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纽约。
繁忙的机场大厅里,上演了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一幕。
一位快八十岁的老爷子,背都直不起来了,却死活要把手里的一厚沓美金,塞给一位正准备登机的老太太。
“我这腿脚是不行了,你替我去瞅瞅大哥。”
老爷子眼圈红红的,那模样,活像是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
这老头儿名号响亮,叫宋希濂。
当年国民党的中将,黄埔军校第一期走出来的,被人喊作“鹰犬将军”。
接钱的老太太叫傅涯。
至于宋希濂嘴里念叨的“大哥”,就是傅涯的男人、新中国的陈赓大将。
这就让人看不懂了。
头一个疑点,陈赓1961年就走了,这笔买花的钱,硬是迟到了二十四个年头。
再一个疑点,这俩人,大半辈子都在战场上死磕。
一个是共产党的名将,一个是国民党的干将。
按说,这该是死对头才对。
可偏偏在宋希濂心里的那本账簿上,陈赓是他这辈子“哪怕拿命换都值”的铁哥们。
这份交情,可不是酒桌上推杯换盏喝出来的,那是几次在鬼门关门口,靠着“违规操作”硬救回来的。
把日历翻回1950年的那个春天,地点是重庆白公馆。
这会儿的宋希濂,心里的算盘已经打到了头——他认定自己这次是活不成了。
凭啥这么想?
身上的血债太多,洗不清。
1935年,在福建长汀,他听了蒋介石的令,亲手枪决了瞿秋白。
瞿秋白那是谁?
不光是共产党的大领导,更是宋希濂在黄埔读书时的恩师。
虽说行刑前,宋希濂给老师换了白裤黑褂,还备了口好棺材,但这咋也抹不掉“杀害恩师”的事实。
到了1949年,他在大渡河沙坪当了俘虏。
当时他枪口都顶到自己太阳穴上了,要不是警卫排长袁定候手疾眼快把枪给夺下来,宋希濂这三个字早就成历史了。
如今进了战犯管理所,他除了等死,没别的念想。
就在这节骨眼上,牢房那扇厚重的铁门“哐当”一声开了。
进来那位穿着灰布军装,宋希濂定睛一看,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那儿了。
“你好呵!
瞅着你身子骨还硬朗,我心里高兴!”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当时管着云南军区的司令员,陈赓。
这步棋走得,实在是有深意。
照理讲,你是胜利者,他是阶下囚,陈赓完全没理由大老远从云南跑到重庆来看这么个人。
那时候,一个是开国的大功臣,一个是等着审判的战犯,地位差了十万八千里。
躲都来不及,干嘛还往上凑?
可陈赓心里的账,跟常人算得不一样。
他没摆那一套官架子,也没张口就是大道理,进门头一件事就是叙旧情。
他甚至直接喊出了那个三十年前的老绰号:“宋大头”。
这一嗓子“宋大头”,直接把宋希濂心里的防线给轰塌了。
从上午十点一直聊到后晌四点,足足六个钟头。
陈赓绝口不提审讯,也不提那些罪过,光聊当年湘江边的旧事,聊东江的仗怎么打,聊北伐时的硝烟。
临出门,陈赓透了个底:“大头,听大哥一句话,好好改造,等你出来,咱们一块儿喝酒。”
这话分量太重了。
它给绝望里的宋希濂透了个底:你还有以后,共产党不想要你的命,我要你好好活着。
这回见面,把宋希濂的后半辈子彻底扭转了过来。
从那以后,他不再消极抵抗,开始真心实意地接受改造。
陈赓干嘛要在一个战犯身上费这么大劲?
原因很简单,这笔过命的交情,早在1931年就种下了。
那会儿,局势跟现在正相反。
1931年,陈赓在上海被抓,消息传到了南京。
这下轮到宋希濂坐立难安了。
当时的宋希濂,那是蒋介石身边的红人,前程似锦。
而陈赓呢,是蒋介石恨不得千刀万剐的共产党要犯。
摆在宋希濂跟前的,也是一道两难的题:救,还是不救?
要是救,搞不好会惹恼蒋介石,弄不好还得扣个“通共”的帽子,把自己的官运给搭进去。
要是不救,哪怕是明哲保身,旁人也挑不出半个错字。
可宋希濂愣是选了第一条路。
他没一个人蛮干,而是拉上了十几个在南京的黄埔一期老同学,联名去找蒋介石。
这一帮子人一块儿去求情,哪怕是蒋介石也得掂量掂量分量。
再加上陈赓当年东征时候背过蒋介石,救过老蒋的命,蒋介石正好顺坡下驴,把人给放了。
这不光是同学情分,更是在政治漩涡里讲义气。
宋希濂那是冒着丢官罢职的风险,把陈赓给捞了出来。
这份“拿命做的投资”,陈赓记了一辈子。
说白了,这俩人原本是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出发的。
1923年,两个湖南湘乡的老乡在长沙考场碰了面。
那年陈赓二十,宋希濂十七。
俩人一块儿考进了黄埔一期,陈赓分在三队,宋希濂在十队。
那时候陈赓已经是党员了,还是宋希濂入党的引路人。
要是照着这个剧本演下去,宋希濂本来该是红军里的一员猛将。
坏就坏在1926年,“中山舰事件”一出,命运的岔路口来了。
这是一个典型的“赌命时刻”。
当时反共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身份跨着两党的宋希濂慌了神。
他给陈赓写信求救:“云雾遮得严严实实,风向也看不清,我都不知道该咋办了。”
这是一个年轻人在迷茫时候发出的求救信号。
可惜的是,陈赓那会儿在前线打仗,信没能及时回。
另一头,蒋介石的糖衣炮弹实打实地砸过来了——一纸调令,升你去当营长。
宋希濂心里的天平歪了。
一边是生死未卜的革命路,一边是现成的官位和安稳日子。
他选了后者,成了个“脱党分子”。
等陈赓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见面的时候,陈赓问得那叫一个直接:“你怎么好几个月都不跟组织联系?”
宋希濂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陈赓死死盯着他,扔出一句后来无数次应验的话:“你想明白喽,跟着蒋介石走,能有什么好下场?”
宋希濂当时还嘴硬:“不会有那一天的。”
可这句“不会有那一天”,在后来的几十年里,每一回想起来,都像是大耳刮子抽在脸上。
1960年4月,北京民族饭店。
这又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场面。
陈赓做东,请了一桌特殊的客。
座上宾里有杜聿明、宋希濂、王耀武——清一色全是刚特赦出来的国民党高级将领。
这会儿陈赓的身子骨已经很不好了。
但他举起酒杯说的头一句话,就给这场饭局定了个调子:
“咱们从黄埔到大革命那会儿是一条心,后来各走各的路,今天又聚到一块儿了…
过去的事翻篇了,从今往后,咱们得拧成一股绳,再也不分开!”
注意这里面的分寸。
陈赓没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没说“你们被我们打趴下了”,而是说“我们分开了,又聚首了”。
席间,他问寒问暖,问家里难处,完全是一副老大哥的做派。
宋希濂后来回忆说,陈赓“一点都没有那种胜利者居高临下的神气”。
这种胸怀,只有真正自信的人才拿得出来。
陈赓不光是在叙旧,他是在用自己最后的那点时间,给这些昔日的老同学、今天的新公民,铺平融进新社会的路。
可惜,那也是宋希濂最后一次见到活生生的陈赓。
1961年3月,陈赓在上海病逝。
信儿一传来,宋希濂疯了似的跑到上海中山堂,对着遗像站了许久许久。
回到北京,他写下了一句重如千钧的话:“对我个人来讲,这是失去了我一生中最难得的良友。”
这句话,他在心里念叨了三十二年,一直念叨到死。
1980年,宋希濂去美国探亲,后来就在那边定居了。
虽说人在国外,但他没闲着。
有人纳闷,一个国民党的老将军,怎么到了晚年对统一这么上心?
除了民族大义,恐怕在他潜意识里,这也是给那位“老大哥”的一个交代。
1960年在颐和园,周总理接见他们的时候,陈赓曾开玩笑说:“将来解放台湾,还得指望你们这些老同学去多做工作。”
这是一句玩笑话,也是一份沉甸甸的嘱托。
1985年,一听说陈赓的夫人傅涯到了美国,七十八岁的宋希濂立马动了起来。
他不顾自己一大把年纪,张罗老同学聚会,最后在机场送别的时候,死活要把那一沓钱塞过去。
“帮我们买点鲜花,送到八宝山,替我们看看老大哥。”
那一刻,站在纽约机场的宋希濂,早就不是什么国民党中将,也不是什么战犯。
他就是个想念大哥的小老弟。
1993年,宋希濂在纽约走了。
他的骨灰最后回到了长沙,安葬在唐人万寿园。
回头看这两个人的一辈子,就像是两条缠在一起的曲线。
起点都在黄埔,半道上岔开了,在最高处狠狠地撞在了一起,最后又殊途同归,都在为统一奔走。
他们用一辈子的时间,证明了一个理儿:
政治立场可以对立,信仰可以不一样,但在真正的生死之交面前,人性的光亮和同窗的情谊,那是能穿透硝烟、跨过仇恨的。
当年陈赓在白公馆里那句“出来后一块儿喝酒”,宋希濂虽说没能喝个痛快,但这杯酒,在他心里头,酿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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