下此令……何其毒辣!何其诛心!
小周后猛地抬起头,散乱的发丝下,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嘴唇被咬得渗出血丝,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屈辱,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母兽般的绝望光芒。她看向李煜,拼命摇头,泪水汹涌而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嗬嗬的、破碎的响动。
当众……以新词之墨、之纸、之笔,誊抄那首记载着他们最私密幽会、也最不堪把柄的《菩萨蛮》?
还要用这张纸,去包裹她被迫褪下的“御赐貂裘”?
这已不是折辱。这是要将他们夫妇二人,从肉体到灵魂,从过去那点可怜的温情到此刻新添的伤痕,全部扒光,摊开在皇权与众人目光的炙烤之下!是要将李煜作为文人的最后一点风骨,作为男人的最后一点尊严,作为丈夫的最后一点庇护之心,彻底碾碎成齑粉!
赵匡胤不仅要那首词,他还要李煜亲手,用最屈辱的方式,将这首词“献上”。他要看着这对亡国鸳鸯,在他设定的戏台上,演出最惨烈、最卑微的一幕。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所谓的才子佳人,所谓的真情“真切”,在他的绝对权力面前,是如何不堪一击,如何沦为取乐的玩物与警示的标本!
李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尽,比窗外积雪更白。方才吟词时眼中燃烧的幽火,此刻熄灭了,只剩下两潭深不见底、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的黑暗。他静静地看着那宣旨的内侍,看着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嘲弄与等待,看着小周后无声的泪与绝望的摇头,看着书案上那两首词——一首是幽会偷欢的禁忌记录,一首是人生长恨的泣血悲鸣——此刻,它们竟要以这样一种荒谬绝伦的方式,被强行捆绑在一起,成为献祭给权力的祭品。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息,都拉长得像一个世纪。
那内侍等得不耐,阴恻恻地催促:“侯爷,陛下还在延福宫等着呢。此乃天恩浩荡,格外开恩,您可莫要……不识抬举。”
“天恩……浩荡?”李煜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悸。他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些代表皇权的面孔,最后,落回小周后身上。
他的漪儿,在发抖。单薄的宫装被雪打湿,贴在身上,勾勒出伶仃的骨架。发间没有簪饰,脸上泪痕交错,那双曾盛满星子与娇憨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破碎的光。她看着他,眼神里有哀求,有痛楚,更有一种深切的、仿佛要与他一同毁灭的决绝。
李煜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浅,极淡,转瞬即逝,却带着一种洞悉了一切、也放弃了一切的悲凉与……解脱。
他明白了。从赵匡胤减免小周后入宫次数的那一刻起,不,或许从更早,从他写下那首《菩萨蛮》却选择留存下来时起,今日这一幕,就早已注定。猫捉老鼠的游戏,总要有一个尽头。赵匡胤厌倦了等待,厌倦了揣度,他要亲手剥开这层皮,看看里面到底是怎样一副肝肠,也要用最残酷的方式,验证他的权力无所不能。
逃不掉了。
无论是肉体,还是灵魂。
既然逃不掉……
李煜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他的动作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遭受了灭顶之击的人。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
“黄保仪,”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扶夫人去那边坐下,取我的鹤氅来,为夫人披上。炭火拨旺些。”
黄保仪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滚爬爬地起身,先去搀扶几乎虚脱的小周后,将她扶到书斋内间的贵妃榻上坐下,又慌慌张张地取来李煜冬日穿的厚实鹤氅,将她瑟瑟发抖的身子紧紧裹住。然后,他哆嗦着手,将炭盆里的银骨炭拨得更旺,橘红的火光跳动,试图驱散这屋子里无处不在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小周后裹在宽大的鹤氅里,只露出一张惨白的脸,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李煜的背影,泪水无声滑落。
李煜没有再看她。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案上。
那张写着《菩萨蛮》旧词和《相见欢》新词的澄心堂纸,静静地摊开着。新旧墨迹交织,私情与悲恨共存,构成一幅诡异而凄美的画面。
旁边,是那支被他掷出的紫毫笔,笔尖的墨已有些凝结。
砚台里,黄保仪方才磨好的墨,尚且温润。
李煜伸出手,拿起了那支笔。指尖冰凉,但握笔的姿势,依旧稳定得可怕。
他在砚中轻轻舔笔,让干涸的笔尖重新饱蘸浓墨。然后,他提起笔,悬在了那张纸的上方——不是要新写,而是要……誊抄。
抄写那首《菩萨蛮》。用刚刚写下“人生长恨水长东”的笔,用浸透了此刻所有屈辱、绝望与悲愤的墨,用这张同时承载着“偷欢”与“长恨”的纸。
笔尖,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致的、几乎要冲破躯壳的情感在奔涌。
他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不再是赵匡胤冰冷的脸,不再是内侍嘲弄的眼,不再是侍卫按着的刀。
是那一夜。
是花明月暗,轻雾笼罩。
是她刬袜步上冰冷香阶时,那细微的、令人心碎的摩擦声。
是她手提金缕鞋,惊惶四顾,如同受惊小鹿般的眼神。
是画堂南畔,黑暗中相拥时,彼此剧烈的心跳和战栗的体温。
是她带着泪,说“奴为出来难”时,那无尽的委屈与勇敢。
是他回应“教君恣意怜”时,那绝望中迸发的、几乎要毁灭一切的炽热与怜惜。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气息,如此清晰,如此鲜活。它们不是耻辱,不是把柄。那是他在失去一切之后,唯一真实拥有过的、活着的证据。是他李重光,作为一个人,而非一个符号化的亡国之君,曾经热烈地、卑微地、不顾一切地爱过与被爱过的证明。
赵匡胤可以夺走他的江山,囚禁他的身体,践踏他的尊严,甚至逼迫他当众自辱。
可他夺不走那个夜晚。
夺不走那十个字里凝结的、属于两个渺小灵魂的、全部的真实与温度。
李煜睁开眼。
眼中再无波澜,只有一片深沉的、近乎圣洁的平静。
笔尖,落了下去。
他没有选择在空白处另起,也没有覆盖掉新词。他就在那首《相见欢·林花谢了春红》的下方,在那“人生长恨水长东”的浩叹余韵之侧,以一种与前后词句皆不相同的、极其工整、甚至带着一丝恭敬意味的楷书,开始一笔一划地,誊写那首《菩萨蛮》。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
字迹端正,力透纸背。与上方狂放悲怆的《相见欢》形成鲜明对比,却奇异地融合在同一张纸、同一种墨色里。
“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写到这十个字时,他的笔锋没有丝毫停滞,没有颤抖,更没有潦草。他写得极为认真,仿佛不是在完成一项屈辱的命令,而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临摹,临摹他生命中最珍贵的一段记忆。
书斋内,鸦雀无声。
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炭火爆裂的噼啪声,以及小周后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那内侍和两名侍卫,脸上的嘲弄与不耐,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所取代。他们看着李煜挺直的脊背,看着他稳定挥毫的手,看着他脸上那种近乎殉道般的平静,心中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寒意,一丝……仿佛在目睹某种不该被亵渎之物的、隐隐的不安。
黄保仪早已老泪纵横,背过身去,不忍再看。
很快,十句词誊抄完毕。
李煜搁下笔,轻轻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然后,他拿起那张纸,仔细地看了看。新旧两词,一上一下,一悲怆一旖旎,一狂放一工整,并置一处,仿佛一首无声的、关于毁灭与记忆的二重奏。
他抬起头,看向那内侍:“纸已抄毕。陛下所要的‘御赐貂裘’何在?”
内侍从恍惚中惊醒,神色复杂地看了李煜一眼,挥了挥手。后面一名小内侍立刻上前,手里捧着一团火红夺目的东西——正是那件所谓的“御赐貂裘”。貂裘华贵无比,在灯光下流淌着水波般的光泽,但此刻,它更像是一件刑具,一个耻辱的标记。
李煜站起身,走过去,从小内侍手中接过了那件貂裘。
入手沉重,皮毛滑腻,带着冰冷的、属于宫廷的奢华气息。他甚至可以想象,赵匡胤是如何“恩赐”此裘,而他的漪儿,又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迫承受这份“恩宠”,或许还被要求穿上、展示,最后又因为某个莫须有的“失仪”罪名,被强行剥下……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掐进了柔软的皮毛里。
然后,他走回书案前。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将那张写着两首词的澄心堂纸,轻轻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方胜的形状。动作轻柔,如同在包裹一件易碎的珍宝。
接着,他拿起那件火红的貂裘,将它展开。并没有用它去包裹那张纸——那是内侍传达的、充满侮辱性的要求。
李煜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低下头,张开嘴,用牙齿,狠狠地、决绝地,咬向貂裘内侧那柔软光滑的皮毛!
“刺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硬生生从这件华贵无比的御赐貂裘上,撕下了一长条内衬的锦缎!
“你!”那内侍脸色大变,上前一步。
李煜抬起眼,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内侍的脚步硬生生顿住。
李煜不再理会他,用撕下的锦缎条,仔细地、妥帖地,将那张折好的词笺,包裹了起来,打了一个紧紧的结。然后,他将这个小小的、用貂裘内衬包裹的“词囊”,稳稳地放在了那件被撕破的、依旧华贵却已残缺的貂裘之上。
做完这一切,李煜后退一步,对着那内侍,也仿佛是对着虚空中的那位帝王,微微躬身,语气平静无波:
“词已抄就,依旨‘裹’于御赐之物。请公公,呈送御前。”
内侍看着那被撕破的貂裘,看着貂裘上那个用其自身内衬包裹的、小小的词囊,脸色变幻不定。他想斥责李煜损坏御赐之物,但话到嘴边,看着李煜那平静得可怕的眼神,再看看那蕴含着诡异力量的词囊,竟一时语塞。
陛下要的是羞辱,是践踏。可眼前这李煜,用这种近乎自毁又带着无声反抗的方式,将羞辱原封不动地,甚至加倍地……还了回来?那被撕破的貂裘,像一道狰狞的伤口,嘲笑着所谓的“恩赐”。而那用貂裘内衬包裹的词句,则像一颗被强行从血肉中剜出、却依旧在微弱跳动的心脏。
这……该如何向陛下回禀?
内侍定了定神,终究不敢擅作主张。他示意小内侍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件破损的貂裘和上面的词囊,仿佛捧着什么不祥之物。
“侯爷……好自为之。”内侍丢下一句色厉内荏的话,带着人,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没入门外漫天的风雪之中。
两名侍卫也收刀入鞘,神色复杂地最后看了李煜一眼,紧随其后离开。
礼贤宅的书斋,终于重新恢复了宁静。
只剩下炭火哔剥,风雪呜咽。
李煜站在原地,目送他们消失,依旧挺直着脊梁。直到侧门关闭的声音远远传来,直到那些代表着外部压迫的力量彻底远离,他紧绷的身体,才几不可察地摇晃了一下。
“侯爷!”黄保仪惊呼。
小周后早已从贵妃榻上挣扎着扑了过来,不顾一切地扑进李煜怀里,冰冷的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放声痛哭起来。那哭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今夜所有的恐惧、屈辱、担忧与后怕,全部倾泻而出。
李煜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动作温柔。他的目光,却越过她的头顶,再次落向窗外无边的黑暗与风雪。
皇宫的方向,灯火依旧辉煌。
赵匡胤此刻,应该已经看到了那被撕破的貂裘,和那个锦囊了吧?
他会打开吗?会看到那张纸上,并置的《相见欢》与《菩萨蛮》吗?
他会愤怒吗?还是会……沉思?
李煜不知道。他也不在乎了。
方才那一刻,当他咬向貂裘,当他用那象征恩宠与压迫的锦缎包裹词句时,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自由。
肉体的囚笼依旧。命运的绞索或许正在收紧。
但有些东西,是无论如何也夺不走、毁不掉的。
比如记忆。
比如那十个字里,曾经真实存在过的、不顾一切的爱与温暖。
比如他笔下,那即将与这破裘残词一同,呈送到权力最高处,去接受审判或嘲弄的、赤裸而滚烫的灵魂。
“漪儿,不哭了。”李煜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声音疲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都过去了。”
小周后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他苍白却平静的面容,心头的惊涛骇浪,竟也奇异地被这平静抚平了些许。她哽咽着问:“那词……那新词……还有旧词……陛下他……”
“让他看。”李煜打断她,语气淡然,“让他看个清楚。看明白我李重光,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只会写风花雪月、男女私情的亡国之君,还是一个……尚有血有泪、会恨会痛的活人。”
他搂紧了她冰凉的身体,望向窗外的目光,愈发幽深。
“今夜之后,或许再无宁日。”他缓缓说道,“但至少,我们不必再提心吊胆,猜测他知道了多少,又会如何发作。该来的,总会来。”
“我现在只想知道,”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挑衅的期待,“他看到‘人生长恨水长东’旁边,工工整整地写着‘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时……会是什么表情。”
风雪夜,皇城深处,一场由词句引发的、无声的惊雷,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
而礼贤宅中,这对相互依偎的夫妻,在经历了一场极致的风暴后,竟获得了一种短暂而奇异的平静。他们依偎在炭火边,等待着,那必然到来的、未知的明日。
第七章
延福宫,暖阁。
地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与外间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鎏金瑞兽香炉里吐出袅袅的龙涎香,气味馥郁,却压不住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紧绷的气息。
赵匡胤并未如口谕中所说,与“诸位卿家”一同赏雪。暖阁内,只有他一人,负手立于巨大的琉璃窗前,望着窗外被宫灯映照得一片迷离的雪景。他的身影被灯光拉长,投映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显得格外高大,也格外孤寂。
王继恩垂手侍立在一侧,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知道,官家此刻的心情,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方才小周后“失仪”被带下去,官家脸上那层惯常的、温和威严的面具,曾有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纹,露出底下某种深沉的、难以捉摸的情绪。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复杂的厌倦,以及一丝被触动的什么。
脚步声响,宣旨的内侍回来了,身后跟着捧貂裘和词囊的小内侍。
内侍跪倒在地,将方才在礼贤宅书斋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甚至带着几分添油加醋的惊悸,回禀了一遍。尤其着重描述了李煜如何平静接旨,如何当众吟出那首骇人的新词,又如何撕毁御赐貂裘、以内衬包裹词笺的“悖逆”之举。
赵匡胤一直背对着他们,静静地听着。直到内侍说完,暖阁内重新陷入沉寂,只余窗外风雪呜咽。
“那首新词,”赵匡胤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你再念一遍。一字不漏。”
内侍连忙应声,凭着记忆,将李煜吟诵的《相见欢·林花谢了春红》复述出来。他记性甚好,竟将“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这几句,模仿着李煜当时那泣血般的语调,也学得几分神韵。
赵匡胤听罢,久久不语。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他低声重复着起句,目光依旧投向窗外那被风雪摧折的枯枝,“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好一个‘无奈’。”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窗棂。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他继续念着,语气平淡,却让跪在地上的内侍心头一凛。这分明是借闺怨写亡国恨,借男女写君臣,怨望之情,溢于言表!比那《菩萨蛮》的私情,要直白、尖锐得多!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赵匡胤念出最后一句,敲击窗棂的手指,停了下来。
暖阁内一片死寂。
王继恩偷偷抬眼,觑了一眼官家的侧脸。依旧是那副沉静威严的容貌,但王继恩跟随他多年,却能敏锐地察觉到,官家那深邃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
那是一种混合着欣赏、忌惮、恼怒,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寂寥的情绪。
赵匡胤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那件被捧着的、火红色的貂裘上。貂裘华美依旧,但内侧那一道被撕裂的、参差不齐的破口,却像一张嘲笑的嘴,狰狞地张开着,破坏了一切和谐与尊贵。而在破口旁边,那个用撕下的锦缎条仔细包裹起来的小小词囊,则显得格外刺目。
“拿过来。”赵匡胤道。
小内侍连忙膝行上前,高高捧起。
赵匡胤没有先碰那貂裘,而是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拈起了那个词囊。锦缎柔软,里面的纸笺硬挺。他掂了掂,很轻,却又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解开那个紧紧的结,动作不疾不徐。
锦缎展开,露出里面折成方胜的澄心堂纸。
他将纸笺取出,缓缓展开。
纸上,两阕词,赫然在目。
上方,是墨迹犹新、笔意狂放悲怆的《相见欢·林花谢了春红》。
下方,是笔迹工整端严、与上方形成鲜明对比的《菩萨蛮·花明月暗笼轻雾》。
两首词,共用一张纸,同一种墨(虽新旧微有差异),甚至可能同一支笔写就。它们被强行并置在此,仿佛一首绝望的二重唱,一个灵魂被撕裂后呈现出的两副面孔:一副是对命运、对失去、对无情摧折的浩叹与长恨;另一副,则是对曾经拥有过的、哪怕短暂而禁忌的温暖与欢愉的,近乎虔诚的追忆与定格。
赵匡胤的目光,首先在《相见欢》上停留。他逐字逐句地看着,看那“太匆匆”里的无尽怅惘,看那“朝来寒雨晚来风”里的残酷逼压,看那“胭脂泪”分明是血泪,“相留醉”实为长醉不愿醒的逃避,看那“人生长恨水长东”的、斩钉截铁、无可转圜的终极悲慨。
这不是一般的怨望之词。这是一个彻底绝望之人,对自身命运的总结与审判。它不再有对故国的具体思念(那或许会引发政治联想),它上升到了对“人生”本质的叩问与否定,将个人的悲剧,融入了永恒的时间(水长东)与普遍的憾恨(长恨)之中。其境界之阔大,情感之沉痛,笔力之千钧,令人心惊。
赵匡胤自问,即便站在敌对立场,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阕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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