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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荔村随笔(外三种)》,[清]谭宗浚著,李霞点校,广东人民出版社,2023年12月出版,160页,68.00元

广东人民出版社近年推出的“岭南史料笔记丛刊”系列,致力于粤地士人笔记之标点整理,选目精审,体例严谨,甫经问世即获学界瞩目(参周松芳《史料别裁有新篇》,《澎湃新闻·上海书评》2024年9月25日)。截至目前,此系列仍在陆续出版新品,骎骎日上,势头可喜。

笔者素来关注两广文献,对该丛刊之面世颇为欣喜,自然留心购读。其中2023年出版的谭宗浚(字叔裕,广东南海人)《荔村随笔(外三种)》(李霞点校,下文简称“整理本”)一书,虽篇幅短小,然叙事状物,生动传神,更得胡文辉先生专文推介,相得益彰。然《整理前言》谓现存《荔村随笔》仅有民国三十年(1941)《辛巳丛编》铅印本,则不尽合于实情。笔者于复旦大学图书馆古籍部发现《荔村随笔》抄本一册,经考证为《辛巳丛编》所据底本,并由此钩沉出一段近代书林掌故,不敢自秘,草成此文,以飨同好。

藏园抄本《荔村随笔》发微

复旦大学图书馆古籍部所藏《荔村随笔》(索书号:rb3282),因属于民国时期抄本,在一般古籍普查与著录范围(1911年及以前)之外,故《复旦大学古籍普查登记目录》以及全国古籍普查登记基本数据库、上海图书馆古籍联合目录及循证平台均未著录,只能于复旦大学图书馆网站检索得到,因此向来无人留意。该书版本项著录为“江安傅氏三异斋钞本”。一函一册,纸捻装,半页十行,行大字二十二字,小字双行同,白口,单黑鱼尾。版框左下镌有楷书“三异斋校录”八字,“三异斋”为藏园老人傅增湘室名之一,此本即用藏园格纸抄成,下文简称“藏园抄本”。

据《辛巳丛编》本《荔村随笔》王欣夫跋,藏园抄本系据谭氏后人所藏谭宗浚手稿钞录。原稿今已不知飘堕何处,但通过藏园抄本,仍可以窥见部分原本特征,例如藏园抄本不仅有总目冠首,且正文每条皆有小标题,揆诸情理,当是沿袭原稿体例。《辛巳丛编》排印时,各条标题皆一仍旧贯,并未擅加增改,故整理本《前言》所谓“《随笔》标题未必即著者所拟,或为整理者所增”之疑,可涣然解释矣。

藏园抄本内有朱墨二色批校,主要是校正字形,填改讹字,不难看出,藏园抄本正是《辛巳丛编》本的工作底稿,盖经校改过后,即交付抄胥或径付印厂,直接据以排印成书。单从文字校勘角度出发,藏园抄本相较于《辛巳丛编》本,并无独有的优长。

然其中亦有值得注意者,藏园抄本首页有“记科场事三则”一条,其第一则首末有墨笔钩画表示删除,并在书眉批示“此条勿印”,原标题“三则”亦相应填改为“二则”(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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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一:复旦大学图书馆藏藏园抄本《荔村随笔》

经查《辛巳丛编》本及整理本,均无此条内容,其文如下:

道光某科会试,三场策问内有“循吏”一条,述唐循吏第五访,误作“第五伦”。而第一问经学亦误,以郑康成、陆德明时代倒置,举场哗然。潘芸阁总督锡恩时任副宪,据以入奏。时总裁则吴县潘文恭公也。时人为之语曰:“第五伦混充第五访,潘锡恩奏参潘世恩。”

第五伦、第五访为祖孙关系,二人均为东汉循吏(原书谓“唐循吏第五访”,当是笔误)。郑康成即郑玄,东汉经学大师,遍注群经,有“经神”之誉;陆德明历仕陈、隋、唐三朝,后世一般称为唐人,所著《经典释文》也是经学要籍。郑、陆二人年代先后,在科举时代属于文化常识,因此考题中出现如此低级错误,势必引起舆情问题。当时主考官是潘世恩(江苏吴县人,谥文恭),时任左副都御史潘锡恩(字芸阁,安徽泾县人)遂奏参主考官,这才有了“第五伦混充第五访,潘锡恩奏参潘世恩”之语。

这条记载未必尽实,查《清史列传》潘世恩传,潘世恩先后于道光十二年、十六年、二十年、二十七年任会试主考,按王家相等《清秘述闻续》,四次会试考题并未涉及上述内容。然而道光二十三年,潘世恩子潘曾玮在顺天乡试中被控嘱托誊录,潘世恩有管教不严之过,被降三级留任,不知此事是否即为后来传闻的原型之一。

潘世恩科场出丑佚事真伪,姑置不论。而这一删改行为背后,实有一段隐情,作为《辛巳丛编》执行主编的王欣夫先生在其《蛾术轩箧存善本书录·未编年稿》卷一“《荔村随笔》一卷(江安傅氏三异斋钞本,傅增湘手校)”条下对此隐晦提及(引文下划线为笔者所加):

叔裕以鼎甲久官京朝,多闻故事,随笔记载,虽一卷书,而往往为人所未知。惟每涉禨祥怪异,不脱《夷坚志》《阅微草堂笔记》窠臼,此其所短也。傅沅叔先生从其后人所藏手稿钞出,并以朱笔校其脱讹见寄,余已缀跋印入《辛巳丛编》矣。其中“记科场事”本有三则,其一则云:(引者按:中略)时余印丁秉衡先生《荷香馆琐言》有记潘郑庵家事,代人受过。因将此条删去,以省口舌。沅叔先生见之大不为然,谓:“卷中所记诸公,时代犹近,孰无子孙,安得人人而讳之?且所记既为事实,自有作者负责,彼即仗势,又奈我何?”余深愧其言,今补识于此,以志余过。

从本条记载,可知藏园抄本上的朱笔批校为傅增湘手笔,抄胥迻录完成后,傅氏便持原本覆校一过。至于删削“记科场事三则”首条之缘由,实与此前编印丁国钧(?-1919,字秉衡,江苏常熟人)《荷香馆琐言》所载潘祖荫家事有关,从“孰无子孙”一语可知,此书所载触怒吴门“贵潘”族裔,而迁怒于王欣夫。经此风波,王欣夫于涉及潘家的记载格外审慎,宁可删削,以免节外生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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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学者象传》之潘祖荫像

《荷香馆琐言》所载潘氏家事

《荷香馆琐言》为丁国钧所撰笔记,内容广泛,多记见闻,兼以考证,具有相当的史料价值。最初由松江雷瑨主编的《文艺杂志》(扫叶山房发行)连载,其后王欣夫从潘利达借得稿本(当为《文艺杂志》排印所据),印入民国二十五年(1936)《丙子丛编》(参《丙子丛编》本《荷香馆琐言》王欣夫跋)。

收录《荷香馆琐言》的《丙子丛编》,与收录《荔村随笔》的《辛巳丛编》,皆属于《八年丛编》。所谓《八年丛编》,是民国时期王保譿、赵诒琛、王欣夫等主持编印的一套古籍丛书,年出一辑,以当年干支命名,故亦称“干支丛编”,王欣夫先生的题跋与书录中则称其为“纪年丛编”。这套古籍丛编始刊于1934年(甲戌),至1941年(辛巳)出版第八辑,此后囿于客观因素,不再续出,遂有“八年丛编”之称。

《八年丛编》所收多为稀见小种,四部兼采,尤以经、史二部最具特色,所收书多为吴人著述,在保存乡邦文献、促进古籍流通等方面贡献匪鲜,吴格先生《重印〈八年丛编〉说明》一文有详实的介绍(见上海人民出版社影印本《八年丛编》卷首;另见《文献形役录》,中华书局,2022年),此不赘。

由于是民间自发辑印古籍丛书,主事者经济能力有限,《八年丛编》在资金筹措与销售上采取股份制形式,一股国币十元,通常一人捐一股,也可多人共捐一股,每股得书一部。同时,又在编末列出集赀名单(或称集印姓氏录),表彰各股东贡献之多少。这种出版形式,颇有类于后来的“征订”,而更像近年流行的“众筹”。目前《八年丛编》的集资名单尚存四编,是了解《八年丛编》背后由古籍出版活动串联起的“朋友圈”的重要史料。

《丙子丛编》本《荷香馆琐言》所载潘祖荫家事,即是王欣夫与贵潘族裔龃龉的直接原因。其中曲折,王欣夫在《蛾术轩箧存善本书录·癸卯稿》卷三“《荷香馆琐言》不分卷(手稿本,上元宗舜年、常熟丁祖荫校)”条末亦有提及:

忆余受教于先生,有知己之感,故搜其遗著而传之。乃中有《潘文勤事》一条,触怒其族裔某,遂生嫌隙,实并无诋毁语也。一时师友颇为余不平。亦刊书一小掌故,聊复记之。

今按《丙子丛编》本《荷香馆琐言》卷上正有《潘文勤事》一条:

文勤身后,其弟以红木书橱二售于铺中,谐价五十金,开橱见满堆闱墨,以无用,与铺中,铺中人亦不要,弃之潘氏大门内而去。某君(并忘其名,现官曲靖太守)寓文勤对门江阴会馆中,见而撷视,则皆黏贴名人手札,喜甚抱归,一人取不尽,又呼仆挟出。夏闰枝太史过见之,夺得三册,皆何子贞手迹。闰枝云首数册尤可爱,盖皆张石舟、苗仙麓诸君札也。每人手笔,各自为册,文勤爱才,即此可见。艺风师为余言如此。丙午四月记。

此条内容,系丁国钧闻诸乃师缪荃孙的佚事,略谓潘祖荫身后,其家属对于先人遗产弃如敝屣,然其所弃者实为名家遗墨,有何绍基、张穆、苗夔等手札,因而引来夏孙桐等名士攘夺。平心而论,王欣夫“实并无诋毁语”之说并非强辩之语,但若“上纲上线”,则可用来指摘潘氏后人不知书、“不识货”。换言之,此则佚事之解读可大可小,全在阐释者之用心。

相形之下,《荔村随笔》所载科场案事,则属实实在在之失误,弄错基本的经学史常识,况且又是名儒潘世恩,一时贻笑大方,自属必然,无疑为“家丑”。“其族裔某”对前一则佚事已反应激烈,遑论科场出丑之事,无怪乎王欣夫宁可删减原文,亦不愿招致口舌之怨。

谁是“其族裔某”?

综合前文所述,可对“其族裔某”身份作如下推断:其一,此人无疑为贵藩之后,当即为潘世恩、潘祖荫一支,故而对先祖声誉尤为关切。其二,此人或曾参与《八年丛编》之编纂,或对《八年丛编》有深切关注,并和王欣夫交谊不浅,否则王欣夫不会如此忌惮,以致不惜“自我审查”“自我删节”。

前文已及,《八年丛编》的刊印出版形式接近于“众筹”,且目前有四编之末附存类似“众筹名单”的集资表。今检《丙子丛编》之末即附有集资表(图二),其中吴县潘姓者有二:一为潘利达,二为潘承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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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二:集印《丙子丛编》姓氏录

潘利达(1892-1972),字圣一,时任职于东吴大学图书馆。潘承弼(1907-2004),号景郑,别号寄沤,藏书斋号“宝山楼”。时与乃兄潘承厚(1904-1943,字博山)活跃于民国时期的藏书界。

“其裔孙某”为潘利达的可能性甚微。考诸事实,《丙子丛编》本《荷香馆琐言》的底稿即得诸潘利达,他不仅协助王欣夫校勘书稿,更为此书撰写了两条按语。若他真对书中内容有所不满,当不会如此热忱提供底本并参与编校工作。

就现有材料来看,潘承弼的嫌疑更为显著。其一,作为潘祖荫之侄孙,他与“潘文勤事”具有直接关联。其二,从《八年丛编》现存集资记录可见,潘承弼虽参与《丙子丛编》集资,但此后便未再参与,这或许是对《丙子丛编》不满的表现;潘利达的参与程度则持续加深——集印《丙子丛编》时与凌汀鸶合捐一股,至《丁丑丛编》又独捐一股,至于编印《辛巳丛编》时更是独捐三股(见图三),与傅增湘、严昌堉等并列,足见其对《八年丛编》的支持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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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三:《辛巳丛编》集赀题名

而潘承弼所以对《荷香馆琐言》中的《潘文勤事》一条大为光火,可能也与民国初年一场版权公案有关。

署名潘祖荫撰,实为叶昌炽(字鞠裳)执笔的《滂喜斋藏书记》,是近代书目题跋著述的要籍。而其家刻本与陈乃乾铅印本的版权公案,至今仍是书林掌故(参顾廷龙《滂喜斋藏书记跋》,《顾廷龙文集》,上海科学技术文献出版社,2002年)。简而言之,民国初年,由潘祖年、叶昌炽主持,《滂喜斋藏书记》家刻本刊成,为免因此书流通招致外人纷至沓来求观善本,故当时除刷印朱印本若干部“内部流通”以外,未再印行。1925年,潘祖年逝世。同年,陈乃乾据来源不明的传抄本铅印出版《滂喜斋藏书记》,并在序中就缪荃孙求观善本被拒一事借题发挥,指斥潘氏后人的气度与学问:

光绪末,潘氏子出其稿付梓,已成矣。江阴缪筱珊太史得红本于梓人许,驰书潘氏议借书,潘氏子大怒,以为《藏书记》若出,则踵是以来者将无厌,遂封其板归,禁不许印书。文勤图书之富,甲于吴中,……后嗣不肖,不能绍述其业,并其编目而湮没之。……凡同好从缪氏传钞《藏书记》者,每相戒毋使潘氏子知。余念文勤累积之劳,与夫鞠裳先生缀录之苦心没而不彰,后死之责,敢昭告于二公之灵而刊传之,潘氏子其大怒所无惮。

尽管陈乃乾序自署“甲子冬”(1924年末),但在潘祖年逝世的节骨眼上推出此本,自然会给潘氏后人造成恶劣印象。加之陈乃乾铅印本校勘质量低劣,不免有损于潘祖荫、叶昌炽的形象。因此1928年,潘氏后人正式印行此书,王季烈作序、潘承厚作跋,不点名提及缪荃孙求观善本被拒事,并对陈乃乾的言论作了一番回击。

此事应当是潘承厚、潘承弼兄弟一件敏感的心结,经历此次事件以后,他们再看到关于潘氏家事的议论,心态可能难免有些不平。而丁国钧《荷香馆琐言》的《潘文勤事》一条,既对潘氏后人能否世守藏书提出质疑,又出自与潘氏颇有过节的缪荃孙之口,可谓多方面地戳中潘氏后人的痛点。可能在潘承厚、潘承弼兄弟看来,这条记载此时未免显得太“要素拉满”,自亦不免怀疑此时此地刊印此书是否与陈乃乾有关。丁氏墓木已拱,自然不能与其问责,唯有向丛书执行主编王欣夫“兴师问罪”了。

余论

虽然潘承弼自《丙子丛编》以后未再参与集资,但他对《八年丛编》的关注并未中断。例如民国二十八年(1939)《己卯丛编》所收《靖康稗史》一书——今日已知其为伪,但彼时犹是学界关注的珍秘——其末附曹元忠跋,正是王欣夫依据潘承弼提供的抄本补入者。可见潘承弼与《八年丛编》的编纂工作仍然保持关联,因此王欣夫自然也有必要在编印古籍时考虑到潘承弼的感受。

王欣夫、潘承弼两人的来往,仍然比较密切,这也可从另一件小事看出来。王欣夫1939年11月3日日记记录了他与潘承弼争购《虞山先哲小纪》一事:

《虞山先哲小纪》稿本,景郑既欲竟购,因托起潜赠与之,并题识于首,申倦圃《流通古书约》之义,而诋竞购秘藏之非。(转引自吴格《顾廷龙与王欣夫交往事辑——以〈王欣夫日记〉为中心》,见《功标册府:顾廷龙先生诞辰百廿周年纪念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24年)

二人竞购的这本《虞山先哲小纪》今藏上海图书馆(索书号:线善821009),书前护叶上正有二人题跋(见图四),笔挟风霜,饶有趣味,不殚繁琐,全录如下,以存一段书林掌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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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四:上海图书馆藏《虞山先哲小纪》潘、王二人题记

己卯八月十六日,阅肆得兹稿本,足补邑乘之遗,余旧藏《虞山先民传》一种,合此可称双璧矣。盉山记于海滨润康邨寓庐。(钤“景郑手臧”白文方印)

八月中旬,偶过来青阁书庄,见新从常熟所收书中有此册,因系稿本,故订购焉,适有他事,不便携书,留未取。归途遇瞿凤起兄,告之,欣然请假钞。至明晚往取,则已云售与他人。余怒其失信,且无以报凤起也,责以必返。翌日送来,则我景郑兄已加题识于首,且可与所藏《虞山先民传》璧合,甚为此书庆得所。遂先交凤起录副,而乞顾起潜兄代赠景郑兄惠存。昔倦圃有流通古书之约,我辈当遵守,岂可以竞购秘藏为得计哉!谨书数语,以志翰墨因缘,且博景兄一笑。大隆(钤“欣夫”朱文方印)

王欣夫与潘承弼,皆为海上书林名流,两人允称一时瑜亮。王欣夫主持编印《八年丛编》,潘承弼也参与出版《合众图书馆丛书》。二人汲汲一生蒐访购求之名抄精椠,或校刊印行,化身千百,或捐归公藏,嘉惠来学。《荷香馆琐言》所载《潘文勤事》引起的龃龉,固是一时的意气之争,但更像是双方的一场误会,虽不免心怀芥蒂,终不碍君子之交。时过境迁,今日重刊《荔村随笔》,已没有当时的种种顾虑,故而修订重印时,应将潘世恩科场事条补入,以还原书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