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所居住的丹凤街,每日清晨推开窗,听见的是楼下市井的喧嚣:卖早点的摊主吆喝,买菜的妇人与小贩讨价还价,电动车穿梭而过的声响。这一切,与七十多年前张恨水在《丹凤街》里描写的景象,竟无太大分别。
张恨水在这条街上住了许多年,他把丹凤街写进了小说,为那些挑担的菜贩、跑堂的酒保立传。南京大学教授丁帆曾经这样评价:“在中国新文学的长廊里,还没有一部长篇小说能够像张恨水的《丹凤街》这样生动地描绘出民国首都南京的市井文化风俗长卷的。”
张恨水的《丹凤街》小说原名是《负贩列传》——“负贩”二字,挑着担子四处叫卖的小生意人,他要把他们的故事写下来。我曾翻看这部小说,童老五、杨大嫂子这些人物,穷苦却坦荡,为了解救被人卖掉的穷姑娘陈秀姐,不惜倾家荡产、东奔西走。张恨水说,他要写的是“鱼帮水水帮鱼”的街坊情义。每回读到此处,我总要抬头看看窗外的行人——那个推着三轮车卖菜的大姐,那个在路口修鞋的老师傅,他们的脸上,是否也藏着当年童老五们的神情?
唱经楼就在楼下不远。如今这地名还在,楼却早已不存。查了资料才知,1994年道路拓宽,这座古建筑被拆,原址变成了停车场。可在南唐时,这里曾是李煜拜佛唱经的地方。那位写下“春花秋月何时了”的君王,在忏经楼里念经时,可曾想到千年后,他的词句还在被人传诵?到了明清,唱经楼周边已是集市云集:估衣廊卖衣服论价,鸡鹅巷卖鸡鹅,网巾市卖发网,鱼市街其实不卖鱼,卖的是油条、百货、铁器、煤球。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唱经楼一层还做过“戏台子”,老人们搭个六七米长的台子,放几条板凳,唱江南小调。如今连这座楼也没了,只有地名还在,像是历史的回声。
《金陵晚报》曾登载过一张唱经楼1900年的老照片,这是一座中式二层小楼,重檐如翼,外面挂着牌匾“品泉茶社”,东侧门柱外贴“京苏大菜”,西侧门柱外贴“定制酒席”。
往东走几百米,是东南大学四牌楼校区。1923年,一个十九岁的四川青年考入这里的附中,他叫李尧棠,后来以“巴金”的笔名闻名天下。他和三哥李尧林住在北门桥鱼市街21号,就在我楼下南边五百米的地方。那间房子空荡荡的,没什么家具,巴金每晚用一只破皮箱当凳子,伏在小方桌上,凑着煤油灯的微光读书、写笔记。南京的夏天热得像火炉,冬天又冷得彻骨,他常常冻得跺脚。累了就走到后门外,那里有一片菜地,种着青菜、西红柿、黄瓜,清香的菜花味道让他顿感清爽。他在南京读书时,现场听过罗素、泰戈尔、梁启超的演讲;参加过“五卅”运动的游行;后来写《死去的太阳》,里头那个叫方国亮的人物,原型便是比他低两班的校友胡风。
1974年,巴金刚刚走出“牛棚”,用“李尧棠”的名字悄悄订了一份南京师院编的《文教资料简报》——这是他获得相对自由后订阅的第一份刊物。晚年他定下“三不”原则:不接见客人、不题词、不担当荣誉职务,却多次为母校破例,亲笔写信、赠书、题词。1982年南师附中80周年校庆,巴金应邀致信母校,并捐赠自己的文集和其他书籍,在所增的每一本事的扉页上亲自盖上自己的印章。这份情谊,隔着半个多世纪,依然温热。
往西穿过丹凤街,走进南京大学鼓楼校区,北园西墙根下有一座漂亮的小洋楼。原门牌是平仓巷3号,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赛珍珠在这里住了十三年。她的书房在阁楼上,窗口正对紫金山。每天上午做完家务,她就坐在打字机前写《大地》。她说:“故事是久熟于心的,因为它直接来自我生活中种种耳闻目睹的事情。”
在自传里,她这样描述南京的生活:“我住在南京的一所旧砖瓦房里,房子四周是一座我喜欢的大花园。在那里,我种树栽花……夏天在这里进餐,朋友们带着孩子同我们一起在这里游憩。”徐志摩、梅兰芳、胡适、林语堂、老舍都曾是这栋小楼的座上宾。1937年南京沦陷前夕,这里成了国际安全区委员会的办公处,拉贝、贝德士、魏特琳等人在这里开会、拟定文件、救助难民。一座小楼,既是文学诞生的地方,也是人道主义庇护的见证。
朱自清写南京,最出名的是《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1923年夏天,他和俞平伯雇了条“七板子”小船,从夫子庙泛舟夜游,归来后各写一文,同时发表在《东方杂志》上,传为文坛佳话。可他与丹凤街这片区域的缘分,不止于秦淮河。他曾说,东南大学附近的复兴桥、鸡鸣寺、台城,是他十三四岁时父亲常带他去玩的地方。当年朱自清的父亲朱鸿均在徐州做事,送儿子回扬州上学途经南京,便带着他四处游玩。那些温暖的记忆,后来化作了《背影》里浦口火车站送别的情景。鸡鸣寺的药师塔、台城的城墙、玄武湖的烟柳,从此留在了他的文字里。
今年马年新春,是我退休后的第一个春节。这是一个不用值班,不用审稿的春节,一个心灵回归自由的假期,感觉特别自由,特别开心。得空去进香河买菜,在丹凤街散步时,我会突发奇想:脚下的路,李煜走过,张恨水走过,巴金走过,朱自清走过,赛珍珠也走过。他们在不同的时代,用不同的语言,写着这片土地上的故事。李煜的词,张恨水的小说,巴金的激情,朱自清的散文,赛珍珠的国际视野——他们的笔端,流淌着南京的市井、山水、历史、人情。
南京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为“世界文学之都”,不是没有道理的。在这座城市,文学不是博物馆里的陈列品,而是像空气一样弥漫在街巷之间。唱经楼虽已不存,但地名还在;鱼市街的平房早已改建,但巴金苦读的身影还在;平仓巷3号的小楼修葺一新,成了赛珍珠纪念馆;鸡笼山下的“世界文学之都地标”客厅,如今年装修一新;成贤街上的众多名人故居,还是那么可观可感……那些曾经的住处、走过的街巷,都成了文脉的节点。
夜深人静时,我站在丹凤街的窗前,远处隐约可见鸡鸣寺的轮廓。我想起朱自清和父亲走过的台城,想起巴金在煤油灯下读书的侧影,想起赛珍珠阁楼上的打字机声,想起张恨水笔下那些仗义的菜贩。他们曾和我站在同一片土地上,看着同一片天空。
这或许就是住在丹凤街的意义——我不仅住在一个地理坐标上,更住在一条绵延千年的文脉里。那些俯拾皆是的文学故事,不在远方,就在楼下,就在街角,就在每一次推窗望见的风景里。
南京不愧是文学之都,因为它让每一个居住者,都有机会与历史对话,与文学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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