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阮怡玲
编辑丨卢枕
县城的春节是最热闹的。到处张灯结彩,街上车流、人流都堵的动不了,商场里“欢迎光临”的提示音几乎不间断。
谢秋琦回湖北小县城巴东过年,第一次看到瑞幸门前排起的长龙,她还觉得可能是偶然;接连去了几天,每天都是一样的火爆,她惊讶地拍了照片发帖感慨:“瑞幸过年生意巨好,点单到取货要排队20分钟,路上年轻人几乎手里都拿着一杯。”评论区有眼尖的人:“能在桌面上码十瓶椰浆说明生意真的爆炸。”
这是春节期间县城生意的缩影,许多老板们数着日子盼望春节的到来。假期不仅人多,而且人们有相当强的消费欲望。特别是对于许多依赖年轻人的新业态,春节是他们必须抓住的窗口。但春节过去,县城又会回到冷清的状态,在一年一次的“限定繁荣”过后,生存的问题又开始摆在眼前。
一年一次的热闹
“嬢嬢,叔叔,过来写春联嘛!”正月初一下午,四川江安县的周凤凤对着街上吆喝道。她穿着喜庆的、大红色的汉服,在自己的手作店前摆上了一张红桌子,旁边放着空白的红春联。
来来往往的行人很多。有的人回“我写不来的嘛”,但也停下脚步围观;有的人满脸自信,提起笔、蘸了墨就开始写。起初这还是免费的吸引人流的活动,大家热情满满,很快把一百五十张春联都写完了。周凤凤开始收费,写一张春联10元,参与的人仍然不断,两百多张春联,一天就没了。
春节来了,县城里各种平常无人光顾的生意正在经历一年里客流量最高的时刻。周凤凤的手机上每天记录着精确的收入,两层一百多平方米的手作店一天的营业额最高有两千多元。晚上九点半,湖南醴陵县的曹昕怡通常已经从自己开的主机游戏电玩店回家,现在却常常得待到十二点半才能走。
大批回流人员的流量让县城迸发了活力,也给一些生意带来了小改变。安徽怀宁县一家密室逃脱店的大厅里,排队的人都快坐不下了。当地风俗,初一下午不准拜年,大家出来到处找玩的,这是人们最闲的、也是店里生意最热闹的时刻。为了能容纳更多的人,老板黄新宇早已经把大厅里玩桌游的桌子换成了两张长的沙发凳,还招聘了3个临时工。
春节旺季的到来有明显的标志。 黄 新宇觉得,忙碌从初高中放假后正式开始。今年2月3日晚上,有背着书包、穿着校服的初中学生到店来,说考完试了,第二天下午要过来玩。4号的整个下午,从1点开始,客人一直没停过,直到5点。春节期间,店里的客流量是平时的三倍,每天大概能接待二十组人,总营收能占全年的30% 。
●春节期间,黄新宇的密室店里人挤人。图源:受访者
过来玩的客人里,有新搭配,比如很多孩子带着家长过来玩密室;也有新面孔, 黄 新宇会听到有客人问:“你们大概什么时候开业的?”一大批返乡青年来了店里,他们在大城市里玩过各种密室,常有人向朱新宇抱怨:密室设计得太单调,很“low”,没有NPC,没有追逐,没有实景,不够沉浸,没什么可玩的。
但这些都需要成本,真做起来门票就会贵,县城的人大多不会买单, 黄 新宇也没办法。
人多了,赚的钱多了,但也存在些麻烦。例如,密室机关的损坏率更高了,出现问题维修的时间也短,需要每天都做好检查,一旦有哪里磕磕碰碰, 黄 新宇就直接替换新零件。如果真在游玩途中出现损坏,他们心里着急,但得向玩家找补说“这是剧情的一环”。
春节期间,平台流量固然能增加客户,但黄新宇更害怕差评:人多了,服务难免不周到,差评比例也会上升,要处理更忙不过来,他只能关闭美团、抖音上的团购渠道,控制人流,保证体验。
一群年轻人走在大街上,人手一杯奶茶、咖啡,是县城在春节才能出现的画面。为了喝一杯瑞幸,排队等20分钟是常态;服装店里,客人们得侧着身走路;街边的酸辣粉小摊上,周边围着的人得盯着座位,有人离席抢着坐上去才能吃上一口记忆中的味道,一家三口,一人煮粉,一人收拾,一人打下手,连收银都忙不过来,老板让儿子一个个去问客人:“你们买单了吗?”
春节前后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是每个做生意的人都想把握的窗口期。美团发布的2024年春节“吃喝玩乐”消费洞察显示,春节假期生活服务业日均消费规模同比增长36%,四线以下地区消费同比增速最快。
然而,这些热闹更像是一种限定的繁荣,当春节流量退去,生意就立马不好做了。因此,县城老板们必须抓住这波流量,“开张吃半年”,才能扛过日常的冷清。
“赚快钱”
为了抓住春节的流量,县城的老板们各显神通。
趁着机会赚外快,这是许多老板们对春节做生意的看法。白炜聪的舅舅曾经在过年前半个月租了个门店,卖瓜子、小零食等年货。店开张了,里头却没有任何陈设,只有最简陋的麻袋,敞着口供客人挑选。县城里的消费者只在乎价格,都不介意。这店在大年初五就关门了,只赚春节时段的钱。
手作店老板周凤凤前几年也在春节前花了一百多万盘下了一家KTV,听说上家投入了四百多万。春节一顿经营,营业额有六七十万。可是当她节后交完房租、盘了盘利润,其实也就几万块钱。“第二年肯定要赔钱”,春节后还不到一个月,她就把店转让出去了,及时止损,还算赚到了钱。
自由摄影师大桥曾在县城的影楼当过学徒,他早就发现,对影楼这行,春节业务尤为重要,“是半年养半年”。即便自己单干,春节也是活儿简单、来钱快的时候。
去年,大桥学着别人探索了一种去社区流水线式拍全家福的业务,哪怕期间休息了几天,也接了六七十家,今年他预计能接200家。业务的流程是:以“免费拍”的噱头与物业谈判,通过物业获取客户,然后带着相机和红色毛衣就直接上门拍摄。免费只能拍一张,如果想拍更多就要收费。一般家庭都会拍个三十张左右,单张二十多元,如此便能赚钱。
最忙的一天,他连拍6个家庭,从早上八点半到下午五六点,每个家庭拍摄时长控制在40分钟左右。快门按多了,手指酸麻,吃饭的时候连筷子都用不了。
对照着平时的冷清,春节再忙、再累,都是甜蜜的。
淡季里没人来, 黄 新宇只能边焦虑,边做些优惠活动吸引客流,比如密室通关后发放下次再来可以抵钱的通关卡,让大家还记得这家店。也会有朋友来开玩笑地问:“你这儿都没人来,赚钱吗?”他回答,“反正就活着”。
在县城里做生意,工作日收入挂零很寻常。曹昕怡的主机游戏电玩店常常开门一整天没人来,一个月只有十天左右有收入。店铺是租的两间公寓房,中间打通了,有两个包厢,一个大厅,房租一个月1500元,大厅4台机子,开店的时候买设备和房租花了四五万。
一开始担心没客人,曹昕怡把价格往低了定:大厅12元/小时,包厢20元/小时,第三个小时开始半价,还免费提供各种零食、饮料,但很快,她发现这样几乎赚不到钱。现在提价了,大厅15元/小时,包厢25元/小时,取消半价优惠机制,饮料变成好评赠送,零食是拼多多买的9.9元100包,仍然免费,这才勉强有些盈利。因为不赚钱,曹昕怡看店里两台柜式空调很不顺眼,每个月电费都很高。
为了找客户,她去年还特意去了一场漫展发传单。打游戏的人和喜欢二次元的人重合度很高,去完当天,店里就来了很多还带着妆造的coser玩游戏。
●曹昕怡的主机游戏电玩店里也有各种二次元的装饰。图源:受访者
而去年春节, 曹昕怡 不再操心客流,每天都能赚几百块钱。不过,春节期间人多了,会出现有人逃单的情况。有几次,她被别的客人叫走去帮忙,回来一看,人就没了。她现在都不敢上厕所,等到人少了才上。
可是,春节生意再好,整年来看,这家店仍旧没什么赚头,扩店的风险也很大,没有上升空间。曹昕怡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就像在“养老”一样。她是美术生,毕业后没找到工作,才开了这家店。就算没人的时候她也来店里,把这儿当做工作室画画。她想要边开店,边提升自己的技术,哪天不想开了,去找到画画的工作。她梦想去到上海,那里有很多她的同学。
越新潮,越在乎年轻人,越挣扎在日常低潮里的生意,就越依赖春节的窗口。
热闹过去了,该怎么办?
对于许多生意来说,春节的人流再火爆,营收是有上限的,能赚的钱就那么多,只能解一时之急。大多数情况下,只靠春节的限定流量撑起整年收入,并不现实。
县城里差异过大的淡旺季,极其容易让生意陷入资金危机,特别是对有新品开发需求的业态——收入少,支出却多。在淡季, 黄 新宇得研究、建设新密室。行业内密室主题更新周期一般在5年左右,但县城则不同。这里客群小,过了两年半,就已经有一群老顾客对他说,“你这边的主题我都玩过了,还不更新吗?”现在,最开始的5个主题朱新宇已经全部更新,后来又加了两个新主题,即将又要换新。
失败的案例不在少数。2024年, 黄 新宇发现县城开了一家“格子跳动”,刚开始很火,现在关门了。旁边的商场里有人跟着他开了一家密室逃脱,专做儿童密室,还做充值机制,也只做了一年就倒闭了。
年味过去,县城重回寂静,他们真正考验的时刻才刚刚开始。
第一道坎儿,来自新与旧的碰撞。
摩擦从装修时就已经出现。福建诏安县,彬翔用自己家的小店面开了一家特色咖啡馆,还取了个“Hotbox热盒子”的时髦店名。他把装修图纸递给工人,工人却连连摆手,“我不会搞这个”。工人们在县城生活了几十年,看不懂LED灯箱、落地灯布,以及各种定制化装饰部件。
●彬翔的特色咖啡店。图源:受访者
听说彬翔要开一家纯咖啡店,一些街坊邻居的长辈们都很不赞同,上来指点一番:“这家店是什么?怎么这么贵?为什么不做包厢、不让抽烟、还不让打牌?”彬翔觉得,大家都抱着看笑话的态度。
不过,这道坎儿已经不那么显眼了,如今的县城越来越向城市靠拢。回到县城后,白炜聪发现,曾经的盗版“麦当仕”、他常去买芦荟胶的集合店,现在都变成了奶茶店——许多本地独有的店被全国统一的品牌店取代了。
县城原有的业态也在进化。街边的烘焙店,不再只卖传统的小蛋糕,而有了更美观、口味更多样的甜品;电玩城、游乐场的经营方式也与时俱进,电玩城从直接投币变成需要兑换游戏币,游乐场从按次消费到可以充钱储值;就连麻将馆都在迎合年轻人,挂上了卡通ip的装饰,比如皮卡丘、loopy等等。
许多新消费、新业态被带回县城后,意外地适应得不错。在开密室之前, 黄 新宇观察到县城里之前开了家VR体验馆,生意很好,回本很快。他觉得,怀宁的人都爱玩,密室或许也能发展起来。
第二道坎儿,也是最致命的难题,就是消费力的停滞与消费人群的狭窄。
县城生存守则里更被广泛接受的是低价。咖啡馆刚开业,周边的阿姨想过来捧捧场,开口就是砍价,彬翔有些没预料到。
愿意为情绪、娱乐等非必要目的消费的人群也少,消费力最强的反而是经济不独立的未成年人。许多人对新事物没有概念,更没有消费习惯。有家长觉得密室就像台球厅,直接来店里要叫孩子出来,不许玩儿。有的家长和孩子进密室,每一关的解密都要问,一关一关地问着出来了,还告诉孩子:“你看就是这样,就得问。”
各种行业的老板们,不约而同地探索出了一种行之有效的应对方式——通过多业态的加持,扩大目标客群的覆盖范围。黄 新宇的密室店,在密室通关后,还提供免费的桌游项目,大厅里一张桌子,还有一个单独房间,后来又加入了剧本杀项目。他的店在开业一年后回本,现在一个月营收2万左右。
咖啡店老板彬翔的本职工作其实是品牌设计师,他们的三人小团队以咖啡店为载体,链接县城里有意思的创作者或工厂,将他们的成果转化成在门店可销售的产品,挖掘县城里一些地方特色、人文气息的产品和食材,推广出县城。除了咖啡,店里还在卖酒、农产品小零食,以及冰箱贴等文创产品。现在咖啡店的营收情况其实远超他的预期。
哪怕自己开发不了新业务,还可以借别人的东风。2024年,白炜聪老家第一家茶颜悦色开在了新华书店楼下。2025年春节,他排了长队,取杯的时候发现前台有一个小篮子,里面放着新华书店的优惠券——新华书店也想靠着网红生意给自己造血。
当然,生存的秘诀不止这一条路,有人在还试图开发更适配的消费场景。去年6月23日,圈圈辞去美术老师工作后,自己开了一家画像馆。为了摆脱收入的下滑趋势,圈圈探索出了定制化精致画像的消费场景——送礼,朋友、爸妈、老师、领导和战友。相比于其他动辄大几百的礼品,一幅画像100~300元,最便宜的只需要19.9元,是极具情绪价值的产品,作为礼物的性价比很高,“就是口红经济”。
圈圈更新了更多的产品,包括具有特色的人生四格,还做了些小创新,在画像上加入录音配件,记录祝福语;配备了精美的复古风包装,每个包装都不一样。春节,她设计了全新的产品,“福气团团”——将人像或者宠物画像用象征团圆的圆包裹着,传递喜庆的氛围。
●圈圈自己设计的春节特色手绘福卡。图源:受访者
但县城里开“时髦”店的人,即便能克服这些坎儿,赚到钱的也不多。
圈圈本就不对生意抱有赚钱的预期,“一开始就是想玩一下,发展兴趣爱好,把这里当做工作室,没想盈利”。相比于做生意,她更在乎创作,“我每研究出来一个产品,只要能卖出去一张画,那就属于成功了”。
周凤凤更是纯凭情怀在开店。她是98年生人,专业学的室内设计,2014年返乡创业,开了艺术培训学校。两年 前 在朋友的鼓励下,开了非遗手作店,一年前开了一家茶餐厅。两家店其实都没什么盈利。比起赚钱,它们更像是做公益,满足了周凤凤推广传统文化的理想。
花费了大量精力,不仅不赚钱,做艺术的时间也少了。周凤凤决定停下脚步。她对未来有两条路的初步规划:第一条是做大做强,开一个竹雕工厂,把非遗传承做下去;另一条路就是把产业缩小,回归自由创作人,回归艺术。
至于县城的消费业态,想把春节的“限定繁荣”做成持久的生意,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应受访者要求,黄新宇、曹昕怡、白炜聪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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