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麦子收完第三遍,孩子满九岁,蹲在村口老槐树下啃冰棍,咧嘴一笑——右颊上浮起个酒窝,和隔壁修水泵、打家具的王师傅一模一样。没人明说,可晒谷场上簸箕一响,几个老太太手里的竹耙就顿住了;谁家娃喊“王叔”,王师傅应得比亲爹还快半拍。日子就卡在这儿,不上不下,像灶膛里将熄未熄的柴火,明明暗暗,烫手又不敢捅。
王师傅不是外乡人,祖上就在村东头住着,木工刨花落进他家门槛三十年没扫净。他手巧,镇上供销社坏了的收音机、小学教室松了腿的课桌,全是他一凿一锉修回来的。人也活泛,看见李嫂子挎着半筐青椒晃晃悠悠,立马抢过来:“嫂子歇着,我送!”——话音还没落地,人已经拐进她家院门。李嫂子丈夫叫赵铁柱,名字硬邦邦,人也硬邦邦,锄头把磨得发亮,嘴皮子却像生了锈,一年到头说不上二十句整话。他修不好自家漏雨的屋檐,也修不好李嫂子晾在绳上那件洗褪色的蓝布衫——风吹得衣角翻飞,他站在院里,仰头看了三分钟,最后默默转身去劈柴。
起初真是帮把手。水泵不抽水了,赵铁柱蹲在井边拧螺丝拧出一头汗,王师傅路过,顺手接过扳手,“咔嗒”两声就听着活了;电视雪花点跳得人眼晕,李嫂子喊一声,王师傅拎着万用表就来了,蹲在柜子前调频道,鬓角蹭着柜门漆皮掉了一小块白,她递毛巾时指尖擦过他手背,两人都没抬头。后来,雨季来得早,李嫂子在院里抢收苞谷,王师傅卷着裤腿就蹚进泥地;冬天凌晨五点,她听见院墙外“咚、咚、咚”的斧声,开门一看,王师傅正劈她家过冬的硬柴,呵出的白气在灯下缠着,斧头一扬,木屑飞得跟雪片子似的。
她夜里躺在赵铁柱身边,听他鼾声匀称,像老牛反刍;睁着眼看房梁上糊的旧报纸,字都糊了,只剩个“春”字残着半边。心里头空得能听见回声——不是恨,是荒。荒得像秋后犁过的地,翻出来黑土,风一吹,全是细沫子。
孩子十岁那年,小学开家长会,老师指着墙上的绘画作业说:“这孩子,构图大胆,跟他爸一样稳。”李嫂子攥着铅笔盒的手一抖,那盒上印着的“小熊维尼”笑脸突然有点刺眼。
再后来,谁家孩子跑过王师傅家门前,王师傅都会多看两眼;赵铁柱扛锄头经过王家院墙,脚步会慢半拍,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像他憋着没点着的火气。
那个傍晚没风,蝉也哑了。两家院门都关着,铁将军把门。李嫂子坐在堂屋小凳上补袜子,针尖停在半空——线头垂下来,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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