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四年,宁王朱宸濠在江西起兵谋反,朝野震动,朱厚照却大喜过望,当即宣布御驾亲征,一心想借着战事南下游玩。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大军还没走出多远,赣南巡抚王守仁已经率领地方兵马迅速平叛,一仗击溃叛军,活捉朱宸濠。
消息传到军中,朱厚照非但不高兴,反而刻意隐瞒捷报,继续率军南下,非要上演一出亲手擒获叛王的闹剧,沿途游山玩水,挥霍无度,随行大军更是扰得地方百姓苦不堪言。
班师回朝途中,朱厚照在清江浦泛舟捕鱼,不慎失足落水,左右慌忙将他救起,可寒气入体,再加上惊吓劳累,身体从此一落千丈,久治不愈。
拖到正德十六年三月,这位折腾了十六年的皇帝,最终在豹房病逝,年仅三十一岁。
他一生无儿无女,连一位同父兄弟都没有。他的父亲明孝宗朱祐樘,是历史上少有的专情皇帝,一生只宠信张皇后,只生下朱厚照这一根独苗。
至此,孝宗—武宗这一脉,彻底断绝。
皇位骤然悬空,大明王朝瞬间陷入权力真空,宗室诸王蠢蠢欲动,京城内外人心惶惶。
后世流传的那份传位于朱厚熜的遗诏,并非朱厚照生前拟定,而是张太后与内阁首辅杨廷和,为了快速稳定大局,秘密商议之后,以武宗名义颁布的旨意。
这也是明朝历史上,少见的后宫与文官联合定策的皇位传承事件。
按照明朝祖制与宗法礼仪,皇位继承只有两条路可走。
一是给无后的武宗皇帝立嗣,从宗室晚辈中挑选孩童过继为子,以嗣子身份登基;
二是遵循《皇明祖训》兄终弟及的原则,在武宗的同辈堂弟之中择贤择近继位。
而最终脱颖而出的,是远在湖广安陆的兴献王长子朱厚熜。
朱厚熜能成为第一人选,最先靠的是无可争议的血缘顺位。
明宪宗一生皇子众多,三子便是明孝宗朱祐樘,四子则是兴献王朱祐杬。长房孝宗、武宗一脉无人继承,依照长幼有序、嫡亲优先的宗族制度,身为朱祐杬长子的朱厚熜,亲疏远近远超武宗的其他叔伯与旁支堂兄弟,在法理礼法上,都站得住脚。
可真正敲定朱厚熜登基的,从来不是血缘,而是张太后与内阁的算计。
朱厚照在位期间,独断专行,设立豹房,重用武将、宦官与亲信,处处与文官集团抗衡,朝廷典制、礼法规劝,在他面前全都形同虚设。
以杨廷和为首的内阁大臣,早已对武宗朝的局面心生不满,挑选新君时,只有一个目标——不要强势君主,只选易于辅佐、方便掌控的少年天子。
当时年仅十五岁的朱厚熜,完美符合所有条件。
他自幼生长在湖广安陆藩王府,从未踏入过京城权力中心,在朝中没有根基,没有党羽,没有外戚靠山,更没有与任何大臣结下交情。
在杨廷和等老臣眼中,这样的少年藩王久居地方、心性单纯,入京之后,必然要仰仗内阁与后宫理政,方便被他们掌控。
张太后也有自己的考量。
若是给武宗立年幼的嗣子,她便会升为太皇太后,依明朝礼制,太皇太后不宜过多干预朝政,地位与话语权都会大幅下降。
可若是迎立朱厚熜,她依旧是当朝皇太后,新君根基未稳,必然敬重后宫,她的地位与家族荣耀都能保住。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定下大计。
不给朱厚照立嗣,以兄终弟及为依据,派人远赴安陆,迎接朱厚熜入京继位。
这一招堪称两全其美,既避开了拥立幼主可能带来的主少国疑的风险,还能把朝政大权,牢牢握在文官集团与后宫手中。
从武宗病逝到朱厚熜入京即位,前后只用三十七天,高效平稳,没有引发任何动乱与宗室纷争,足见杨廷和与张太后的处事能力。
只是他们谁都低估了这位少年藩王的心性与才智。
朱厚熜刚到京城郊外,便与文官集团爆发第一次冲突。
礼部按照杨廷和的安排,请求他以皇太子礼仪,从东安门入宫,先居文华殿,再行登基礼。这一套流程,摆明了,是要把他当作过继给孝宗的皇子对待。
朱厚熜手持遗诏,当场拒绝,语气坚定。
他是来继承皇位,不是来给别人做儿子的。
双方僵持不下,最终为了大局,朝廷只能让步。朱厚熜从只有皇帝才能通行的大明门入宫登基,改元嘉靖。
这场礼仪之争,只是一个开端。
随后爆发的,便是搅动明朝三年之久的大礼议之争。
杨廷和为首的内阁,坚持要求嘉靖改换父母,过继给明孝宗为子,称孝宗为皇考,称自己的生父兴献王为皇叔父,以此符合传统宗法礼制。
可嘉靖不肯妥协,坚持继统不继嗣,认定自己是依祖训继承大统,并非以嗣子身份继位,血缘亲情,不可轻易更改。
三年之间,朝堂争论不休。嘉靖牢牢抓住孝道大义,暗中拉拢朝中不满杨廷和独断的中下级官员,张璁、桂萼等人先后上疏支持皇帝,从礼制与情理上驳斥内阁,嘉靖的力量日渐壮大。
嘉靖三年,杨廷和眼见无力回天,被迫辞官归隐。
文官集团群龙无首,依旧不肯死心,两百余名大臣齐聚左顺门,跪地痛哭,力谏皇帝收回成命。
嘉靖不再退让,下令锦衣卫捉拿为首大臣,对众人施以廷杖,不少大臣当场受伤,甚至有人因此丧命,更多人被罢官、流放、贬谪。
持续三年的大礼议,以嘉靖皇帝完胜收场。
此后,杨廷和被削职为民,昔日权势烟消云散。张太后也渐渐失去皇帝礼遇,晚年生活冷清。
为了进一步巩固自己的正统地位,嘉靖还对太庙礼制进行改动,将明成祖朱棣的庙号由太宗改为成祖,以此抬高嫡系一脉的地位,强化自己皇位的合法性。
纵观整个过程,张太后与文官集团原本机关算尽,只想选一位温顺听话的少年天子,稳掌朝纲。
可到头来,反而被这位心思缜密、性格刚毅的少年皇帝,一步步收拢权力,掌控了整个大明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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