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8日,午后便将乘高铁离开泉州,清晨我再度踱步至中山四路。基督教泉南堂静立街角,洁白墙面被晨光浣得透亮,正中一方巨大的红色“爱”字格外醒目,恰似一颗炽热的心跳,跃动在刺桐城的尘世街巷间。隔着一街青石板,不远处的关岳庙飞檐翘角,香火袅袅,殿宇的飞虹与教堂的十字架撞入同一视野——一边是“爱”的温柔宣告,一边是“忠义”的默然守望,在这座千年古城里各自静立,却又无声对话。
这是泉州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大的基督教堂之一,既是当地基督教活动的核心场所,亦是中山路历史文化街区的重要地标。泉南堂的历史可追溯至清同治二年(1863年),英国长老会传教士杜嘉德牧师自泉州安海登陆,于南门外桥尾街一带播下传教的种子。1866年,教会在南街新花山——清代靖海侯施琅的私塾旧址——设立布道所,次年正式定名“泉州南街礼拜堂”,“泉南”二字,便源于“泉州南街”的简称。百年间,教堂历经数次重建与修缮:1877年,砖木结构的教堂落成;1935年扩建为四层骑楼式建筑;1938年遭日军轰炸后重修,1948年加建钟楼;2002年拆除旧堂重建,2004年新堂投入使用,2007年正式举行落成庆典,岁月的刻痕,皆藏进了建筑的肌理。
新堂占地约3500平方米,建筑面积5650平方米,主体建筑高41.5米,为七层钢筋混凝土结构,可容纳约2500人同时聚会。建筑外观凝萃哥特式经典元素,通体以白色为主调,临街墙面的“爱”字艺术装置,成了中山路独树一帜的标识。堂内配备中央空调、电梯、多媒体等现代化设施,主礼拜堂、综合厅、活动室等功能空间错落布局,亦是福建省内规模最大、设备最先进的基督教堂之一。
恰逢礼拜日,远远便听见神父平和的布道声,漫出窗棂,轻绕在街巷上空。
阳光斜斜穿入教堂东侧的彩窗,铅条镶嵌的玻璃绘着圣经故事的片段:牧羊人的守望、葡萄枝的繁茂、展翅的白鸽……光线经彩窗过滤,落于地面凝成斑斓光影,随日影缓缓游移,像一溪静静流淌的时光。几位信徒静坐于光影中,垂首默祷,等候下一场布道。他们的剪影被晨光拉得悠长,与窗外古厝飞扬的燕尾脊悄然重叠——闽南红砖厝的温柔曲线,恰好承接了哥特式彩窗的细碎光影,东西方的建筑轮廓,在这一刻达成了最默契的和解。
钟声悠然敲响,礼拜正式开始。身着白袍的唱诗班缓步走上圣坛,风琴声如清冽泉水般漫淌而出。今日的堂内格外热闹,长条木椅座无虚席,晚来的人便安静立在两侧过道,互不打扰。人群里,有白发苍苍的老妪,捧着翻卷了边的诗歌本;有穿着新潮的年轻人,在胸前划十字时神情肃穆;还有好奇的游客轻推木门,悄悄在后排落座。当《奇异恩典》的旋律响起,所有人齐齐起身。起初是唱诗班的领唱,清澈的女高音盘旋而上;接着会众纷纷加入,男低音如大地般浑厚,女中音温暖如泉州的冬日暖阳;最后,不同声部交织成和声的海洋,在拱形穹顶下久久回荡。歌词以普通话吟唱,细听却能辨出闽南语的软糯尾音,还有几位异国信徒带着异域腔调的发音,揉进和声里。这座自古便是东方大港的城市,从来都是如此,各种语言、各样信仰,随潮汐而来,沉淀在它的骨血之中。
歌声飘出窗棂,融进街市的人间喧嚣。对面的关岳庙,晨祭恰也开始,檀香的清苦气息随风漫来,与教堂里淡淡的百合花香缠绵交织。卖面线糊的早餐店老板,停下手中的铁勺,侧耳听了片刻;送完孙子上学的阿婆,提着菜篮子缓步经过,抬手在胸前合十一拜,不知是向关帝爷祈福,还是为这温柔的歌声致意;几个美院的写生学生坐在榕树下,画笔疾走,将这奇妙的并置定格于纸上:哥特式钟楼与闽南马背山墙,十字架与风狮爷,圣歌与隐约的南音,全在这不足百米的街道上,安然共处。
神父的布道继续,讲的是“爱你的邻舍”。他的声音平和而坚定:“在泉州,你的邻舍,可能是拜关帝的,可能是念佛的,可能是祈祷真主的。但这不妨碍我们共享同一片阳光,同一条街道,同一份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彼时,阳光恰好移至那方红色“爱”字上,将它照得愈发鲜亮,仿佛刚被晨光点燃,灼灼生辉。
我并非信徒,只静静站在一隅,看听这一切,不敢随意举镜,怕惊扰了这份安宁。礼拜结束,信徒们鱼贯而出,在门口彼此轻声祝福、道别。有人径直走向对面的关岳庙,进去上了一炷香;有人拐进旁边的小巷,那里有始建于唐代的清真寺唤礼塔,正沐在晨光里;更多的人,渐渐融入中山路的人潮,消失在骑楼连绵的阴影与光亮之间。教堂重归安静,唯有那方“爱”字依旧醒目,而关岳庙的香火,继续袅袅升起,像这座城市绵长而温柔的呼吸。
这就是泉州,一座从不急于分辨“你与我”的城市。它只是温柔容纳,默默沉淀,让每一种信仰都化作彩窗上的一方琉璃,各守其色,却同映出照进尘世的斑斓天光。当钟声、唤礼声、诵经声,与南音的琵琶声在刺桐的黄昏一同响起时,人们便知,这不过是这座古城,又一个寻常的日夜——多元,却从未真正冲突;差异,终归于和谐共生。
(1901 2026/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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