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古镇游玩，误入一条偏僻的巷子。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雨。巷子尽头有一座老宅，门楣上挂着褪色的灯笼，隐约可见"漱玉"二字。
推门进去，堂屋里堆满了旧书，随手翻开一本，泛黄的纸页上竟是女子的笔迹，簪花小楷，写着诗句。
坐在椅子上，一盏一盏翻看。那些诗没有署名，只有日期，最早的是唐代，最晚的是清末。
忽然想起那些沦落风尘的女子，在深夜把自己的痛写进诗词的样子。
她们被历史遗忘，被正史抹杀，只留下这些诗句，像暗夜里的一声叹息。
《八至》·李冶（唐）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李冶是个女道士，也是唐代最著名的女诗人之一。
她六岁就能写诗，却因为一首"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被父亲认为"日后必为失行妇"，送入道观。道观没有锁住她的心，她广交名士，与陆羽、皎然往来唱和，诗名满天下。
后来她被召入宫中，却因战乱流落江湖，最终因曾为上表朱泚的诗笺而被德宗处死。"至亲至疏夫妻"——她看透了人情冷暖，却看不透自己的命运。她写夫妻可以至疏，却没想到君臣也可以至疏，疏到取她性命。
你有没有在某个时刻，觉得最亲近的人反而最远？不是不爱了，是知道爱也可以变成武器。
《啰唝曲六首·其三》·刘采春（唐）
莫作商人妇，金钗当卜钱。
朝朝江口望，错认几人船。
刘采春是唐代著名的歌妓，嗓音动人，"歌声彻云"。
她嫁给了周季崇，一个随军出征的商人。不是她选择做商人妇，是她没有选择。她每天在江边眺望，把金钗当了换钱卜卦，问丈夫何时归来。卜了一次又一次，错认了一艘又一艘船。
"错认几人船"——五个字，写尽了等待的荒唐。她不是不知道可能等不到，是除了等，没有别的事可做。后来周季崇是否归来，史书没有记载。但刘采春的歌，唱遍了江南，唱的都是别人的故事，也是她自己的。
你有没有等过一个人，等到最后连他的样子都模糊了？不是不想记住，是等得太久，记忆都磨损了。
《怀良人》·葛鸦儿（唐）
蓬鬓荆钗世所稀，布裙犹是嫁时衣。
胡麻好种无人种，正是归时底不归？
葛鸦儿是唐代贫家女子，身世已不可考。
她穿着出嫁时的布裙，头发蓬乱，插着荆钗，在田间种胡麻。胡麻需要夫妻一起种，据说这样结籽才多。可她一个人种，一个人收，丈夫从军去了，说是归时，却迟迟不归。
"正是归时底不归"——不是问，是叹。她知道问也没用，战争不会因为她的等待而结束。她继续种胡麻，继续等，把叹息都埋进土里。后来她的诗被选入《全唐诗》，她的名字却只留下"葛鸦儿"三个字，像一声鸦鸣，消失在历史的暮色里。
你有没有在不该坚强的时候，被迫坚强？不是不想软弱，是没有人可以让你软弱。
《述国亡诗》·花蕊夫人（五代）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
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花蕊夫人是后蜀主孟昶的贵妃，才貌双全。
宋军攻破成都，孟昶投降。赵匡胤召她入京，问她为何不能劝谏君王。她写下这首诗：十四万大军齐刷刷投降，没有一个像男人一样战斗。不是她不知亡国恨，是十四万"男儿"都不如她一个女子有骨气。
赵匡胤读了，沉默良久。后来花蕊夫人成为他的妃子，有人说她被迫，有人说她自愿。但那个写下"更无一个是男儿"的女子，终究没有逃过命运的摆弄。她被赵光义射杀，死因成谜，像她的诗一样，刚烈又悲凉。
你有没有在某个时刻，比周围的人都更有骨气？不是想逞强，是看不惯那种软弱。
《卜算子·不是爱风尘》·严蕊（宋）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
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严蕊是南宋天台营妓，琴棋书画，色艺冠绝一时。
太守唐仲友赏识她的才华，常召她侍宴。后来朱熹弹劾唐仲友，把她抓进大牢，逼她承认与唐有私情。她受尽酷刑，却死不诬服，说"岂可妄言污士大夫"。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她不爱这风尘，是命运把她推到这里。她像花一样，开落不由自己，只能依赖东君。后来岳飞后人岳霖为她平反，问她想去哪里，她说"愿得落籍，成为良人"。
你有没有被迫做过不想做的事，却还要保持尊严？不是不想低头，是知道低头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鹧鸪天·镇日无心扫黛眉》·刘鼎臣妻（宋）
镇日无心扫黛眉，临行愁见理征衣。
尊前只恐伤郎意，阁泪汪汪不敢垂。
刘鼎臣妻是宋代歌妓，名字已不可考。
她嫁给了刘鼎臣，一个要远行的小吏。离别那天，她连眉毛都懒得描了，看着丈夫整理行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来。不是不想哭，是怕哭了，丈夫走得更不安心。
"阁泪汪汪不敢垂"——她把眼泪含在嘴里，像含一颗糖，等它慢慢化掉。后来刘鼎臣是否归来，她是否还在等待，都没有记载。只留下这首词，让后人知道，有一种离别，是笑着哭。
你有没有在离别的时候，假装坚强？不是不想脆弱，是知道脆弱了，只会让对方更难过。
《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李清照（宋）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李清照是宋代最著名的女词人，却也是命运最坎坷的女子之一。
她前半生富贵，与赵明诚琴瑟和鸣；后半生流离，丈夫病逝，金石散佚，再嫁张汝舟却遇人不淑，宁可入狱也要离婚。"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她写尽了孤独的形状。
这首《一剪梅》写于早年，那时赵明诚刚离家赴任。她独上兰舟，等一封锦书。后来等了一辈子，等到的是国破家亡，是斯人已逝。她晚年漂泊江南，死在异乡，连安葬的地方都不可考。
你有没有等过一个人，等到最后连等待本身都成了习惯？不是不想停，是停了，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梅花九首·其一》·高启（明）
琼姿只合在瑶台，谁向江南处处栽。
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高启是明代诗人，这首咏梅诗却藏着另一个女子的故事。
传说元代有个叫冯小青的女子，被卖为妾，不容于正室，独居孤山，终日对梅自语。她读到高启这首诗，说"明诗不如唐诗，此诗却可诵"，日夜吟咏，最后病死，葬于梅树下。
"月明林下美人来"——她把自己当成了那个美人，在月下与梅花相见。不是她爱梅花，是除了梅花，没有人可以说话。她死后，有人在她遗物中发现诗稿，焚毁大半，仅存"冷雨幽窗不可听，挑灯闲看牡丹亭"等句。
你有没有在孤独的时候，对物说话？不是疯了，是知道物不会回答，反而更安全。
《春怨》·金昌绪（唐）
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
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
金昌绪是唐代诗人，这首诗却写尽了所有等待女子的梦。
她打起黄莺，不让它啼叫，因为鸟叫声会惊醒她的梦。梦里她去了辽西，见到了远征的丈夫。现实中她去不了，只能在梦里相见。鸟一叫，梦就碎了，辽西就远了。
"不得到辽西"——不是辽西远，是梦太短。她宁愿活在梦里，也不愿面对醒来的空荡。后来这首诗被谱成曲子，唱遍大江南北，唱的都是别人的妻子，也是青楼里那些等不到归人的女子。
你有没有在梦里见过一个人，醒来后发现枕头是湿的？不是不想醒，是知道醒了，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天亮了，合上那本诗集，走出老宅。
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还是湿漉漉的，但阳光已经从云层里漏下来。你忽然想起那些女子，李冶被处死，刘采春等不到归人，葛鸦儿独自种胡麻，花蕊夫人被射杀，严蕊受尽酷刑，刘鼎臣妻含泪送别，李清照漂泊至死，冯小青对梅自语，还有那个打起黄莺的女子，梦碎在黎明前。
她们被历史称为"风尘女子"，被正史除名，被道德审判。但她们留下的诗句，比那些审判她们的人更长久。她们写尽了等待、离别、孤独、尊严，写尽了身为女子的无奈与坚韧。
你不是她们，但你在某个时刻，或许和她们一样，在深夜里写过什么，对自己说过什么，然后天亮了，继续走。
你呢？有没有在某个深夜，对自己写过什么？或者，你有没有被某句诗轻轻接住过？
在评论区写下来吧。不用写全，写半句，写一个字，甚至一种被打动的感觉都行。也许某个同样在夜里的人，会看见你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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