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4月下旬,中央红军做出了进入川西北建立根据地的决策,并于5月9日渡过金沙江,接下来只要渡过大渡河,便能一马平川,脱离险境了。
当时,去大渡河的路只有两条,一条是通过彝族区到达安顺场的崎岖山路,另一条则是通往成都的宁雅正道。
前一条是石达开当年走的死路,蒋介石认为红军不会走这条路,一定会走宁雅正道。
5月10日,也就是红军渡过金沙桥的第二天,蒋介石从贵阳飞抵昆明,亲自布置“大渡河战役”。
当时,蒋介石对部下说:
红军进入此汉彝杂处,一线中通,江河阻隔、给养困难的绝地,必步石达开之覆辙。
为了让朱毛红军当“石达开第二”,蒋介石大手一挥,一面让刘湘、杨森、刘文辉等部在宁雅正道的汉源富林一线布置重兵,并在大渡河北岸固守;另一方面下令薛岳尾随红军渡过金沙江,对红军进行南北夹攻,一举将红军歼灭于金沙江与大渡河之间的地区。
当时,红军不过两三万人,而国民党军中央军加川军则至少有20万,如果真如蒋介石所料,这一次红军真就陷入死地了。
然而,让蒋介石没想到的是,红军竟然没走宁雅正道,而是一头扎进了彝族区,完美避开了国民党军的伏击。
红军进入彝族区后,积极与当地人搞好关系,还与彝族首领小叶丹达成结盟,最终顺利通过了这条被视为畏途的道路。
石达开当年之所以失败,原因之一就是与彝族人的关系没有处理好,结果遭到彝族武装围攻,直至兵败大渡河。
5月24日,红军先头部队抵达大渡河,蒋介石得知消息后大惊失色,连忙让薛岳和杨森等部火速赶往安顺场,打算在大渡河畔将红军全歼。
一开始,红军确实打算在大渡河过河,但蒋介石早就实施了坚壁清野之策,将安顺场四周的房屋全部烧毁,还将所有船只烧毁或调走,结果红军找来找去,也只找到了几条小船。
即便如此,红军还是利用几条小船强渡大渡河成功,还击溃了刘文辉部一个营。
由于缺少船只,大军从安顺场渡河需要的时间太长,而敌人又在火速赶来,所以红军必须想其他办法渡河,不然随时有全军覆没的风险。
这时候,一个叫宋大顺的清末秀才给毛主席指了条路,说沿大渡河而上160里处有一座桥,名叫泸定桥,是康熙年间建造的,由十几根大铁链子组成,十分坚固,过千军万马都没问题,可以赶在敌人之前在那里渡河。
正如宋大顺所言,蒋介石误判了红军去往大渡河的道路,将兵力主要集中的宁雅正道,泸定桥便成了战略部署中的“边角位置”,不但泸定桥防守薄弱,从安顺场去泸定桥的一路上,更是没有任何兵力驻防。
于是,毛主席果然决策,派遣一支先遣队迅速沿江而上,控制住泸定桥,以便大军渡河。
唯一的难点在于,沿着大渡河从安顺场去泸定桥的道路十分崎岖难走,会影响行军速度,万一无法及时抵达,又被敌人发现了动向,那就麻烦了。
事实上,红军的动向确实被敌人发现了。
5月26日,刘文辉便得知了红军一部顺利渡河的消息,便亲自从雅安到前线指挥作战,第二天他又听说红军左右两个纵队正在沿河而上,便感到十分着急,他非常担心红军攻打康定、泸定,于是火速派遣袁国瑞旅第38团增援泸定桥,阻止红军左纵队(即黄开湘、杨成武率领的红四团)从泸定桥渡河。
红军左纵队的行军速度很快,于5月29日黎明时分抵达泸定桥,但刘文辉部第38团却在前一天晚上就已经抵达泸定桥。
按理说,刘文辉有一个晚上时间炸掉泸定桥,从而堵死红军渡河之路,而且蒋介石也下令让他炸桥了。
但刘文辉没有遵令行事,只是让人拆掉了桥上铺设的木板,并在东桥头附近构筑工事,架设机枪和迫击炮,用密集的火力阻止红军渡河。
那么,刘文辉为何不炸桥?
写到这里,就不得不说说刘文辉当时的处境了。
刘文辉是川军有名的大军阀,巅峰时期他控制了四川近一半土地,手上兵力多达12万,与堂侄四川省主席刘湘平分秋色。
不过,1933年刘文辉在与刘湘的“二刘争川”中遭遇失败,只能带着两万残兵退守西康,要不是刘湘放他一马,他连西康都待不住。
1935年红军抵达大渡河时,刘文辉刚刚在西康站稳脚跟,这时候他的敌人不是刘湘,而是蒋介石和红军。
蒋介石在击败阎锡山、冯玉祥、李宗仁、白崇禧等地方军阀之后,又将目光投向川康地区。
当红军长征抵达大渡河时,蒋介石下令刘湘、刘文辉、杨森等川军军阀“围剿”红军,刘湘和杨森兵多将广,为了不得罪蒋介石,纷纷调兵遣将,积极参与“围剿”红军;而刘文辉兵少,又担心蒋介石拿自己当炮灰,一旦自身势力受损,中央军再趁机进入西康,那自己的地位就不保了。
所以,刘文辉对“围剿”红军之事态度消极,为了保存实力,他从一开始就不愿意出兵,在蒋介石的一再催促和不断威胁下,他这才不情不愿地在安顺场对岸布置兵力防守,他的想法是,只要红军不进入西康,威胁他的统治地位,他就不参与“围剿”红军。
所以,刘文辉之所以不炸泸定桥,考虑的因素很多。
首先,泸定桥不能炸,如果炸了,他就失去了生存空间。
康熙年间,西康藏区与汉族居住区之间货物流通,主要依靠渡船运输或溜索转渡,但大渡河水流湍急,有时候货物不能及时运走,便会造成两岸货物堆积如山,一些鲜活食品经常因为无法及时过河而腐败。
为了加强内地与藏族地区的交流,也为了使货物及时转运,增加经济活力,促进社会发展,康熙帝下令建造泸定桥,13根大铁链子横跨两岸,再铺上木板,便可顺利过河。
泸定桥十分重要,几百年来一直是川藏往来的唯一通道,有了这条通道,藏区的皮毛、药材得以运输到四川,四川的盐巴和布匹得以运送到藏区,可以说泸定桥撑起了两岸的经济,解决了无数商人和百姓的生计。
西康以藏族等少数民族为主体,刘文辉刚进入西康时,就采取了“以教辅政,以政翼教”的政策,积极改善同藏族的关系,他本人也到靖化广法寺皈依佛教,这一策略取得了很好的效果,使他得到广发藏族同胞的支持。
如果刘文辉把泸定桥给炸了,他便得罪了藏族同胞,一旦失去藏族同胞的支持,他在西康的统治地位便岌岌可危了。
并且,西康十分贫瘠,物资并不丰富,刘文辉想要在西康得到长足发展,必须通过泸定桥从外地运送军火和物资到西康,如果炸了泸定桥,就等于是断了发展之路,这种傻事他肯定不会干。
更关键的是,泸定桥一旦被炸,他就没了退路,以后一旦西康有事,他连一点回旋空间都没有。
有人说,泸定桥炸了还可以重建,为什么不能炸?
还是那句话,西康十分贫瘠,刘文辉如果炸了泸定桥,未必有重建的能力。
事实上,刘文辉即便真的打算炸了泸定桥再重建,也是不可行的,因为炸一次就会激起民怨,不等他重建大桥,他可能就被赶出西康了。
其次,刘文辉不炸泸定桥,是为了不得罪红军。
刘文辉深知,泸定桥是红军唯一的退路,如果他把桥给炸了,等于是向红军宣战,万一红军跟他来个鱼死网破,他吃不了兜着走。
刘文辉把泸定桥桥面的木板撤走,在东桥头修工事,布置密集火力点,这些举措既是为了让红军知难而退,去别的地方,也是为了让蒋介石看到自己有所行动。
所以,刘文辉不炸桥,就是为了不把事情做绝,“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是川军军阀一直以来秉承的生存原则,就像当年刘湘给他活路一样,他不能破坏这个原则。
刘文辉其实很清楚,并不是他一人不想“围剿”红军,刘湘、杨森也不是真心“围剿”红军,都是被蒋介石给逼得,大家都在应付差事,他又何必当出头鸟。
再次,刘文辉不炸桥,是对红军的低估。
刘文辉认为,即便不炸桥,红军也很难通过泸定桥,毕竟他在桥头布置了密集火力点,红军武器装备那么差,绝对无法逾越,只能另寻他路。
但让刘文辉没想到的是,红军将士英勇无比,在火力的掩护下,22勇士飞夺泸定桥,西岸的右纵队抵达后又起到牵制作用,结果他的部队损失惨重,泸定桥最终丢失。
刘文辉在战略上步步迟疑,在战术上准备不足,导致他守住泸定桥的愿望落空,好在红军只是借道而不抢地盘,他这才稍稍松口气。
一个说法是,红军飞夺泸定桥,其实是刘文辉放水,这个说法其实不对。
红军决定抢夺泸定桥后,刘文辉不但派了一个团增援泸定桥,另外又派出去两个团,一个团负责骚扰紧跟左纵队其后的红一师主力,阻止红军接近泸定桥,另一个团作为机动部队,随时准备支援泸定桥或阻击红一师。
从刘文辉的军事部署可知,他是真的不想让红军过泸定桥进入西康腹地,毕竟他与红军没什么交情,不可能不有所防备。
刘文辉是个很复杂的人,他是军阀,有当“四川王”的志向,却也有爱国爱民之心,蒋介石实施独裁统治,用“驱虎吞狼”之计阴谋夺取西康,实际上让他非常反感。
红军虽然也有威胁,但一直以来名声不错,所以相比较而言,刘文辉认为蒋介石威胁更大。
正因如此,刘文辉虽然参与了“围剿”红军的行动,但他最担心的其实是蒋介石,防红军的同时更防着蒋介石。
但是,如果就此说刘文辉给红军放水,也不客观。
只能说,1935年的刘文辉,是一个被红军认为是可以争取的人,但绝不是我们的人。
在红军强渡大渡河、飞夺泸定桥的整个过程中,刘文辉都显得十分迟疑,对红军的防守其实十分松懈,反而重点提防蒋介石夺取西康。
在安顺场对面,刘文辉竟然只驻扎的一个营兵力,泸定桥的兵力则更少,那他的兵都去哪儿呢?
答案是分散驻防在西康各要地,主要是在防蒋介石,顺便防备红军过河后发起进攻。
刘文辉防红军,只是不想让红军过河,所以他调走了安顺场附近的船只,拆到泸定桥的木板并架设火力,他以为这样红军就无法过河了,便将主要精心放在防备蒋介石这件事上。
而刘文辉与蒋介石之间的矛盾,恰恰被毛主席看到了,毛主席就是要利用“老蒋和四川军阀并非一条心”这一特点,为红军带来生机。
事实证明,毛主席是对的,从安顺场渡河不利到抢占泸定桥,打的就是一个时间差,利用的便是刘文辉思想不定导致的迟疑,结果刘文辉真就没炸泸定桥。
许多文章都说刘文辉给红军放水,笔者翻了很多史料,都没有发现相关证据。
只能说,刘文辉按蒋介石要求防守红军了,但并不积极,因为“围剿”红军对他没有太多好处,反而防着蒋介石才能让他保住西康。
红军飞夺泸定桥之后,并未在西康作过多停留,而是转道北上去了陕甘地区。
刘文辉在红军长征过程中的表现,让红军认为他是可以争取的,所以在抗战爆发后的1938年,我党派遣地下党员与之取得联系,双方一拍即合,刘文辉开始实施“联共自保”之策,用共产党的力量来对抗蒋介石对西康的觊觎之心。
自那之后,刘文辉与我党长期保持友好关系,直至1949年12月在西康起义,带着西康省回归人民怀抱。
现在回头来看刘文辉不炸泸定桥之事,笔者认为这是他在复杂局势下的一种生存智慧,是在权衡各种利弊之后的必然结果。
而泸定桥见证的,不仅仅是红军打开了通往胜利之门,也是旧军阀在历史洪流中的觉醒。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