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大年初三兴冲冲地拎着礼物,跑到厦门本地朋友家去敲门拜年,对方不仅可能不开门,甚至会隔着门缝把你祖宗十八代都在心里骂一遍。
别觉得委屈,这真不是厦门人排外,或者是性格冷漠。
在老厦门,这一天叫“赤狗日”,也叫“乞丐日”。
按照老规矩,这一天谁去拜年,谁就是去讨债的乞丐,是要触霉头的。
外地游客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听着“初一早,初二早,初三睡到饱”的俗语,还真以为这是闽南人懂得享受生活,给自己放个假。
殊不知,这所谓的“睡到饱”,其实是吓得不敢出门,是整座城市为了掩盖一段血流成河的历史,而不得不装出来的“慵懒”。
在这份因为恐惧而产生的宁静底下,埋着五万多具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尸骨。
要把这事儿说明白,咱们得把时间条往回拖,拖到1647年。
那会儿大明朝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隆武帝死了,曾经叱咤风云的海盗王郑芝龙——也就是郑成功的亲爹,觉得大势已去,干脆投降了清朝,想换个长期饭票。
但他儿子郑成功是个硬骨头。
这年他才23岁,年轻气盛,根本不认这个命。
他在小金门(烈屿)搞了个誓师大会,把自己那面“忠孝伯招讨大将军罪臣国姓”的大旗一竖,这就是要跟清朝死磕到底了。
那时候郑成功手里其实没多少牌,地盘也就金门、厦门这几个弹丸之地。
但他眼睛很毒,死死盯住了一颗钉子——同安县城。
这地方卡在泉州和漳州中间,位置太要命了。
郑成功心里清楚,要想在福建站稳脚跟,不拿下同安,一切都是扯淡。
转折点在1648年的春天。
随着南明浙江巡抚卢若腾这帮人带着队伍来投奔,郑成功的腰杆子硬了不少,一咬牙,真就把同安给打下来了。
这下清廷那边彻底炸锅了。
同安一丢,整个闽南随时可能变天,这还得了?
清廷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老虎,立马调集了靖南将军陈泰、浙闽总督陈锦这些顶级大佬,甚至从其他战线抽调精锐部队,铁了心要把这颗钉子拔掉。
那段时间的同安简直就是人间炼狱。
双方在那儿拉大锯,今天你打进来,明天我打回去。
城头上的旗子换得比走马灯还快,老百姓都被折腾麻了,甚至编了个顺口溜叫“三日归明、三日归清”。
在乱世里,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你根本不知道明天醒来,头顶上飘的会是谁家的旗帜。
当时守同安的是知县叶翼云和守将邱缙,这几位也是铁血汉子,虽然兵力少得可怜,但硬是靠着城墙和老百姓的支持,把清军挡在外面好几个月。
野史笔记里记了个特别有意思的细节,不知道真假,但很劲爆。
说是在一次炮战里,郑成功那边的红夷大炮不知道是瞄得准还是运气好,一炮过去,把清军一个身份极高的贝勒(也有说是高级将领)给轰碎了。
这一炮把天给捅破了。
传说这位被打死的将领老婆是个狠角色,看着老公的碎肉,当场就发了疯。
她调动了原本围攻漳州的部队全部压向同安,对着城头立下毒誓: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这就不是打仗了,这是私人寻仇。
这时候肯定有人要问,郑成功呢?
他在干嘛?
这事儿吧,说起来全是泪。
当时郑成功的主力正在围攻泉州,想搞个“围魏救赵”。
结果清军援兵来得太快,他在泉州没占到便宜,只能撤回海上。
等到同安快顶不住的消息传来,郑成功急得火烧眉毛,立马带着船队往回赶。
可是老天爷这回站在了清军那边。
海面上突然刮起了强劲的逆风,郑家军的水师再厉害,那是帆船时代,没风就是活靶子。
满载援兵的船队就在海上眼睁睁看着同安城的方向,寸步难行。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残酷,成千上万人的性命,竟然抵不过老天爷随便吹的一口气。
1648年农历八月二十六日,同安人的噩梦开始了。
在断绝外援、弹尽粮绝的情况下,清军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进城内。
知县叶翼云整理好官帽上吊自尽,守将们力战而亡,南明的抵抗力量全军覆没。
紧接着,那个“鸡犬不留”的毒誓应验了。
清军下令屠城,而且是不封刀。
整整三天,屠刀就没有停下来过。
史书上那八个字“血流沟渠,尸积如山”,咱们现在看着是文字,当时那可是实实在在的人命啊。
同安城里的居民,不管你是八十岁的老头还是刚出生的孩子,只要被发现,几乎难逃一死。
后来统计,这场屠杀大概死了四、五万人。
要知道,在那个年代,这基本上等于把整个县城的人口给清零了。
杀到第四天,人性里那点残存的微光,才在一个叫“刹口”的地方闪了一下。
一队杀得手都软了的清兵,在一堆尸体里发现了一个婴儿。
这个孩子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哭着爬向已经死去的母亲怀里,本能地寻找乳汁。
这一幕,可能击穿了在场士兵的心理防线,也可能是那个带兵的将领突然觉得这杀孽太重了,怕遭报应。
反正清帅终于下令“封刀”。
那个幸存婴儿啼哭的地方,后来建了一座“刹口庙”,既是纪念这个奇迹,也是为了镇住那冲天的怨气。
一个婴儿在死人堆里寻找乳汁的哭声,竟然成了几万人最后的救赎,让那把杀红了眼的屠刀终于入鞘。
这场惨案,最后只留下了梵天寺里的和尚没杀。
事后,住持无疑和尚带着僧众下山收尸。
那场面,心理素质差点的估计当场就能疯掉。
几万具尸体啊,根本来不及一个个埋,只能集中堆在城西的轮山脚下,搞了个巨大的乱葬岗。
清政府为了掩盖罪行,粉饰太平,给这个万人坑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万善同归所”。
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同安旧城改造挖地基,挖出了层层叠叠的白骨,那些沉默了三百多年的冤魂,才再次向世人展示了当年的惨状。
说到这儿,你可能会纳闷:既然屠城是在八月,为啥厦门的“忌讳”是在正月初三?
这里面藏着老百姓的无奈和智慧。
其实,“初三不拜年”最早是源于明朝嘉靖四十一年(1561年)的倭寇之乱。
那年除夕倭寇攻城,正月初二城破,死伤惨重,初三大家都在忙着收尸,哪有心情拜年?
但是,1648年清军的这次屠杀规模更大、更惨烈,给幸存者的心理创伤也更深。
可是清朝统治稳固后,搞文字狱搞得那么凶,老百姓哪敢公开祭奠抗清死难者?
那不是找死吗?
于是,大家就想了个招,把这两场浩劫的悲痛“合并”了。
借着祭奠倭寇之乱的由头,把对清军屠城死难亲人的哀思,全部寄托在正月初三这一天。
这是一种无声的抵抗,有时候,最震耳欲聋的抗议,就是关起门来的绝对沉默。
每年的农历八月二十六,同安人会偷偷祭祀“陷城祖”;而在更广泛的厦门地区,正月初三那紧闭的大门和冷清的街道,都在提醒着后人:这座如今繁华的海滨城市,每一寸土地下都曾浸透着先祖的鲜血。
郑成功当年的无奈退兵,贝勒夫人的疯狂报复,还有那个在血泊中啼哭的婴儿,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才有了今天这个看似奇怪、实则沉重的习俗。
所以啊,下次在厦门过年,别抱怨街上冷清,也别怪朋友不热情。
那份“冷漠”背后,是对生命的敬畏。
直到今天,同安的一些老人在八月二十六这天,还会煮一锅咸稀饭,倒进阴沟里。
他们说,那是给当年那些还没来得及长大、就躲进下水道最后饿死的孩子们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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