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刀把子是道上出了名的心狠手辣,专吃“土饭”。他有个规矩:下墓前,必在盗洞口点一支掺了犀角粉的特制香,那香燃起来,气味辛辣呛人,却能压住地下的阴腐甜腥——他说,那是“墓气”,闻多了折寿。但这次,在滇南莽林深处找到的这座无名唐墓,不对劲。

香点了,辛辣味却压不住一股从盗洞深处飘上来的、越来越浓的甜腥气。不是尸臭,更像陈年血痂混着蜜糖,又掺了铁锈和某种奇异香料,甜得发腻,腥得钻脑。同伙山猫和土狗脸色发白,直犯恶心。

“刀把哥,这味儿……邪性。”山猫捂着鼻子,声音发虚。

刀把子啐了一口:“怕个鸟!越邪的墓,油水越厚!跟紧我!”

墓道幽深,壁画斑驳,画的是地狱变相图,恶鬼狰狞,受刑者痛苦万状,颜色却鲜艳得反常,仿佛昨日刚绘。那股甜腥气,正是从壁画颜料和地砖缝隙里丝丝缕缕渗出来的。

主墓室不大,棺椁完好。撬开棺盖,没有预想中的尸骸,只有一具蜷缩的、包裹在金缕玉衣中的黑色干尸,怀中抱着一只鎏金铜盒。甜腥气在此处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粘稠地糊在口鼻。

打开铜盒,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卷漆黑的、非帛非皮的卷轴,触手冰凉滑腻,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皮。卷轴用一根暗红色的、仿佛浸透了血的丝线捆着。

“妈的,晦气!”土狗骂骂咧咧。

老刀把子却眼神一凝。他识货,这皮子和丝线,绝非凡品。他伸手去拿。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卷轴的刹那——

“轰!”

墓室四角,四盏长明灯无火自燃,爆发出幽绿的光芒!将整个墓室映得一片惨绿!与此同时,那甜腥气猛地炸开,化作肉眼可见的淡红色薄雾,弥漫开来!

“咯咯咯……”一阵非人的、仿佛无数人重叠的轻笑,从四面八方响起,分不清来源。

壁画上的恶鬼,眼珠似乎转动了一下,齐齐看向墓室中央的三人!

“跑!”老刀把子肝胆俱裂,抓起铜盒和卷轴,转身就冲向盗洞。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甚至没管身后的山猫和土狗。#盗墓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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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把哥!等等我们!”山猫的惨叫和土狗的怒骂在身后响起,随即被更多诡异的声响淹没——锁链拖动声、咀嚼声、凄厉的哭嚎……

老刀把子连滚爬爬冲出盗洞,头也不回地狂奔下山,直到看见林外天光,才瘫倒在地,大口喘息,冷汗浸透全身。手中的铜盒冰冷刺骨,那卷轴隔着布料,依旧散发着阴森的甜腥。

山猫和土狗,再没出来。

回到藏身的县城,老刀把子惊魂未定。他不敢打开那卷轴,却又舍不得扔。他把它锁在租住屋的暗格里,用厚厚的红布裹了好几层。但没用。

当夜,他就开始做噩梦。

梦里,他回到那个绿光惨惨的墓室。山猫和土狗被无数双从壁画里伸出的、枯瘦漆黑的手抓住,拖向墙壁。他们的身体像蜡一样融化,渗进壁画,成为受刑恶鬼的一部分,面孔扭曲,无声哀嚎,眼睛却死死盯着梦中的老刀把子,充满无尽的怨恨。整个梦境,都弥漫着那股甜得发腻、腥得刺骨的甜腥气。

他惊醒,满身冷汗,那甜腥味却仿佛还萦绕在鼻端。屋里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这不是结束。

第二天,他开始出现幻听。总听到山猫凄厉的喊“刀把哥救命!”,土狗恶毒的咒骂“姓刀的!你不得好死!”。声音忽远忽近,有时在耳边,有时在墙外。

然后是幻视。眼角余光总瞥见两道模糊的黑影,一高一矮,像极了山猫和土狗,远远地跟着他。他一回头,黑影就消失。但那股甜腥气,却如影随形。

他开始失眠,食欲不振,迅速消瘦,眼窝深陷,像个活鬼。他试过求神拜佛,找过道士和尚,钱花了不少,符水喝了一肚子,毫无用处。那甜腥的噩梦、怨恨的幻听、如跗骨之蛆的黑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频繁。

他变得疑神疑鬼,总觉得有人要害他。终于在一次酒后失言,被仇家套出了唐墓的事。仇家带人逼他交出东西,争斗中,暗格被发现。

红布包裹被粗暴地扯开,那卷漆黑的卷轴滚落在地。

丝线,自己断了。

卷轴“哗啦”一声,自动展开了一角。

刹那间,屋内的光线仿佛被吸走,骤然昏暗。一股比墓中浓郁十倍的甜腥恶气,如同实质的黑色潮水,从展开的卷轴中喷涌而出!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所有人都僵住了,不是不想动,而是动不了!一股冰冷、粘腻、充满恶意的力量,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在卷轴展开的那一角上,隐约可见用某种暗红发黑、仿佛干涸血液的颜料,书写着密密麻麻、扭曲诡异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还在极其缓慢地蠕动!

而在这些符文的下方,卷轴的空白处(或者说,看似空白处),在甜腥黑气的笼罩下,正有两个新鲜的、湿漉漉的名字,如同被无形的笔蘸着鲜血,一笔一划地“生长”出来——

正是“山猫”和“土狗”的本名!

名字写完的瞬间,卷轴中传来两声无比怨毒、无比清晰的叹息,正是山猫和土狗的声音!

“找到你了……刀把哥……”

老刀把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连滚爬爬地冲出屋子,消失在夜色中。留下仇家几人,在浓得化不开的甜腥黑气里,瑟瑟发抖,面无人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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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刀把子彻底疯了。他流落街头,浑身恶臭(那甜腥气已浸透他的皮肉),逢人便说墓里有鬼,山猫土狗来找他索命了。没人信,只当是个疯乞丐。

但他自己知道,“它们”一直在。不是幻觉。

那甜腥气成了他的体味,洗不掉,遮不住。噩梦夜夜不休,内容开始变化:不再仅仅是山猫土狗受刑,而是他自己也被拖入壁画,承受无穷无尽的折磨,每一次折磨,都伴随着山猫土狗怨毒的笑声和那无处不在的甜腥。

幻听变成了清晰的对话,山猫和土狗在他脑子里争吵、咒骂、商量怎么折磨他。幻视的黑影,已经能在他面前凝聚出模糊的、扭曲的人形,伸出漆黑的手,试图抓住他。

他试过自杀,刀砍、上吊、投河……奇怪的是,每次都在最后关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止,或者被恰好路过的人救下。仿佛有某种存在,不允许他就这么轻易解脱。

他生不如死。

直到有一天,一个游方的憋宝人(专门寻找、鉴别奇物异宝的行当)在街角注意到了他。那憋宝人年纪不大,眼神却锐利如鹰,鼻翼翕动,似乎在分辨老刀把子身上那股复杂的气味。

憋宝人尾随老刀把子到了他栖身的破庙,趁他神志稍清时,递过去一块硬邦邦的干粮和半壶清水。

“老哥,你身上这味儿……不是病,是‘沾了东西’。”憋宝人开门见山,“甜里带腥,腥里透腐,腐里还有一丝极阴的檀麝……是‘墓契’的味道,而且是‘血盟背契’。”

老刀把子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最后一点希冀的光,死死抓住憋宝人的胳膊:“救……救我!你知道?你有办法?”

憋宝人摇头:“‘血盟背契’,无解。那是墓主生前用邪法,聚枉死者的怨魂精血,炼成的‘冥契’。下墓者,入墓即视为默认同盟,共享财货,共担风险。若背盟弃友,独吞财宝,背盟者的‘名’便会被‘冥契’自动记录,其魂魄亦会被契约之力标记,遭受契约内禁锢的所有怨魂……永世追杀、折磨。直到背盟者魂飞魄散,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冥契’上记录的名额满了,契约之力达到某个顶点,或许会有异变,但那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憋宝人看着老刀把子,“你拿的那卷轴,就是‘冥契’本体。山猫和土狗的名字被录上去了吧?他们成了契中怨魂的一部分,所以日夜折磨你。而你……”憋宝人叹了口气,“你的名字,恐怕也已经在上面了,只是还没‘显形’。等你死了,或者……快了。”

老刀把子瘫倒在地,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憋宝人离开前,最后说了一句:“那‘冥契’……我虽不敢碰,但早年听师门长辈提过,这种邪物,往往不止害一两个人。它像个……账本。你猜,那卷轴上,除了山猫、土狗,还有多少‘名字’?”

这句话,像最后一把冰锥,刺穿了老刀把子麻木的心。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当晚偷偷潜回当初租住的屋子附近(早已换了租客)。他像鬼一样在阴影里徘徊,直到凌晨,才用最后一点偷来的钱,买通了一个懵懂的小乞丐,让他去那屋子窗下,看看屋里有没有一个“黑色的、长长的、像画轴又像皮子”的东西,还教他了几句说辞。

小乞丐很快回来,说那屋子现在住着个凶悍的屠夫,屋里脏乱,但没看见什么黑卷轴。不过,小乞丐神神秘秘地补充:“那家墙角,有块地砖是松的,我趴地上看,缝里有红光,一闪一闪的,还有你说的那个甜兮兮的怪味!”#盗墓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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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刀把子明白了。那卷“冥契”,被仇家或后来的租客发现邪门,不敢留,又不敢乱扔,砌进墙里了!

他趁着屠夫清早出门,撬开窗户,翻进屋里。甜腥气果然从墙角那块松动的砖缝里透出来,比之前淡,却更纯粹、更阴冷。

他疯了一样徒手去抠那块砖。砖缝里填满了潮湿的灰浆,冰冷刺骨。他指甲翻裂,鲜血直流,混着灰浆,滴落在地。

终于,砖被撬开。

里面没有卷轴。

只有一块扁平的、漆黑的、仿佛烧焦的骨头一样的东西,嵌在墙体的夹层里。骨片表面,布满了用暗红色物质镶嵌的、密密麻麻的细小符号和名字!那些符号名字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地散发着微光,正是那“红光”的来源!甜腥气,正是从这些暗红物质中散发出来!

老刀把子颤抖着,凑近去看。

那些名字,用的文字五花八门,从古老的篆字到近代的简体,时间跨度惊人。所有名字都透着一股相同的、被背叛、被禁锢、充满怨毒的意念。它们层层叠叠,挤满了整块骨片,有些名字已经黯淡模糊,有些却鲜艳如新。

在骨片的正中央,所有名字环绕之处,是两个用更大、更深的暗红痕迹刻出的古字:

“背盟箓”。

老刀把子的目光,死死扫过那些名字。他看到了山猫和土狗的名字,颜色还很新,仿佛在蠕动。他也看到了更多陌生的名字,成百上千……

他发着抖,开始数。一个,十个,一百个……

数字在他濒临崩溃的意识里攀升,与越来越浓的甜腥气、耳边越来越清晰的怨魂嘶嚎混合在一起。

当他数到那个仿佛命中注定的数字时,他的呼吸停止了。

两千三百八十九个!

2389个名字!2389个背弃盟友、在古墓或其他类似“盟约”场景中独吞或背叛的盗墓贼、探险者、合伙人……他们的“名”,被永远禁锢在这“背盟箓”上,他们的魂魄,永世承受着来自契约和被他们害死之人的双重折磨!

山猫和土狗,是第2388和2389个。

而他,“老刀把子”……他的目光,移向“背盟箓”边缘一处尚有空隙的地方。

那里的骨片表面,正在他眼前,缓缓地、清晰地“生长”出新鲜的、暗红色的笔画——那起笔的走势,那结构的轮廓……

正是“刀”字!

甜腥气瞬间将他吞没。耳边,响起了山猫、土狗,以及那2389个陌生怨魂,重叠在一起的、无比怨毒、无比快意的狞笑。

墙角的阴影里,两道清晰无比的黑影,缓缓浮现,伸出手,抓向了他。

(完)

滇南莽林,无名唐墓的盗洞早已被风沙掩埋,再无痕迹。

县城破庙,疯乞丐老刀把子在某日清晨彻底消失,只留下一地挣扎的痕迹和经久不散的甜腥。

那间出租屋的屠夫,不久后暴毙,死状诡异,七窍渗出甜腥黑血。房屋自此荒废,无人敢近。

而墙体夹层中,那块漆黑的“背盟箓”依旧嵌在原处。

2389个名姓,在永恒的怨毒中明灭。

第2390个名字,“刀”字已成,“把子”二字,正在甜腥的滋养下,于骨片深处,缓缓勾勒。

盟约可背,冥契难违。下一个在利益面前松开同伴的手、独自转身的人,他的名姓,是否已在黑暗中,被那无形的笔,预先蘸满了甜腥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