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芳今年六十一岁。
五年前,她刚办完退休手续,包里还装着旅行社的宣传单。她计划了好几年,要去云南,要去海南,要和老姐妹们跳广场舞、打太极拳。
电话响了。
母亲中风,送医院了。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打开过那张宣传单。
母亲出院后瘫痪在床,吃喝拉撒全在床上解决。
张桂芳兄弟姐妹四个。大哥早年去了南方,一年回不来一次。弟弟开饭馆,天天喊忙。妹妹嫁得远,婆家一堆事等着她。
商量谁来照顾母亲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张桂芳身上。
“你退休了,你最闲。”
“你住得近,方便。”
“咱们几个就你合适。”
张桂芳没说话。那是她妈,她能说什么?
这一照顾,就是五年。
五年下来,她练出了一样本事:闭着眼睛也能换好尿不湿。
母亲糊涂的时候骂人、摔东西,她得哄着、顺着。
她每天给母亲擦身子、喂饭、喂药,脏衣服天天洗。她变着花样做软烂的饭菜,母亲胃口不好,她就一口一口喂。
五年,她没出过一次远门。买菜都是小跑着去,生怕家里出点事。朋友叫她聚会,她说去不了。老姐妹叫她旅游,她说走不开。
到后来,没人再叫她了。
她的腰坏了,血压高了,头发白了大半。
可她从来没抱怨过。她总觉得,一家人,谁多干点谁少干点,算什么?那是她妈,她不伺候谁伺候?
这五年里,大哥回来过三次。
每次待半天,放下几百块钱,坐一会儿就走。连杯水都没给母亲倒过。
弟弟来得勤一点,一个月能来一趟。每次待十分钟,说几句“二姐辛苦了”,然后匆匆忙忙赶回去,说店里离不开人。
妹妹一年回来两趟,过年和中秋。每次都说自己不容易,婆家婆婆难伺候,小姑子难相处。张桂芳听着,还得安慰她。
没有人问过她累不累。没有人说过替她守一晚上。
她没计较过。那时候她觉得,一家人,计较什么?
母亲走的那天,很安详。
睡梦中走的,没受罪。
张桂芳跪在床边哭了很久。五年的辛苦,五年的委屈,那一刻全涌上来。她哭母亲走了,也哭自己终于不用再熬了。
还没等她哭完,大哥推门进来了。
他开口第一句话:“妈那套老房子,咱们四个得商量商量。”
弟弟跟在后面:“存款也得拿出来分。”
妹妹站在门口,小声说:“我是女儿,也有份。”
张桂芳愣住了。
她伺候了五年,五年啊。没有人问过她一声累,没有人替她值过一个夜班。现在母亲刚闭眼,他们来了,来分房子了。
她说:“妈躺床上这五年,你们谁伺候过一天?谁给她喂过一口饭?谁给她洗过一次澡?”
大哥沉着脸:“二姐,话不能这么说。我们不是不想伺候,是有难处。钱是妈的遗产,按法律,我们都有份。”
弟弟说:“就是,二姐你也别生气。财产得公平分,不然传出去不好听。”
妹妹低着头,嘴里嘟囔:“都是妈的孩子,凭什么不分给我?”
张桂芳看着眼前这三张脸,忽然觉得特别陌生。
这还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弟弟妹妹吗?还是那个过年一起包饺子的家吗?
后来,房子卖了,存款分了。
一分四份,大家平分。
张桂芳没争。她只是把母亲平时戴的那对银镯子留了下来。那是母亲戴了几十年的,磨得发亮。是她这五年里,唯一握过的手上戴着的东西。
签字那天,大哥笑了,弟弟松了口气,妹妹一脸满意。
没有人再提这五年的付出。没有人说一句“二姐辛苦了”。
好像那五年,从来都不存在。
办完母亲的丧事,大哥连夜回了南方。弟弟忙他的饭馆去了。妹妹回了婆家。
没人给张桂芳打电话。
她把自己关在家里,哭了好几天。不是哭没分到钱,是哭这辈子最看重的亲情,原来这么不值钱。
她一直以为,亲人之间,心是连在一起的。再难的日子一起扛,再苦的生活一起熬。
可现实告诉她,一旦牵扯到利益,再亲的兄弟姐妹,也会变成陌生人。
张桂芳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所有的亲情,都经得起考验。在利益面前,人心比纸还薄。
你付出的五年,在他们眼里是你自愿的。你受的那些累,在他们看来是你活该。你的牺牲,在房子和钱面前,一文不值。
她不后悔伺候母亲。那是生她养她的人,伺候是本分,她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但她后悔天真了这么多年。
往后,她不会再把谁看得那么重了。
人心换人心,换不来,就算了。
好好爱自己,才是最踏实的。
母亲走后,家也散了。
曾经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因为一点财产,彻底断了往来。
大哥再也没打过电话。弟弟逢年过节连个问候都没有。妹妹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不是一家人。
张桂芳有时候会拿出那对银镯子擦一擦。
镯子凉凉的,没什么温度。
就像她后来体会到的,所谓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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