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然神伤的告别
尉中
2025年即将过去的前一天傍晚,我独自一人在兰州皋兰山脚下天水路、盘旋路和皋兰路一带,麻木地、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漫无目标地游荡了三、四个小时。
大西北数九天的寒风,竟也没有什么感觉;穿插抢行的大小车辆、熙熙攘攘的人流似乎只是眼前飘过的幻影,我差不多完全沉浸在一个自我封闭的感情世界里。
在经过兰州大学时,忽然片刻间清醒,意识到这是曾经奋发读书四年,于我有知识哺育之恩的母校;在车挤人拥的盘旋路穿行时,不自觉地辨识着当年花两毛钱就能心满意足地吃一大碗牛肉面,现在却找不到一点踪迹的面馆;还有无数次去过的,被兰州人视为集会中心,事实上也是兰州最大的广场——东方红广场;穿过长长的贯穿整个广场、香水味、各种饭菜味道儿混合的地下通道,再不时侧身挤过簇拥人群的皋兰路夜市。
不知为什么,走了这么多路,没有觉得冷,没有觉得累,没有因为人多车多觉得嘈杂,没有什么让我停住脚步,直到我下意识地走入一家名号“南山酒馆”的小店。
(摄影:尉中)
那里楼阁空荡,只有一个包房里有群人聊天说笑,他们见我冷不丁走上楼来,许多对儿睁大的眼睛诧异地望着我。
片刻,其中一人问我:“你要做啥?”直到这时,我才回到真实的世界,机械地回答:“饿了,想吃点东西?”众人面面相觑露出迟疑之色,终于有一个貌似当家的年轻人站起来走向我,客气地说:“师傅,我们还没有开张营业呢。”我一愣,恍然大悟,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随即转身准备离去。
可这个年轻人忽然叫住我:“师傅,你想吃点啥呢?我们有呢。”听他这么一说,我多少感到了他的同情和善意,停住脚步试探地答:“想吃碗面,随便什么面。”他一听,立即说:“没问题,我们马上给你做。”
见状,我又补了一句:“你们有酒吗?随便什么酒。”他愣了一下,看了看我,转瞬显然高兴地回道:“有呢,你想喝什么酒?”我说:“一个人,喝不多,随便什么酒就行呢。”于是,年轻人热情地给我介绍了几种酒,我最后则选择了地方散酒。
当我坐定,泡了一杯茶,斟上一杯酒,点燃一支烟,望着窗外来往的人们和车们,蓦地升起一阵强烈的、空空荡荡的失落和情不自禁的黯然甚至心酸。
(摄影:尉中)
我忽然意识到,我之所以在冬日寒冷的傍晚和夜色中懵懵懂懂地游荡了这么久,其实是对这个城市的深深不舍,是在向这个我生长的家乡或老家暗暗告别。
就在上午,我为早已逝去的父亲和不久前刚刚去世的老母亲重立了墓碑,这意味着,生我养我的父母都已离开了这个地方,去了天堂或者别的世界。以前,我是父母在却远游的不孝游子,而如今,我却是没有了父母的真正的弃子。
二十多年前父亲早逝后,我除了身在国外,差不多每年都会回兰州母亲身边,因为我是她的牵挂,她也是我的牵挂。如今老母亲走了,我再也回不到她的身边,她也不会再牵挂我。我还回来吗?回来,自然只是徒增神伤。
实际上,我们这一代人并没有很深的家乡故土观念。父亲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响应国家号召从东北来支援大西北,母亲是抗战时期从河北撤逃到西北,我则出生在兰州。按照中国人的文化习惯,我随父亲是东北黑龙江的籍贯,可出生地却是兰州。所以,老家和故乡的概念很模糊。我常常和朋友说,我们这一代实际上没有故土家乡。
(摄影:魏刚)
然而,母亲的故去却使我突然省悟,兰州即使不是我的老家,也是我的故乡。因为我生长在这里,父母在这里终老,这里就是我的老家,就是我的故乡。这里有我儿时的玩乐光景,这里有我文化大革命期间的形只影单,孤苦无助,这里我读了小学、中学、出发去农村、回来上大学,这里有令我快意的美食味蕾,这里有让我感到亲切熟悉的方音,这里有支持我走向社会和真实人间的原始知识积累。所有这些,都是我在别处未曾获有,留在内心深处,不能忘怀的情感记忆,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触动的末梢神经。
然而,所有这些都因母亲的离去化作碎片。此时,也只有此时,我才真正感受到母亲到底意味着什么,什么是故乡或老家的意义。
对于儿女而言,父母就是一棵大树,大树在,枝叶就有依赖,就能聚拢,家也就在。大树倒了,枝叶就散了,家也就没了。对我而言,父亲走得早,我把对父亲未尽的情感都放到了母亲身上。母亲在,我虽然是一个远游的游子,但毕竟是一只有线的风筝。如今母亲没有了,我真切地感到自己就是一个断了线的风筝,不知以后会飘向何方。我虽然也是久为人父,但只要母亲在,我就觉得自己还是个有依赖的孩子,回到母亲家里就有回家的感觉。
母亲走了,突然觉得自己一下子很孤独,成了一个人间弃子,做孩子被无条件疼爱的感觉再也没有了。人世间,母亲的爱是绝对的、唯一的、不可替代的,即使有再好的爱人和子女,都无法相比。如果说世间有单向的绝对的爱,那么只有父母对子女的爱,这是人性使然,是人类繁衍不息的基因密码使然,是造物主的仁慈设计,没有理性或道理可言。
父母离世,意味着失去了绝对的被爱,只剩下绝对的去爱。当然,并非所有人都能感悟到这一点。但无论如何,这以后的结果要么是爱并快乐着,要么是爱并烦恼着。
我们这一代人,深受传统文化的浸润,所以总有告老还乡或落叶归根的想法或执念,这也是中国几千年农耕史孕育成的乡土观念給国人的精神烙印。
然而,如今时代大大不同了,大多数人可能都无法做到这一步。我曾很多次想过这种清静安逸的人生终局,但显然只能是自我难为的幻想。我大学毕业离开兰州四十多年,父母亲在时我经常是乘火车回去。每次火车行驶至关中平原,特别是进入甘肃界内群山高原旷野之时,我总有抑制不住的,似曾相识燕归来的亲切感。每当此刻,我都会在内心说,自己是属于西北的田野、高原和大河的,是属于这块黄土地的。正是因为内心深处有这种潜意识,所以我很喜欢席慕容作词的那首“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因为我真的也是高原的儿子啊!然而,母亲走了,我今后没了因母亲而有的牵挂,回兰州的牵挂自然就少了许多,但这里毕竟是我生长二十多年的老家啊!或许,这就是我为什么独自游荡、默默地黯然神伤,与谁都无法言说的潜意识缘由。
大学读书时曾到陕西渭南爬华山,山口有一巨石上刻有“脱俗”二字,华山上的泉水流经此处环绕数匝后,最后流到山下的一处禅院。我与同游的同学戏称,将来我死了,拜托你帮我把骨灰带到这里撒入清泉如何?四十多年过去,忽然想起这件旧事。虽是玩笑,不亦有真意乎?
风筝既然断了线,那就随风飘吧,飘到哪里是哪里。
丙午正月初二于北京
原编者注:文内插图由文章作者提供。题图摄影:陈夏红。
附:本文作者之好友、知名法学家夏君读后和诗(二首)
丙午春节读米兄文随感
夏君
正月初七接读米兄文《黯然神伤的告别》,想起长江边的童年岁月,念外婆思故土,亦黯然神伤。随吟记之。
一
高原寒冽君伤别,泪我恍回扬子边。
文革散家投故友,外婆携幼种微田。
羞欺每有宏声拒,柴米全凭小脚颠。
犹忆疾沉频赴死,唤儿回命夜无眠。
二
离亲负笈少年志,始觉愧恩霜鬓年。
天下最珍慈辈爱,人间无解子孙缘。
生生黄土多灾难,世世皇堂少义贤。
愿化别愁滋念力,弦歌奏处是清泉。
2026年2月23日,正月初七夜,根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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