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可那舔犊情深的父母长辈,又有几人能真正放下心来,眼看后辈历经风雨而袖手旁观?
《易经》有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这庆与殃,看似是自己所为,自己所受,但冥冥之中,却与血脉相连的家人,尤其是长辈的德行与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世人皆知刘伯温神机妙算,能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却不知在他那些经天纬地的谋略之外,还流传着一些关于家庭气运、个人祸福的民间谶言。
其中一句,最为玄妙,也最令人心惊。
据说,在一场浩大劫数来临前的第三年,若家中有福德深厚的老人,会突然开始做一件外人看来匪夷所思,甚至有些疯癫的事情。
旁人笑其痴,儿孙怨其颠,殊不知,这正是老人在用自己最后的光阴,以一种不为人知的方式,为整个家族遮风挡雨,替儿孙后代硬生生扛下那即将到来的弥天大祸。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件事,能有如此逆天改命之力?这背后,又藏着何等深沉而悲壮的爱?
01
大明洪武年间,江南摘星州。
此地因毗邻大江,水运通达,自前朝以来便是富庶之地。城中商贾云集,文风鼎盛,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林泉源的家,就安在摘星州城南的乌衣巷里。
林家在本地算不上顶尖的豪门,却也是殷实人家。靠着祖上传下来的几间绸缎铺子,林泉源将生意打理得有声有色,日子过得安稳而体面。
他年近三十,为人谦和,孝名远播。妻子张氏温良贤淑,为他育有一子,刚刚启蒙,聪明伶俐。上头还有一位年过花甲的老母亲,林老夫人。
在林泉源的记忆里,母亲一直是个慈爱、安静且极有分寸的妇人。父亲早逝,是母亲一人含辛茹苦,将他拉扯大,又帮衬着他娶妻生子,撑起了整个林家。
如今儿子出息,孙儿绕膝,老夫人本该是颐养天年,享清福的时候。她平日里最大的乐趣,便是在后院侍弄那些花草,或是坐在堂屋里,听着孙儿摇头晃脑地背诵《三字经》。
然而,就在那年初夏的一个清晨,一切都变了。
那天,林泉源如往常一样,天蒙蒙亮便起身,准备去铺子里巡视。路过后院时,一阵奇怪的噗嗤、噗嗤声,让他停下了脚步。
声音是从后院那片平日里用来晾晒衣物的空地上传来的。
他心里纳闷,这个时辰,会是谁在后院?
他循声走去,绕过一丛翠竹,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见他的母亲,那个平日里连走路都轻手轻脚,生怕惊扰了花鸟的林老夫人,此刻正穿着一身粗布旧衣,挽着袖子,手里拿着一把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锈迹斑斑的铁锹,正一下一下地,费力地在后院的空地上挖着什么。
晨曦的微光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的脸上没有平日的慈祥笑意,而是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仿佛正在做一件天经地地义的事情。
她的脚边,已经掘开了一个脸盆大小的土坑。
娘?林泉源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惊疑,您……您这是在做什么?
老夫人仿佛没有听见,依旧佝偻着身子,一锹一锹地往下挖。那把老骨头,每一次用力,都让林泉源看得心惊肉跳。
他快步走上前,一把扶住母亲的手臂:娘!
您快歇歇!
这地又湿又硬,您这是要寻什么东西吗?
告诉儿子,儿子给您找!
老夫人的手臂很瘦,但此刻却蕴含着一股惊人的力道。她轻轻挣脱了儿子的手,依旧不言不语,只是用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没有疯癫,没有迷惘,反而带着一种林泉源看不懂的……悲悯和决绝。
娘!
您到底怎么了?
您跟儿子说句话啊!
林泉源急了,他从未见过母亲这个样子。
老夫人终于停下了动作,她喘了口气,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薄汗,声音沙哑地说了句:泉源,你别管。
说完,她又低下头,继续挖了起来。
别管?
林泉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后院好端端的,挖这么一个坑做什么?
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林家出了怪事?
他想去夺母亲手里的铁锹,可看着母亲那执拗的背影,他又不敢。他怕一用力,伤了母亲本就脆弱的身体。
正在这时,妻子张氏也被惊动了,她披着衣服赶到后院,看到这番情景,也是吓得白了脸。
娘!相公!这是……这是怎么了?
林泉源一脸愁容,摇了摇头。
夫妻二人围着老夫人,好说歹说,劝了整整半个时辰。可老夫人就像入了魔怔一般,油盐不进,任凭他们磨破了嘴皮,她手里的铁锹就没停过。
直到日上三竿,老夫人似乎是累得狠了,才拄着铁锹,直起身子,缓缓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留下林泉源和张氏,对着那个越挖越大的土坑,面面相觑,满心都是不祥的预感。
林泉源以为,母亲只是一时兴起,或许是夜里做了什么怪梦。等她歇过来了,想明白了,这事也就过去了。
他甚至想趁母亲休息的时候,让家里的下人赶紧把坑填上。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从那天起,挖坑,成了老夫人每日必做的事情。
她像是上了弦的钟摆,每日天不亮就起,不吃早饭,径直去后院挖坑。挖到筋疲力尽,才肯回房歇息片刻,喝口水,然后接着出来挖。
短短几天功夫,那土坑已经有了一人多深,半间屋子那么大。
家里的下人们私下里议论纷纷,都说老夫人是中了邪。
林泉源起初还严厉禁止他们胡说,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连他自己心里都开始犯嘀咕。
母亲的行为太反常了。
她不再去堂屋听孙儿念书,也不再侍弄她那些宝贝花草。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所有的心神,都灌注在了那个深不见底的土坑里。
她变得沉默寡言,原本慈祥的面容也日渐清瘦、严肃。
林泉源心急如焚。他想过强行把母亲锁在房里,可一看到母亲那双平静而哀伤的眼睛,他就心软了。那是他的娘啊,把他一手带大的娘,他怎么下得去手?
他只能加派人手,在后院看着,生怕母亲不小心跌进坑里。
同时,他也悄悄请来了城里最有名的郎中。
郎中姓胡,是位年过古稀的老者,医术精湛。他为老夫人仔仔细细地切了脉,又问了许多问题。
可老夫人除了挖坑,一切如常。饮食、睡眠,都没有太大变化。问她哪里不舒服,她也只是摇头。
胡郎中诊了半天,最后捻着胡须,面色凝重地对林泉源说:林大官人,恕老夫直言。老夫人脉象平和,气血虽有亏虚,但并无大碍。至于这……这挖坑之举,不似病症,倒像……倒像是一种心结,或者说,是一种执念。
执念?林泉源喃喃自语,什么执念,能让一个人变成这样?
胡郎中摇了摇头,叹道:心病还须心药医。这执念从何而起,老夫也看不透。你还是多陪陪老夫人,顺着她的心意,或许能找到症结所在。
送走了胡郎中,林泉源的心沉到了谷底。
连胡郎中都束手无策,难道母亲真的……
他不敢再想下去。
这件事,很快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摘星州城。
林家老夫人疯了的流言,成了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谈资。
有人说,林家祖坟的风水出了问题,老夫人这是被地下的东西迷了心窍。
也有人说,林泉源生意做得太大,折了阴德,报应到老母亲身上了。
更难听的,说老夫人是想自己给自己提前挖好坟墓。
这些流言蜚语像一把把尖刀,刺得林泉源寝食难安。他走在街上,总感觉背后有无数双眼睛在指指点点。
几个原本和他走得近的生意伙伴,也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他。连带着,铺子里的生意都冷清了不少。
林泉源又气又急,却又无可奈何。
他再次找到母亲,跪在她面前,声泪俱下地恳求道:娘!
您就收手吧!
您看看您现在瘦成什么样了?
您再看看儿子,外面的人都快把我的脊梁骨戳断了!
您到底要什么,您告诉儿子,上天入地,儿子都给您弄来!
求您别再挖了,行吗?
老夫人正在用一块布擦拭铁锹上的泥土,听到儿子的哭求,她的手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泪光。
她伸手,想要抚摸儿子的脸,却又停在了半空中。那只手上,沾满了泥土和新磨出的血泡。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泉源,这是娘的命,也是……林家的命。
我不信命!林泉源吼道,我只信人定胜天!娘,您若是不说出个所以然来,儿子今天就死在您面前!
他以为,用自己的性命做要挟,总能让母亲回心转意。
然而,老夫人只是悲哀地看着他,摇了摇头,然后,绕过他,再次走向那个深坑。
林泉源的心,在那一刻,彻底凉了。
他看着母亲决绝的背影,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恐惧感,将他紧紧包裹。他意识到,这件事的背后,可能隐藏着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承受的秘密。
02
日子一天天过去,后院的那个坑,也一天天变深、变大。
它就像一个黑洞,不仅吞噬着后院的土地,也吞噬着林家的安宁和声望。
林泉源想尽了办法。
他试过在夜里,偷偷带着家丁去把坑填上。
可第二天一早,他们会发现,老夫人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竟又将填上的土方,重新挖开了一大半。她通红着双眼,像一头护崽的母狼,死死守着那个坑,不让任何人靠近。
那一次,老夫人累得大病一场,在床上躺了三日。
林泉源守在床前,心如刀绞。他以为母亲会就此罢手,可没想到,她身体稍稍好转,能下地了,第一件事,依旧是拄着拐杖,一步一挪地走向后院。
林泉源彻底没辙了。
他甚至去城外的道观和寺庙里求神拜佛,请来了道士和尚,想为母亲驱邪。
可那些道士和尚,围着坑转了几圈,念念有词一番,最后都摇着头走了。有的说老夫人心志坚定,外邪不侵。有的则讳莫如深,只说天机不可泄露,劝他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林泉源苦笑,再这么顺其自然下去,林家就要家破人亡了。
妻子的娘家也听说了风声,派人来探望,言语之间满是担忧和劝诫,暗示他若实在不行,就该想想别的办法,免得老夫人做出更出格的事,连累整个家族。
这个别的办法是什么,林泉源心里清楚。无非就是将母亲送到乡下庄子,或是找个清净的庵堂静养,说白了,就是眼不见为净。
林泉源当场就和妻舅翻了脸。
她是我娘!只要我林泉源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做出那等不孝不义之事!
争吵之后,是更深的孤独和绝望。
连最亲近的枕边人,都开始动摇了。这个家里,似乎只有他一个人,还在坚持着那点可笑的孝道。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白天精神恍惚,铺子里的生意也无心打理,全都交给了手下的掌柜。
他时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窗外的月光发呆。
他想不通,一个好端端的家,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
那时父亲还在,母亲总是笑着,家里总是暖的。
后来父亲走了,母亲的笑少了,但家依然是暖的。
再后来,他成家立业,孙儿出生,母亲的笑又多了起来,他以为,这样的好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可现在,那个家里最温暖的人,却成了一切痛苦的根源。
他甚至开始怨恨。
怨恨母亲的固执,怨恨她的不可理喻。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地享福?为什么非要折腾出这些事来,让亲者痛,仇者快?
然而,每当他看到母亲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从坑里爬上来,看到她布满老茧和伤口的手,看到她日渐凹陷的眼窝和雪白的头发,他心中的怨恨,就瞬间化为了更深沉的痛楚。
他知道,母亲一定有她的理由。
一个爱子如命的人,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去做一件会伤害到儿子的事。
可那个理由,到底是什么?
一天傍晚,林泉源从外面喝了些闷酒回来,脚步虚浮。
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后院。
夕阳的余晖将那个巨大的土坑染上了一层诡异的血红色。坑边,堆着小山一样的泥土。
他的母亲,正坐在坑边的一块石头上休息。她手里拿着一个粗瓷碗,正小口小口地喝着凉水。汗水浸透了她的衣衫,紧紧贴在瘦削的脊背上。
一阵风吹过,扬起她鬓边的几缕白发。
那一刻,林泉源的酒,瞬间醒了大半。
他忽然想起,祖母还在世的时候,曾给他讲过一些乡野怪谈。
其中就有一个,叫背阴德。
说的是有些人家,命中注定有大劫。家里有德行的长辈,能提前感知到。为了不让劫数落在子孙身上,他们就会用一些常人无法理解的方式,去做一些事,把那些不好的东西,引到自己身上来。
这叫代子受过,替孙挡灾。
当时他只当是神怪故事来听,一笑置之。
可现在,看着母亲的背影,那个荒诞不经的故事,却像一道闪电,劈入他的脑海。
难道……难道母亲她……
一个更让他恐惧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冲了过去,一把抓住母亲的手臂,双眼通红地盯着她:娘!
你告诉我!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是不是林家要出什么事了?
你是不是在……在替我们挡灾?
老夫人被他抓得生疼,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浑身一颤,抬起头,惊愕地看着儿子。
她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用力地摇着头,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看到母亲的眼泪,林泉源的心彻底乱了。
母亲的反应,几乎是默认了他的猜测!
是什么灾?
是什么灾!
他像疯了一样摇晃着母亲,是火灾?
是水灾?
还是……还是瘟疫?
您告诉我啊!
如果真的有灾,他们可以提前防备!可以搬家,可以逃走!为什么要用这种最笨、最苦的方式,让她一个人来扛?
老夫人被他晃得几乎要晕厥过去,她用尽全身力气,抓住儿子的衣服,嘶哑地喊道:没有!
泉源!
什么都没有!
是娘糊涂了!
娘老糊涂了!
她一边哭喊,一边拼命地否认。
可她的眼神,她的泪水,她那剧烈颤抖的身体,无一不在告诉林泉源,他在害怕,她在掩饰一个巨大的、恐怖的秘密。
这场对峙,最终以老夫人体力不支,昏倒在林泉源怀里而告终。
林泉源抱着母亲冰冷而瘦弱的身体,跪在那个巨大的土坑前,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不怕穷,不怕苦,甚至不怕死。
他怕的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用一种自残的方式走向死亡,而自己却被蒙在鼓里,无能为力。
他怕的是,那未知的、让母亲不惜一切代价去抵挡的灾祸。
那究竟是怎样一场能让一个母亲如此恐惧的灾祸?
03
自从那次摊牌之后,林泉源和母亲之间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老夫人不再像之前那样完全沉默,她会偶尔和林泉源说几句话,关心他吃了没,睡得好不好。但只要林泉源一提起挖坑或者灾祸的事,她就会立刻闭上嘴,眼神变得空洞而遥远。
而她的行为,却变本加厉了。
她似乎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也知道儿子的疑心越来越重,她挖得更拼命了。
有时候,半夜三更,林泉源都会被后院传来的声音惊醒。披衣去看,只见母亲竟点着一盏油灯,在夜色中继续挖掘。那摇曳的灯火,映着她佝偻的身影,像一幅描绘地狱苦役的画卷,看得林泉源心胆俱裂。
他彻底放弃了劝说和阻拦。
他像一个绝望的看客,麻木地看着母亲一天天耗尽自己的生命。
他开始派人去四处打探消息。
他想知道,摘星州,乃至整个江南,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天象,比如水文,比如邻里之间有没有什么怪病流传。
他甚至花重金,请了几个走南闯北的商队管事喝酒,向他们打听各地的见闻。
然而,得到的消息都是一样的:天下太平。
新朝建立已有十数年,四海安定,百业兴旺。摘星州更是风调雨顺,一片祥和。
没有灾祸的预兆。
一点都没有。
这让林泉源更加痛苦。
如果没有灾,那母亲所做的一切,不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她所受的苦,不就白费了吗?
可如果有灾,那它到底藏在哪里?为何所有人都毫无察觉,唯独他那大字不识一个的母亲,却能提前预知?
他被这巨大的矛盾折磨得快要疯了。
就在林泉源心力交瘁,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个人的到来,让事情出现了转机。
那天,一个云游的道人,来到了摘星州城。
这道人仙风道骨,鹤发童颜,自称忘机子。他不在道观挂单,也不做法事赚钱,只是每日在城中最繁华的十字街头,摆一个卦摊,为人解惑。
据说,此人颇有道行,能断人生死,卜问吉凶,且分文不取,只求一个缘字。
林泉源本不信这些江湖术士之言,但此刻的他,早已是病急乱投医。听闻此人神异,便抱着万一的希望,亲自找了过去。
他将家中的怪事,隐去了姓名和地点,当作一个朋友的遭遇,向忘机子请教。
忘机子闭着眼睛,静静地听着。
当林泉源说到老母挖坑时,他那长长的眉毛,微微挑动了一下。
当林泉源说到代子挡灾的猜测时,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洞悉世事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人心。
他没有直接回答林泉源的问题,反而问了他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可知,当年太祖皇帝身边的第一谋臣,诚意伯刘公,为何晚年执意要告老还乡,远离朝堂?
林泉源一愣,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刘伯温。他想了想,答道:听闻是……是功高震主,为求自保。
忘机子摇了摇头,轻笑一声:世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诚意伯那等人物,早已窥破天机,洞悉气运流转。他之所以急流勇退,除了自保,更重要的,是在为后世泄露了太多天机而还债。
还债?林泉源不解。
天机不可泄。
忘机子一字一顿地说道,泄露一分,便要承受一分的反噬。
诚意伯助太祖定鼎天下,勘定龙脉,推演国运,早已身负大因果。
他若不退,那反噬之力,不仅会落于他自身,更会祸及子孙后代。
忘机子的话,像一道惊雷,在林泉源的脑中炸响。
他隐约明白了什么。
忘机子看着他震惊的表情,继续说道:诚意伯曾在一部鲜为人知的札记中推演过一则关于地劫的谶言。
地劫?
正是。道人的声音变得低沉而严肃,所谓地劫,非天火,非洪水,非兵戈,而是来自于大地之下的秽气。此气积攒百年,一旦爆发,便会化为瘟疫,由土而出,随风而散,十室九空,无可避,无可逃。
林泉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声音发颤地问:那……那这地劫,可有预兆?
忘机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刘公推算言明:地劫之前三年,其兆不显于天,不显于物,唯显于人。
显于人?
显于家中至亲至爱,且福德深厚之长者。此等长者,心性澄明,与天地气机感应最深。她们会提前感知到大地之下秽气的涌动,而后,便会以常人无法理解之行径,试图……镇之,或引之。
忘机子说到这里,便停住了。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气,不再言语。
林泉源却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地劫……瘟疫……显于人……镇之或引之……
道人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钥匙,解开了他心中一个又一个的谜团。
他终于明白了!
母亲不是疯了,也不是中了邪!
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去镇压那即将到来的地劫!那个深坑,就是她对抗灾祸的战场!
一股巨大的悲恸和敬畏,瞬间淹没了他。
他想起了母亲那双布满血泡的手,想起了她日渐消瘦的背影,想起了她那句这是娘的命,也是林家的命。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
她只是选择了一个人,默默地扛起所有。
林泉源噗通一声,跪在了忘机子面前,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求道长救我母亲!救我林家!
忘机子没有扶他,只是叹了口气:贫道早已说过,只解惑,不渡劫。此乃你林家之定数,亦是你母亲之愿力,外人无法插手。
可是……可是我该怎么做?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娘她……林泉源泣不成声。
忘机子沉默了片刻,似乎有些不忍,最终还是松了口:罢了,你我今日有缘,贫道便再多说一句。
他凑到林泉源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一个年份,和一个方位。
三年后,此年此方,地劫将起。你母亲所为,乃是以自身精血元气,筑一道人肉堤坝,试图将秽气引于己身,锁于一处。此法……九死一生。
林泉源浑身冰凉。
忘机子又道:不过,凡事皆有一线生机。
你母亲所为,虽是古法,却也并非全无道理。
她挖坑,只是第一步。
真正关键的,是她每日从坑中所取之物,以及她对那些东西所做之事。
那才是整个挡灾仪式的核心。
你若真有孝心,便回去仔细看,用心记。
或许……能从中窥得一丝转机。
说完,忘机子便闭上眼睛,再也不理会林泉源。
林泉源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来到后院。
此时已是深夜,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
母亲的房里还亮着灯。
他悄悄隐在假山之后,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深坑,以及坑边那道瘦弱的身影。
忘机子的话,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真正关键的,是她每日从坑中所取之物,以及她对那些东西所做之事……
母亲到底从坑里取了什么?
又到底对那些东西做了什么?
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只见母亲又一次从深坑里,吃力地爬了上来。她的手里,不像往常一样空着,而是捧着一样东西。借着月光,林泉源看得分明,那不是什么金银财宝,也不是什么奇石古物,而是一捧黑漆漆、湿漉漉的……泥土。
这泥土,与坑边堆放的那些黄土截然不同,它黑得发亮,仿佛浸透了油脂,还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难以形容的腥甜气味。
林泉源的心猛地一跳,他想起了忘机子说的大地之下的秽气。难道这黑土,就是被秽气污染的源头?
他看到母亲小心翼翼地将那捧黑土放在一块事先准备好的青石板上。然后,她没有片刻迟疑,转身回房,端出了一只小碗。碗里盛着的,不是水,而是一种殷红的液体。
母亲走到石板前,伸出枯瘦的右手食指,蘸了蘸碗里的红色液体,然后,她俯下身,开始在那捧黑色的泥土上,极其缓慢、极其庄重地画着什么。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林泉源看不清她画的是什么符咒,还是什么图案,他只看到,随着母亲手指的移动,那殷红的液体,正一点一点地渗入黑土之中。
而母亲的脸色,也随之变得愈发苍白,宛如一张在风中即将熄灭的纸。林泉源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终于看清了,那碗里盛着的,根本不是什么朱砂,而是从母亲自己指尖逼出的……心头血!
她竟然,在用自己的血,去喂那不祥的黑土!
就在这时,更让他惊骇欲绝的一幕发生了。
04
那捧混合了母亲心血的黑土,在月光下,仿佛变成了某种活物,微微蠕动着。
林泉源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看到母亲在画完那诡异的图案后,并没有停下。她颤抖着,将那捧黑土捧了起来,凑到自己嘴边。
她的嘴唇张开,眼中是无尽的悲哀与决绝。
然后,在林泉源惊恐万状的注视下,她……她竟然将那一小撮黑色的泥土,缓缓地,送入了口中,和着血,吞了下去!
不——!
林泉源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从假山后冲了出来。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阻止母亲。
这哪里是在挡灾!这分明是在服毒!是在用最惨烈的方式,将那大地的秽气,一点一点地吞进自己的五脏六腑!
老夫人被他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黑土洒落在地。她回过头,看到儿子那张因恐惧和悲痛而扭曲的脸,整个人都呆住了。
泉源……你……你怎么……
娘!
林泉源跪倒在母亲面前,死死抱住她瘦弱的双腿,嚎啕大哭,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您为什么要吃土!
您是要儿子的命啊!
他终于明白了。
母亲挖坑,是为了找到这被秽气污染的劫根。
她用自己的心头血画符,是为了以自身阳气去镇压泥土中的阴秽。
最后,她将这混合了血与秽的泥土吞下,是想将这地劫之源,引入己身,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圈禁、去消磨那即将爆发的瘟疫!
这哪里是什么人肉堤坝,这分明是一座活人坟!她要把自己变成一口棺材,将所有的灾殃,都埋葬在自己的身体里!
月光下,老夫人看着痛不欲生的儿子,浑浊的眼中,泪水再次决堤。
她知道,再也瞒不住了。
她伸出干枯的手,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顶,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傻孩子……别哭……娘没事……
您怎么会没事!
林泉源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母亲,您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道长说的地劫,是不是真的?
是不是三年后,我们摘星州要……要大难临头了?
听到道长二字,老夫人身体一僵,随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知道,天意如此,该是让儿子知道的时候了。
她扶着儿子的肩膀,缓缓坐回那块冰冷的石头上,目光望向天边那轮残月,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泉源,你还记得你祖父吗?
林泉源一愣,点了点头。祖父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印象早已模糊。
你祖父……他不是病死的。老夫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他是替人挡了灾,死的。
林泉源如遭雷击。
我们林家,祖上曾出过一位高人,能观星象,卜吉凶。但他泄露天机太多,虽为家族求得百年富贵,却也欠下了天大的因果。这因果,便会隔几代人,以地劫的形式,报应在后人身上。
你祖父那一代,就曾遇上过一次。
那年,摘星州大旱,而后便是蝗灾。
你祖父提前感知到了,他没有像我这样挖坑,而是每日去城外龙王庙,用自己的血,去喂庙前那棵枯死的槐树。
他想把旱气和蝗灾的根,引到自己身上。
结果……蝗灾没有大范围爆发,只在城郊转了一圈就走了。可你祖父,却在蝗灾退去的那天,口吐黑血,一病不起,没几天就……就去了。
老夫人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泉源的心上。
他从未想过,家族光鲜的背后,竟隐藏着如此悲壮而残酷的秘密。
这法子,是林家代代相传的……续命之法。老夫人苦涩地笑了笑,用长辈的一条命,换阖家的平安,换子孙的福禄。你爹走得早,这担子,就落在了我身上。
三年前,我开始夜夜做同一个梦。梦里,这片土地下,有无数黑色的虫子在往上钻,所到之处,人畜皆亡。我便知道,劫数……又要来了。
我去找了你祖母留下的那本旧册子,上面记载了刘伯温的谶言。说这一次的地劫,是百年不遇的阴水煞,秽气由土而发,化为瘟疫,比当年的旱灾蝗灾,要厉害百倍。唯一的解法,就是在这煞气发作之前,找到它的气眼,以人身为鼎炉,以精血为引,将其炼化在体内。
这后院的西北角,就是这一片的气眼。我挖的这个坑,就是要挖到那阴水煞的源头。每日取一捧劫土,以心血为药,吞服炼化……只要撑过三年,炼化了这源头之气,地劫便不会爆发,或者,威力会减到最小。
老夫人平静地叙述着这一切,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可林泉源听得肝胆俱裂。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母亲所做的一切。
这匪夷所思的挖坑,这疯癫一般的坚持,这自残一样的吞土……原来,都是一场蓄谋已久、以命换命的悲壮献祭!
他之前的怨恨、不解,此刻全都化作了无边的愧疚和心痛。
他这个做儿子的,享受着母亲用性命换来的安稳,却还嫌她疯癫,怨她惹来流言蜚语!
他简直……不是人!
娘……林泉源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抱着母亲,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别哭,泉源。老夫人轻轻拍着他的背,这是娘心甘情愿的。只要你们都好好的,我的孙儿能平平安安地长大,娘……死而无憾。
不!
我不要您死!
林泉源猛地抬起头,眼神中燃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我不信什么狗屁定数!
既然我知道了,就绝不会让您一个人扛!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一定有!
他想起了忘机子道长的话:凡事皆有一线生机。
他死死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
娘,您告诉我,那本旧册子上,除了这个法子,还写了什么?有没有别的法子?
老夫人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睛,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册子上说,此法已是唯一生路。只是……只是说,若行此法之人,能有至亲辅以阳火之物,或可……保住一丝元神,不至于形神俱灭。
阳火之物?林泉源的眼睛亮了,什么是阳火之物?
册子上只画了几味药草,都是些极阳之物,比如百年份的野生首乌,悬崖上的九叶灵芝……还有一味主药,叫龙涎香。老夫人叹了口气,这些东西,要么是传说之物,要么是千金难求的贡品,我们寻常人家,哪里能得到?
她之所以没告诉儿子,就是不想让他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空耗心力。
然而,林泉源听到这些名字,心中却燃起了熊熊的希望之火。
传说之物又如何?千金难求又如何?
只要有一丝希望,他就要去试!
他扶起母亲,一字一顿地说道:娘,您放心。
从今天起,您不是一个人在扛。
这天,塌不下来!
就算塌下来,也有儿子给您顶着!
他擦干眼泪,将母亲送回房间安顿好。
回到自己书房,他彻夜未眠。
他将那几味药草的名字,牢牢记在心里。
天一亮,他便将铺子里的事全权交给了最信任的掌柜,然后带着家里所有的积蓄和几件传家的宝物,踏上了寻药之路。
他要去为母亲,为这个家,去寻那一线生机!
05
林泉源的寻药之路,远比他想象的要艰难。
他先是去了江南最大的药材集散地——药王镇。他散尽千金,也只买到了一些年份尚可的普通阳性药材。至于百年首乌、九叶灵芝,药铺老板们听了都连连摇头,说那是只存在于话本里的东西。
他不死心,又根据忘机子给的提示,往西,一路寻访名山大川,拜访隐居的世外高人。
他风餐露宿,跋山涉水,曾经锦衣玉食的富家翁,变成了一个形容枯槁的苦行僧。
他遇到过骗子,被卷走了大半的盘缠;他也遇到过猛兽,险些命丧虎口。
但每当他撑不下去的时候,脑海里就会浮现出母亲吞食黑土的那一幕,心中便又燃起无穷的力气。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就是一年。
他几乎跑遍了半个大明,钱财散尽,人也憔悴得不成样子,但那几味关键的主药,却连影子都没见到。
尤其是那味龙涎香,更是虚无缥缈。有人说那是海中巨鲸的呕吐物,随波逐流,可遇不可求。有人说那是番邦进贡的异宝,只在皇宫大内才有。
林泉源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一件徒劳无功的事。
就在他心灰意冷,准备返回家乡时,他在一座破庙里,又一次遇到了那个自称忘机子的道人。
道人依旧是仙风道骨的模样,仿佛岁月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看到林泉源,并不惊讶,只是淡淡一笑:看来,你还是没找到。
林泉源苦笑着,将这一年来的经历和盘托出,最后颓然道:道长,我是不是错了?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一线生机,一切都是定数,对吗?
忘机子摇了摇头:你没错。错的是,你找错了方向。
找错了方向?林泉源不解。
所谓阳火之物,并非单指那些珍稀的药材。
忘机子看着他,眼中闪着智慧的光芒,天地万物,皆分阴阳。
药材是阳,人心,亦是阳。
你母亲以阴法引劫,你便要以阳法助之。
这阳,外求于物,更要内求于心。
内求于心?
没错。
忘机子点头,你母亲的牺牲,是至阴至柔的慈悲。
而你要做的,便是用至阳至刚的孝心去承托她。
你可知,这世间最强的阳火之物是什么?
林泉源茫然地摇头。
忘机子伸出手指,指了指林泉源的心口:是你。一个儿子的赤诚孝心,胜过世间一切灵丹妙药。
我?林泉源更糊涂了,我该怎么做?
你母亲吞食劫土,是以身炼劫。
你若真有孝心,便不该让她一人独吞这苦果。
忘机子缓缓说道,回去吧。
从今天起,你陪着她一起炼。
一起炼?林泉源大惊失色,道长的意思是,让我也去吃那……那黑土?
非也。
忘机子笑道,你母亲炼的是形,她将秽气之形,纳入己身。
而你要炼的,是气。
你要将那秽气中的怨与煞,用你的心火去化解。
具体该如何做?
忘机子从怀中取出一张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一道繁复的符咒,又写下了一个药方。
此符,名为正阳符。
你每日取你母亲炼化过的劫土一钱,以无根之水化开,用此符烧成的灰烬调和。
然后,你不用吞服,只需含于舌下,静坐一个时辰,观想心中烈日炎炎,普照大地,将那阴寒之气尽数蒸发。
此为炼气。
至于这药方,上面皆是些寻常的扶正固本之物,你配好后,每日煎给你母亲服下。
她炼形,伤及根本。
你炼气,耗损心神。
你们母子二人,必须相互扶持,阴阳相济,方能走完这最后的路。
如此……真的能行吗?林泉源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贫道说过,只解惑,不渡劫。忘机子站起身,拂了拂袖子,路已经指给你了,走不走,怎么走,全看你自己的造化。记住,诚孝格天,人定胜天,这句话,有时候,并不仅仅是一句空话。
说完,忘机子便飘然而去,转眼消失在山林之中。
林泉源手握着那张符纸和药方,仿佛握着整个家族的命运。
他对着道人离去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他不再犹豫,立刻启程返回摘星州。
当他再次出现在家门口时,形容枯槁,衣衫褴褛,像个乞丐。守门的家丁几乎没认出他来。
妻子张氏见到他,抱着他失声痛哭。
这一年里,家里的压力全压在她一个妇人身上。老夫人的身体每况愈下,每日挖坑吞土,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时常咳血,眼看就要灯尽油枯。外面的流言蜚语也从未断过。
林泉源没有时间儿女情长,他安抚了妻子几句,便立刻冲向后院。
母亲正靠在坑边喘息,脸色灰败,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看到儿子回来,她浑浊的眼睛里,才亮起一丝光彩。
娘,我回来了。林泉源跪在母亲面前,声音嘶哑。
他没有说自己寻药的艰辛,也没有说再次遇到了高人。
他只是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张正阳符,对母亲说:娘,从今天起,儿子陪您一起。
老夫人看着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浑浊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从那天起,林家的后院,出现了一幅更加奇异的景象。
每日清晨,老夫人依旧挖坑,取土,以血为引,吞服炼化。
而她的儿子林泉源,则会在一旁,取一钱她炼化过的劫土,化符水,含于舌下,闭目静坐。
一个炼形,一个炼气。
一个以身躯为鼎炉,一个以心神为阳火。
母子二人,再没有过多的言语,却有了一种超越生死的默契。
林泉源这才明白,忘机子所说的内求于心是何等的艰难。那劫土所化的符水,含在口中,阴寒刺骨,仿佛有无数冤魂在耳边嘶嚎,要将他的心神拖入无边地狱。
他必须以极大的毅力,守住心头那一点阳火,观想烈日,去对抗那侵入骨髓的阴煞之气。
每一次炼气完毕,他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精神萎靡,仿佛大病一场。
但他从未退缩。
因为他知道,他每多承受一分,母亲身上的担子,就能轻一分。
他每日亲自为母亲煎药,调理她的身体。张氏则在背后,默默地操持着家务,照顾着幼子,为他们熬煮补养的汤羹,成了这个家最坚实的后盾。
一家人,拧成了一股绳。
外面的风言风语依旧,生意也一落千丈,但林泉源已经不在乎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后院的那个坑,和与母亲一起对抗命运的日日夜夜。
时间飞逝,春去秋来。
忘机子所说的三年之期,在一天天的煎熬中,悄然临近。
06
第三年的初夏,摘星州的天气变得异常诡异。
明明是炎炎夏日,却时常有阴冷的风从地面吹起,让人无端地打寒颤。城里的牲畜开始莫名地躁动不安,家里的狗也整夜整夜地狂吠。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气息。
只有林泉源知道,这是地劫将起的征兆。
此时的林老夫人,已经油尽灯枯。
她再也无力去挖坑,甚至连下床都变得困难。她每日躺在床上,靠着林泉源煎的汤药续命。她的身体已经瘦得脱了相,皮肤下透着一种诡异的青黑色,那是秽气侵入骨髓的迹象。
但她的眼神,却异常的平静。
她知道,自己已经尽了全力。
林泉源也到了极限。
两年多的炼气,让他的身体也亏空到了极点。他原本乌黑的头发,已经添了许多银丝,整个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了十岁。
但他每日依旧雷打不动地去后院,含服符水,静坐炼气。
那个深坑,已经不再扩大。但每日,依旧有丝丝缕缕的黑气,从坑底冒出,然后诡异地,朝着老夫人房间的方向飘去。
这是母子二人用血肉和心神,为整个摘星州筑起的最后一道防线。
那一天,是忘机子推算的,地劫爆发的日子。
天色从一早开始,就阴沉得可怕,乌云压城,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老夫人的状况也急转直下。她开始不停地咳血,咳出的血,是黑色的,带着腥臭。
林泉源守在床边,心如刀割。
他知道,最后的决战,到来了。
老夫人抓住他的手,气若游丝地说道:泉源……时候……到了……把我……把我扶到院子里去……那个坑边……
娘!林泉源泪如雨下。
听话……老夫人的声音微弱,但眼神却不容置疑,我必须……坐在气眼上……才能把最后……最后爆发的煞气……都吸过来……
这是以身为饵,做最后的了断!
林泉源咬着牙,含泪点头。
他背起母亲,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向后院。
张氏抱着孩子,跟在后面,早已哭成一个泪人。
林泉源将母亲安置在坑边的一张太师椅上,让她正对着那个深不见底的洞口。
刚一坐下,那坑中便猛地涌出一股浓郁如墨的黑气,如同一条张牙舞爪的黑龙,直扑老夫人而来!
娘!林泉源和张氏骇得魂飞魄散。
只见那黑气瞬间将老夫人整个包裹住,她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神情。
但她没有喊叫一声,只是死死地咬着牙,双手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她的身体,仿佛成了一个黑洞,疯狂地吸收着从地底喷涌而出的秽气。
林泉源没有犹豫,他立刻在母亲身旁盘腿坐下,将最后一道正阳符化水,含入口中。
他闭上眼,拼尽最后一丝心神,观想烈日。
他要用自己的心火,为母亲分担这最后的、最猛烈的冲击。
一时间,后院之中,阴风怒号,黑气翻涌。
一个衰老的妇人,一个憔悴的儿子,就这么静静地坐在那灾祸的源头,用血肉之躯,进行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惨烈战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天。
当林泉源从那种心神耗尽的昏沉中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一道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院子里。
空气中那股压抑阴冷的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
坑里,不再有黑气冒出,只剩下普通的泥土。
一切,都结束了。
林泉源猛地回头,看向母亲。
老夫人依旧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头微微垂着,仿佛睡着了。她的脸上,那层骇人的青黑色已经褪去,恢复了正常的肤色,甚至还带着一丝安详的红润。
她身上的衣服,却已经化为了齑粉。
娘?林泉源颤抖着,伸出手,去探母亲的鼻息。
指尖传来的,是一片冰冷。
林泉源的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
他知道,母亲用尽了最后一口气,将那地劫的煞根,彻底炼化了。
她赢了。
用她的命。
就在林泉源悲痛欲绝,以为母亲已经仙逝之时,他突然感觉到,母亲那冰冷的手指,轻轻地,动了一下。
他猛地一怔,再次去探,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了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气息。
娘!他喜极而泣,放声大喊,您还活着!您还活着!
忘机子说得对,诚孝格天。
他这两年的陪伴与分担,终究是为母亲,留下了那一线生机!
那一天,摘星州城里的人们,都觉得奇怪。
前一天还阴云密布,仿佛大难临头,第二天却晴空万里,神清气爽。
城南几户人家,夜里莫名其妙地病倒了几个体弱的老人,但喝了些姜汤,睡了一觉,第二天也就都好了。
没有人知道,一场足以让十室九空的弥天大祸,就这样,被一个普通人家,一位平凡而伟大的母亲,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消弭于无形。
后来,林泉源将那个大坑填上了。他在那片土地上,种满了母亲最喜欢的桂花树。
老夫人虽然保住了一条性命,但元气大伤,从此再也无法下地走路,心智也变得有些像孩童。
林泉源没有丝毫怨言。他遣散了大部分的下人,将绸缎铺子交给了已经能独当一面的掌柜,自己则专心在家,侍奉母亲。
天气好的时候,他会用一张竹制的轮椅,推着母亲在后院的桂花树下晒太阳。他会像小时候母亲教他识字那样,耐心地教母亲说一些简单的话。
他的儿子,那个曾经因为祖母不理他而哭闹的孩子,也长大了。他会搬个小板凳,坐在祖母身边,摇头晃脑地,将《三字经》一遍遍地念给她听。
老夫人常常什么都记不得,只是痴痴地笑着。但每当闻到那满院的桂花香,听到孙儿清脆的读书声,她那浑浊的眼睛里,总会闪过一丝满足而温暖的光。
《易经》有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这庆,或许不是金玉满堂,不是高官厚禄,而是当风雨来临时,那份血脉相连、拼死守护的爱,以及风雨过后,那份相濡以沫、不离不弃的暖。这,才是家族得以生生不息,最宝贵的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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