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今年六十三岁,住在黑龙江东部一个叫“桦阳”的小县城

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推开窗户看看外面有没有人。不是看风景,是真的想看看活人。他家住三楼,楼下就是县城主街。三十年前,这条街从早到晚人声鼎沸,自行车铃声、小贩叫卖声、孩子们追跑打闹的尖叫声,能把人耳朵震聋。如今,他趴在窗台上望十分钟,能看见三五个老头老太太,佝偻着背慢慢走过,像风吹过的枯叶。

桦阳县不是特例。在黑龙江,这样的县城有几十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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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代下岗大潮席卷东北时,桦阳县的国营林场、木材加工厂、纺织厂,一家接一家倒闭。工人们一夜之间没了饭碗,像断了根的树苗,先是蔫,然后枯,最后被连根拔起,去了南方,去了省会,去了任何能糊口的地方。

人走了大半。

如今桦阳县户籍人口不到三万人,实际常住的可能连一万五都不到。白天你走在街上,商铺十家有八家卷帘门紧锁,玻璃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贴着“出租”“转让”的纸已经褪成了白色。唯一开着的两家小卖部,货物稀稀拉拉摆着,酱油、醋、盐、味精,都是最便宜的牌子。老板娘说,想进点新鲜货,送货的车都不愿意来,嫌路远、货少、赚不到油钱。

你要买一瓶好一点的生抽?对不起,得走二里地去街尾那家店。那家店的老板姓刘,也是下岗工人,靠这间巴掌大的铺子养活自己和卧病在床的老伴。他说,现在一天能卖两百块钱就算烧高香了。

快递就更别提了。你在深圳下单,货发到哈尔滨要两天,从哈尔滨转到佳木斯又要一天,从佳木斯发到桦阳县——赶上好天气,再两天。要是冬天下了雪,那就没准了,五天一星期是常事。快递点的大姐无奈地说:“去年腊月二十几的件,正月初十才到,人家年都过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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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行是另一道难题。桦阳县原来有三条公交线路,现在全停了。出租车从一百多辆锐减到十几辆,都是老旧的夏利,跑起来叮当响。想打车?你得站在路边碰运气,有时候等半小时也看不见一辆。火车只剩两趟绿皮车,一趟早上七点去佳木斯,一趟晚上六点回。老周想去市里看儿子,得凌晨四点起床,走四十分钟到火车站,赶那趟唯一能用的车。

最让老周心疼的是学校。

桦阳县原来有三所幼儿园,全部关门了。没有孩子,哪来的幼儿园?三所小学合并成一所,全校一共不到六十个孩子,一个年级勉强凑一个班,有的班才七八个人。初中好一点,两个班,加起来四十来个学生。高中?早就撤了,孩子想上高中得去一百公里外的市里。

老周的孙子小浩今年上初一。班里有十一个同学,成绩最好的上学期期末考试数学考了七十二分。老师走了三个,剩下的老师一人教好几门课,语文老师兼着历史和地理,英语老师是体育老师转行的——因为他大学时过了四级,就算是全校英语最好的了。小浩的妈妈在青岛打工,想接他去那边读书,可户口、借读费、租房,一堆难题卡着。小浩在电话里跟妈妈说:“妈,我想走,我想去青岛。”他妈在那头哭,他在这头哭。

老周不哭。他哭不出来了。

他是桦阳县木材加工厂的下岗工人。1998年,厂长在职工大会上宣布“企业停产整顿”,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他领了六千块安置费,回家跟老婆说:“我失业了。”老婆第二天就收拾包袱去了大连,再也没回来。女儿远嫁山东,儿子在佳木斯送外卖,一年回来一两次。老周一个人住在这套当年花两万块买的楼房里,楼上楼下空了三户,楼道里的灯泡坏了没人换,晚上黑得像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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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候我在厂里是标兵,年年拿奖状。”老周翻出一本泛黄的荣誉证书,上面盖着大红公章,“我干了十七年,最后换了个下岗。现在连养老金都拖着,每个月领一千二百块,吃药都不够。”

他不明白,当年他们那一代人把青春和血汗都浇在了这片黑土地上,伐木、修路、建厂,为国家贡献了最好的木材、最多的人才。为什么到头来,国家把他们忘了?县城把他们忘了?

前几天,社区的人来登记,说是要“摸清常住人口底数”。登记的老头问他:“您家几口人?”老周想了想说:“一口。”老头又问:“那您打算一直住这儿吗?”老周愣了一下,说:“不住这儿,我还能去哪儿?”

窗外又下雪了。黑龙江的雪大,一片一片砸下来,像要把整座县城埋掉。街上空空荡荡,连个脚印都没有。只有北风呜呜地吹,吹过那些空置的平房,吹过那些锁着门的店铺,吹过那所只剩下十几个孩子的中学。

老周关上窗户,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水是热的,可这县城,越来越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