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的冬天,上海大场机场的停机坪上,运-10的螺旋桨彻底停转,这架曾让中国跻身世界大型喷气客机研制五强的飞机,不是折在技术故障里,不是栽在安全问题上,就因为3000万试飞油料费批不下来,永远告别了蓝天。
而站在机舱边的马凤山,看着自己十年心血凝成的“孩子”停摆,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谁也没想到,这场看似简单的经费搁置,竟是一场致命误判,让中国航空业付出上万亿代价,也让这位航空巨擘带着遗憾,在五年后撒手人寰。
时间倒回1971年,新疆乌鲁木齐机场的一场意外,成了中国大飞机梦的起点。
巴基斯坦的波音707货机冲出跑道摔得稀碎,美方想拉走残骸却嫌运费贵,上海飞机制造厂嗅到了机会,叶剑英元帅亲自批示后,三十二个单位、近五百名技术人员从全国各地奔赴戈壁滩,马凤山就是这支队伍的核心。
彼时42岁的他,已经在航空领域摸爬滚打二十年,别人眼里的一堆废铁,在他看来是撬开大型客机设计大门的钥匙。
三个多月,这架波音707被拆成八大块,每个零件都被精准测绘记录,马凤山团队要的从不是简单仿制——毕竟这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老款,他们要的是吃透大型客机的设计逻辑。
1972年6月,运-10设计方案出炉,14.3万页图纸,在当时的中国航空工业史上堪称奇迹。
上海708设计所成立,马凤山任技术总负责人,全国五十多家单位联手配套,12项新材料应运而生,钛合金焊接、等离子喷涂这些此前卡脖子的新工艺,一个个被攻克。
1976年,第一架运-10远赴陕西做破坏性试验,1978年静力试验一次成功,1980年9月26日,第二架运-10在上海首飞,1350米高空绕飞两圈,28分钟后平稳着陆,现场四百多人欢呼雀跃,有工程师刚下手术台,挂着输液瓶也要赶来见证。
接下来的四年,运-10飞遍全国主要城市,七次稳稳降落在西藏拉萨贡嘎机场,高原性能拉满。美国《航空周刊》都忍不住点赞:运-10让中国与世界先进水平的差距,从三十年缩到十五年。
彼时全球能自主研制大型喷气客机的,只有美、苏、英、法,中国是第五个。
可这份荣光,在中美关系蜜月期里,被现实浇了冷水。波音降价抢市场,麦道抛出橄榄枝——在上海合资建厂,本土组装大飞机。
一边是运-10后续定型、取证、批产还需数亿资金,1970到1985年已经花了5.377亿元,而1985年全国财政收入才两千多亿;一边是看似“省钱又省心”的国际合作,继续自主研发还是引进组装,成了摆在决策层面前的选择题。
1981年,上海市政府和三机部提交报告,建议让运-10走完研制全程,四个方案石沉大海;1982年,上海市计委再次申请恢复第三架飞机研制,哪怕上海承担一半经费,依旧没得到批复。
运-10的研制工作基本停摆,只剩第二架做少量试飞。1984年6月,上海飞机研究所219名工程师联名上书,恳请不要花巨额外汇组装外国飞机,要在运-10基础上发展民航工业,可这封信,终究没能改变结局。
马凤山的处境愈发尴尬,他1979年才正式成为总设计师,此前长期顶着技术总负责人的名头,还曾屡遭批判,即便病休,他也一次次向上级反映,想保住运-10。但1985年2月,3000万试飞油料费还是没批下来,运-10停飞。
仅仅一个月后,上海飞机制造厂就和麦道签约,MD-82合作项目启动,麦道供零件,中国负责总装。曾经造运-10的设备,被一个个变卖转让,理由是给外国生产线腾地方。
决策层以为找到了捷径,可马凤山看得清楚:总装永远不等于研发。1985年10月,他带病赴美参与麦道桨扇技术合作,这是他停项后最后一次出国,在美国咬牙工作近三年,可他坚持的自主研发路线,还是被彻底冷藏。
MD-82项目看似顺风顺水:1986年投产,1987年试飞成功,还拿到了FAA颁发的美国本土外首张飞机生产许可证。但中国工人只学会了把零件拼起来,没人知道这些零件为何这样设计,发动机、航电、飞控的核心技术,全攥在麦道手里。
更可惜的是,运-10打造的三千多人技术团队,散了;好不容易建立的研发体系,崩了。
1996年,波音以133亿美元收购麦道,这场合作的泡沫彻底破裂。1997年波音宣布关闭MD-90生产线,1998年中国民航同步停产,原计划造20架MD-90,最后只完成2架,12年间总共组装35架MD-82,核心技术没摸着,产业链没建起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而马凤山,在1990年4月24日病逝于上海,终年61岁。他身后没有稿费,没有股权,只留下一本记满静力试验原始数据的笔记,和一张未竟的飞行路线图,终究没看到这场合作的惨淡结局。
这场误判的代价,远不止合作的投入打水漂。1990到2000年,中国进口干线飞机超300架,外汇花了超1000亿美元,后续数十年为了买飞机、做维护,累计付出上万亿代价。
更致命的是技术断代:运-10积累的设计规范、风洞数据被尘封,大量技术人才流失或转行,三代设计师出现空白,中国大飞机产业直接停滞二十年。
2006年,国家重启大飞机项目,2008年中国商飞成立,C919正式立项,距离运-10下马,已经23年。2017年C919首飞,2022年获型号合格证,这背后,是重新搭建的研发体系,是从头积累的技术数据,是数倍于当年的投入。
而马凤山生前编制的中国第一部民用飞机适航标准《中国民用航空规章(CCAR)第25部》,成了ARJ21和C919的重要基础,这位老设计师的清醒,在数十年后终于被印证。
2019年5月,中国商飞竖立马凤山半身雕像,纪念他为中国大飞机事业打下的技术根基。他用十年铺就的路,我们花了三十年才重新走回来。
这不是一段只用来感慨的历史,而是一记实实在在的提醒:核心技术买不来、换不来,唯有攥在自己手里,才是真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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