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常说,我这辈子有两个贵人:一个是高中班主任,要不是他三番五次来家里劝,我早就辍学进厂了;另一个是隔壁的张叔。

张叔大名张国强,在镇上开了二十多年修车铺。我家和他家中间只隔一道矮墙,墙头爬满了牵牛花。小时候我常扒着墙头喊“叔”,他就从油污满手的活计里抬起头,咧嘴一笑:“丫头,啥事?”

他家条件比我家好点,但也只是好点。修车铺就他一个人忙活,老婆早些年嫌穷跑了,留下个儿子跟我同岁。张叔又当爹又当妈,把儿子拉扯大,手上全是修车磨出的老茧和洗不掉的油渍。

2015年夏天,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整个村子都传遍了。我是村里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通知书是红色的,上面烫金字。我妈捧着它哭了半宿,我爸蹲在门口抽了一整包烟,一句话没说。

哭什么?愁什么?学费。

五千八的学费,加上住宿费书本费,第一年就得小一万。家里把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凑了六千出头。我爸说:“要不……别去了?”

我没吭声,把自己关在屋里。隔着窗户,听见我妈压低了声音骂他,骂着骂着又哭起来。

第二天早上,我推开院门,看见张叔蹲在我家门口,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

“丫头,”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叔听说你考上大学了,好事儿。”

他把信封递过来,我愣住了。

“四万。”他说,“够你读完四年大学了。”

四万?我第一反应是不敢接。张叔的修车铺,补个胎收五块,换机油收三十,一年到头能攒多少?他儿子也在读大学,比我高一届,正是花钱的时候。

“叔,这不行……”

“拿着。”他把信封塞我手里,手心的茧子硌得我手背发疼,“丫头,叔这辈子就吃了没文化的亏。你不一样,你有出息。”

我爸从屋里出来,看见这场景,眼圈红了:“国强国强,这怎么行……”

“老李,你别说了。”张叔摆摆手,“这钱不是白给的,让丫头给我打个借条,等毕业工作了慢慢还。”

我跑回屋,找了张白纸,认认真真写下一行字:

“今借到张国强叔叔人民币肆万元整,用于上大学,承诺毕业后三年内还清。借款人:李春燕。2015年8月20日。”

我把借条递给他,他看了一眼,折好揣进兜里。

“去吧丫头,好好念书。”

大学四年,我像上了发条。周一到周五上课,周末做家教,寒暑假去商场打工。每年过年回家,我都会去张叔家坐坐,买点水果,带点学校当地的特产。他不让买,说浪费钱,我就说是勤工俭学挣的,他才收下。

每次去,他都问我学习咋样,生活苦不苦。我说不苦,他就不信,非要塞给我几百块钱。我不肯要,他就瞪眼:“拿着!又不是给你的,算借的,以后一块儿还!”

2019年夏天,我毕业了,在上海找了份工作,月薪七千。租房、吃饭、交通,每个月省吃俭用能攒下两千五。

工作第一年春节,我回家过年。大年初三,我去了张叔家。他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修车时腰也弯得更厉害了。

“叔,我来还钱了。”我把准备好的两万块钱放在桌上。

他愣了一下,看着我:“这才一年,你哪来这么多钱?”

“攒的。”我说,“上海开销大,但省着点还是能攒下。剩下的两万,明年这时候给您。”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钱推回来:“丫头,不急。你刚工作,用钱的地方多。”

“叔,我算好了的。”我又把钱推过去,“借条呢?您带了吗?”

他从兜里掏出钱包,翻了半天,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纸。那张借条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磨毛了,但一点破损都没有。

我伸手去接,想看看是不是我的笔迹。他没给我。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低下头,双手捏着那张借条,一点一点,撕成了两半、四半、八半。

碎纸片落在他沾着机油的工作服上,落在桌上,落在地上。

“叔?”我愣住了。

“丫头,”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考上大学那天,我就没想过要你还这个钱。借条就是给你个念想,让你别觉得是白拿。”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这四年,你年年来看叔,买水果买特产,叔心里都记着。你是个好孩子,争气。”他捡起桌上的纸片,攥在手心里,“这钱,就当叔给你随的礼。往后你结婚生子,叔不一定能喝上喜酒,这就算是提前给了。”

“叔……”我眼泪下来了。

“哭啥?”他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快把钱收好。要不这样,你请叔吃顿饭,就算还了。”

那顿饭是在镇上最好的饭馆吃的。他点了四个菜,我偷偷加了个红烧肉,他看见了,念叨我半天,说浪费。吃饭时他话不多,就是一直让我多吃点,说上海菜甜,肯定不如家里的味道。

吃完饭,我送他回修车铺。临走时他站在门口,跟我说:“丫头,好好干。以后有啥难处,还来找叔。”

我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几十米回头,他还站在那儿,傍晚的光打在他身上,照得他满头的白发亮得晃眼。

去年国庆,我回老家办婚礼。我妈说,通知张叔了,他说修车铺忙,来不了,但礼金托人带了。

是一个红包,里面装着四千块钱。红包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丫头,新婚快乐。”

那笔迹歪歪扭扭的,是他的字。

我捏着那个红包,好半天没说话。我妈在旁边说:“这老张,这么多年一直惦记着你。”

婚礼那天晚上,我给他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吵得很,好像还有人在喊他修车。我大声说:“叔,我结婚了!”

他笑着说:“好!好!丫头,好好过日子!”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起那张四万的借条,想起碎纸片落在他工作服上的样子,想起他说“丫头,叔这辈子就吃了没文化的亏”。

他儿子大学毕业回了老家,在县城当老师。听说张叔的修车铺还在开,只是修不动了,雇了个小徒弟。

我每个月往家里寄钱,也给他寄过两次。他都让儿子打电话来,说不用寄,他有退休金,够花。后来我就不寄了,改成过年回去给他买两瓶好酒。

那酒他总舍不得喝,说要留着等我回去才开。

今年过年,我又回去了。拎着两瓶酒去他修车铺,他正躺在躺椅上晒太阳,看见我来,挣扎着要起来。

我按住他:“叔,别动。”

他看着我,笑得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丫头,回来了?”

我在他旁边坐下,打开一瓶酒,给他倒了小半杯。

“叔,尝尝,这个比去年的好。”

他抿了一口,眯着眼睛品味,点点头:“不错。”

我们就在午后的阳光里坐着,谁也没说话。风吹过墙头的牵牛花,叶子哗啦啦响。

那张四万的借条,碎了就碎了。

可有些人,有些事,这辈子都碎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