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春,北京的风还带着些寒意。总参机关大院里,一场关系到全军高级干部的大会正在紧张筹备——新中国恢复军衔制后的首次评衔工作即将展开。很多人的心里难免有些波动,军衔意味着荣誉,也关系到一辈子的履历与评价。就在这个节点上,时任总参谋长的迟浩田,想起了一位已经离休多年的老将军。

“还是请孙老来讲一讲吧。”据在场的工作人员回忆,当时迟浩田语气很坚定。几十年摸爬滚打,他太清楚,一场评衔,如果只盯着“级别”二字,难免有人想不通。与其事后做思想工作,不如一开始就把话掰开了讲,而最合适的人选,就是那位以“看淡名利”著称的老红军——孙毅。

这一年,孙毅已经八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身板还算硬朗。几天之后,他拄着拐杖走上总参干部大会的讲台,用平静的语气,把自己三十多年前的一封信,讲给满场身着军装的中青年军官听。

一、从1955到1988:两封信背后的心思

时间退回到1955年。那是共和国第一次评定军衔的年份,军委确立了元帅、大将、上将、中将、少将等多个等级。对许多经历过土地革命、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的老同志来说,军衔既是肯定,也是一个历史节点。

在授衔前夕,孙毅并没有去打听“自己大概是什么级别”,而是给组织写了一封信。信里很简单:授个少将就行,别太高。他提到,自己资历算不得突出,资格也谈不上最老,战功固然有一些,但和许多烈士相比,算不得什么,组织怎么定,坚决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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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评衔结果公布,他被授予中将军衔。很多熟悉他经历的老战友却替他鸣不平,觉得以他的资历、担任过的职务以及长期的作战、建军经验,说是“上将底子”也不过分。有的同志在私下里甚至直言不讳:“老孙,这是评低了。”

有意思的是,面对这些议论,孙毅并没有顺势附和,也没有顺水推舟地表示“就当是组织对自己的考验”。在那个讲究实事求是的年代,他的回答颇为干脆:共产党员要比工作,不比军衔高低;要看能做多少事,而不是坐多高的位置。

正是这段亲身经历,让迟浩田在1988年筹划恢复军衔制时,决定请他出面“现身说法”。这一年,按照新的制度设计,最高军衔为上将,不再设元帅、大将。很多在部队里闯荡多年的干部,都希望自己在告一段落之前,能有个“体面”的定论。情绪一旦泛起,最容易滋生比较和失衡。

孙毅在大会上叙述1955年的往事时,没有任何渲染,只是把那封信的来龙去脉说清楚,然后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军衔是组织的决定,功劳是集体的事情,个人心里不要拎不清。台下安静了好一阵,随即爆发出长时间的掌声。有人事后感慨,说那几句话,把心里一些摇摆的念头,一下子压住了。

从某种角度说,1955年的那封信,是孙毅对“名利”的态度;1988年被请上台,则是组织对这种态度的再一次肯定。前后相隔三十多年,两段经历,恰好把一个老红军的内心秩序展现得很清楚。

二、苦难起点:竹子一样的脊梁

孙毅之所以能在“评高评低”问题上看得轻,很大一部分原因,隐藏在他少年时代的坎坷经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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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的那一年,孙毅出生在一个贫寒家庭。读书,是他少年时期最大的愿望,也一度看到了希望。可惜家境实在支撑不住,他不得不中途退学,离开课堂,为生计四处奔波。在那个军阀混战的年代,很多年轻人被卷入军队,他也不例外,后来在冯玉祥部当过兵,真正见识到旧军队内部的种种问题。

命运的转折出现在1931年前后。在共产党员赵博生的影响下,他参加了宁都起义,从此走上了红军道路。对很多后来者来说,加入红军是理想的起点,而对孙毅而言,则带着一种“脱胎换骨”的意味。旧军队出身的印记,让他在新的队伍里并不顺畅。有的战友心里多少有些芥蒂,有的干部对他保持保留态度,这种冷遇和排挤持续了一段时间。

长征途中,类似的小事层出不穷。按规定,某一次分配马匹时,本来有孙毅的一匹,名单报上去后,却被时任洋顾问李德画掉,他只能继续步行翻山越岭。又在一次部队改编中,原本拟任命他为参谋长,上报时,“长”字不知怎么就没了,只剩下一纸“参谋”的任命。

换作别人,未必能做到完全不在意。有人问他,当时心里是不是有疙瘩,他笑着说:“那时候顾不上小九九,能跟着队伍走下去,比什么都重要。”到了晚年,他提起长征没马骑的经历,反而觉得是件好事,“锻炼了这副身板,要不然,也熬不到今天。”

这一种自我化解,并不是软弱,而是一种极有韧劲的心态。特殊年代里,他整整12年没有安排具体工作,名义上在总参,却没有实职。对一个长期在部队带兵、指挥、忙惯了的人而言,这种“闲置”,比风里火里的战争年代更难熬。

遗憾的是,那些年他也看到了身边一些人心态的变化,有的牢骚满腹,有的自我放弃。孙毅却选择了另一条路:一边对家人反复做思想工作,强调无论怎样都要相信党;一边埋下头来读书,把过去忙中顾不上系统思考的问题,重新梳理。他常说一句老话:“艰难困苦,玉汝于成。”在他看来,那些看似被耽搁的岁月,也是对意志和信念的一种打磨。

有意思的是,这种对“坚韧”的理解,与他少年时代的一段课堂记忆,联系得很紧。在上小学时,老师曾给他讲过一篇《说竹》,谈竹子的中空、挺直、不易折断。那堂课,他一直记到晚年,甚至还能全文背诵。竹子节节向上、不惧风雨的形象,后来几乎成了他做人做事的内在标尺。

迟浩田在与他交往中,多次听他提到竹子。孙毅说,人活一辈子,不一定能做出惊天动地的事,但骨头得硬,气节得挺,遇事不弯腰,不讨价还价。用今天的话讲,他的很多选择,看上去简单,背后却有一套自觉的原则。这一点,从他后来对青年工作投入的精力,也能看得出来。

三、老将军与青年:一份长期的托付

1982年,总参正式聘请孙毅为青年工作顾问。这一任命看似“清闲”,实际上责任不轻。那时,他已经离开领导岗位多年,年纪也上去了,不少人以为,他可能会象征性露个面,履行一下“名誉顾问”的职责就行。

颁发聘书那天,在一次座谈会上,迟浩田把证书递到他手上。孙毅握住迟浩田的手,说了一句:“既然是顾问,就要当个名副其实的。”这句话不算客套,却透露出一种较真。

从那以后,总参凡是与青年工作相关的活动,几乎都能看到他的身影。无论是机关青年的座谈,还是部队基层来的代表交流,只要身体允许,他都会到场。有时活动安排在晚上,工作人员担心他太劳累,劝他少参加一些,他摆摆手,说:“他们年轻,路还长,多说几句,总是好的。”

在与迟浩田谈到这一工作时,他反复强调:“青年是祖国的未来,民族的希望。”这句话在那个年代并不稀奇,很多报告里也会出现。但从一位经历了多场战争、走过长征、又在特殊年代沉寂过多年的老将军口中说出,分量自然不同。他清楚,自己这个年纪,未必能看到这些青年完全成熟、独当一面的那一天,但这并不妨碍他投入大量精力,为他们“打底子”。

也正因为这样,组织在青年工作上的安排,对他开始“多线并进”。除了总参青年工作顾问一职,全国六十多所大中小学还邀请他担任名誉校长、客座教授。表面看,是给学校增添一位德高望重的“旗帜”;从实际效果看,则为不少青少年提供了一个近距离接触革命前辈的机会。

日程表也因此被排得满满当当。离休以后,他几乎没有真正闲下来过。各地的报告会一场接一场,一些学校把学生集中在礼堂,安排他作长期奋斗、人生选择、信念坚守方面的报告。据统计,他在全国各地为青少年作报告达四百多次,听众累计约十万人次。这组数字背后,是他在车站、礼堂、招待所之间来回奔波的身影。

很多人提到他作报告的风格,都有相似的感受:不摆架子,不绕弯子,很少讲空洞的大道理,而是用亲身经历说话。他会讲长征路上的断粮,会提战友牺牲时的细节,也会谈自己的“十二年没工作”。这些经历本身就带着一种力量,青年听众一下子就能感受到那种真切。有时候,一个多小时的报告,掌声要响起几十次。

这里不得不说一句,孙毅的身体,其实已经不再适合这样高强度的奔波。年纪大了,各种疾病慢慢找上门,医生多次劝他减少出行,好好休养。有一次,他在讲台上因为过度劳累昏倒,台下师生吓了一跳,这才引起总参党委高度重视。

不久,总参党委为他专门制定了一条规定:除了组织认为十分必要的重要活动外,其他一般性的活动尽可能少参加或者不参加。这个“限制”,从关心角度看无可厚非。但是,面对这种照顾,他并没有完全照章执行。只要遇到自己认为“有意义”的活动,又正好身体状态尚可,他往往还是会出现在现场。

到晚年,他除了亲自到场演讲外,还格外重视写作。他把自己的人生感悟、对后辈的期望、对艰苦奋斗的理解,写进一本本书里,印好后送给青年读者。有的学校请他题词,他往往连夜思考,把最想说的那几句凝练下来。诸如《走向征途》《孙毅将军自述》这样的回忆性著作,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完成的。

这些作品,既不是为了“立传”,也不是为了为自己“加光环”。更恰当的理解,应该是一位老兵在有限的时间里,把能留下的东西尽量留下,将一些亲眼所见、亲身体验的历史,原原本本传给后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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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名利之外:安静的选择

谈到孙毅,绕不开一个细节:他在名利问题上的态度,一直很淡。1955年的那封信是一例,后来发生的一些事,更能看出他的坚持。

红军时期,外国记者埃德加·斯诺来到陕北,写下了《西行漫记》。书中刊登了一张红军高级将领的合影,其中一人其实是孙毅,但说明文字却标成了另一位干部的名字。这个误差,在相当长时间里无人指出,书就那样在国内外流传。

孙毅本人很早就知道照片上的人是自己,可他始终没有主动澄清。对于身边熟悉内情的同志,他也只是笑笑,说:“那时候能活下来就不容易,谁在照片上不在照片上,都不重要。”直到1980年前后,聂荣臻等老同志在一次翻看资料时提到此事,这个“搞错了的合影”才逐渐被外界所知。

试想一下,若换一个心态,把这个细节当作一种“被忽视”的象征,未必没有文章可做。但孙毅显然不在乎这个。他更看重的是,当年的战友中,多数人早已长眠,留下来的,只是少数幸存者。按他的说法,活下来的人,更应该珍惜眼前,把精神传下去,不必纠缠在“名字写对没写对”这样的事情上。

特殊年代之后,按照统一安排,一批老同志被聘为顾问,继续在机关里发挥作用。孙毅在总参担任顾问一职,也是在这一背景下确定。可在他看来,“顾问”一方面是信任,另一方面也是一种过渡。干部队伍的正常新陈代谢,需要有人主动让出位置,为年轻干部提供空间。

正因为这样,他曾三次给总参党委写信,请求批准辞去顾问职务。他的理由很直接:岁数大了,很多具体工作已经做不动,不如让年轻人挑担子,老同志可以在另一种位置上继续发挥作用。这种主动“往后退”的做法,与少数人喜欢“多干几年、多占一个位置”的想法,形成了鲜明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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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授衔前后,迟浩田对这位老前辈的感情也愈发深厚。他多次到孙毅家中看望,有一次是在孙毅九十岁生日那天。一位老干部特意送来一幅贺联,大意是赞他一生正气凛然、清风两袖,为党为国鞠躬尽瘁。迟浩田看后,觉得这些话概括得恰如其分,几乎把孙毅的一生压缩进短短数句当中。

有意思的是,孙毅看到贺联,第一句话却是:“这么写太高了,不敢当。”这不是客气套话,而是一种习惯性的自我要求。他对个人评价向来敏感,一旦觉得超出了事实,就会本能地产生不适。对他来说,人这一辈子做过什么,组织清楚,战友清楚,自己心里更清楚,不必用华丽的辞藻来拔高。

回头再看1988年那场总参干部大会,很多细节就不难理解了。迟浩田之所以请他来现身说法,不只是看中他资历老、资格深,更因为他几十年如一日保持的一种“安静的价值观”。孙毅站在台上,谈自己要求评少将的那封信,谈对军衔高低的看法,说话不急不缓,没有一句“高调”,却让不少在座干部心里泛起波澜。

有参会者后来回忆,当年会后在走廊里聊天时,有人感叹:“听了孙老一说,原来纠结那些事,多少有点想不开。”也有人说:“军衔是历史阶段的标记,但决定一个人的,不止这一项。”这些话未必都是当场形成的认识,却可以看出一位老将军的言行,对后来者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不得不说,像孙毅这样的老一辈革命军人,一生经历极为复杂:早年的贫寒,中年的战火,特殊时期的沉浮,晚年的繁忙。这些交织在一起,塑造出一种既坚硬又朴素的性格。他崇尚竹子的高风亮节,把“艰难困苦,玉汝于成”挂在嘴边,却很少把自己的故事当作“资本”来讲。

从1955年的那封信,到1988年那次“现身说法”,再到他对青年工作投入的大量精力,可以看到一个相对完整的轨迹:遇到荣誉,往后站一步;面对困难,往前跨一步;涉及青年和未来,又尽量多走几步。对他而言,这些选择并不宏大,也不需要额外包装,不过是顺着内心的那条路,踏踏实实走下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