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四年,公元一一二二年,汴京城外依旧车马喧嚣,街市繁华如旧。普通百姓只关心米价、柴钱,谁也料不到,北方边境已经隐隐起火。而在这同一时期,山东河北一带,却悄悄酝酿着另一股风暴——以梁山泊为中心的武装集团,正朝着与朝廷正面冲突的方向一路滑去。

有意思的是,在这支队伍里,真实决定走向命运歧路的,不是武功最强的那个,也不是最会打仗的那几个,而是一个心眼最多、却看不清远路的人——宋江。曾头市一战,看似是为晁盖报仇,实则把梁山能否有“好前程”的机会,活生生扼杀在半路。

晁盖倒下之后,梁山真正有资格扛大旗的,有两个名字绕不过去:豹子头林冲,大刀关胜。这两个人,都有机会擒斩史文恭,都有能力将梁山带向完全不同的结局,可惜被宋江死死按住,连碰到战场关键人物的机会都没有。

一场仗看的是兵马声势,背后较量的,却是人心与权力的布局,这一点,在“二战曾头市”时体现得尤其明显。

一、晁盖遗愿与宋江的心病

要看懂宋江在曾头市的安排,离不开晁盖临终时的那句遗言。晁盖中箭倒地之后,说得清清楚楚:谁捉住射死他的那个人,谁就坐梁山头把交椅。这句话留下来,不只是一个承诺,更是一根钉子,钉进了宋江的心里。

晁盖出征曾头市时,带的兵马并不多,只有五千人左右,二十位好汉随军,其中相当一部分并不擅长正面陆战。武艺过硬、能在阵前硬拼的,也就林冲、呼延灼、徐宁等寥寥数人。这一战,他赌得很大,也输得很惨。

从结果来看,那支毒箭成了压垮晁盖的最后一根稻草。可问题在于,这一箭究竟是谁放的?史文恭当然是最大嫌疑人,但晁盖身边也未必没有内鬼,这一点,连宋江自己也不敢完全放下心来。

这一层不确定,让晁盖在临死之前,只把“验明真凶”“决定继承人”这两件事,交给一个人去办——林冲。

林冲在晁盖眼里,是个能扛事的人。这个人受过高俅的陷害,吃尽冤屈,却还能强忍怒火,把命保住,后来又在王伦手下隐忍不发,直到时机成熟才一刀了结旧账。这样的人,既能算,又能忍,关键时候下得去手,而且对晁盖有真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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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想一下,晁盖在山上时,什么时候对谁说过“你快写信,把家眷接上山来”的体己话?对王伦,他不会说;对宋江,也没有这样说法;偏偏对林冲,他说得很恳切。这一点,足够看出晁盖对林冲的信任。

就因为这个遗愿,宋江心里从那一刻起,就有了一个挥之不去的阴影:只要林冲在前线,只要他有机会擒到史文恭,真相一旦说透,自己的位置就未必坐得稳。

所以到了第二次征讨曾头市,宋江的每一步安排,看似紧张有序,实则都在围绕一个核心目标布局:一定要把林冲挡在关键战场之外。

二、豪华阵容出征,却缺了两个关键人

从兵力配置上看,宋江这次出征曾头市,可谓声势空前。各路顶尖战力几乎倾巢而出:有足智多谋的吴用、有兼通道法的公孙胜,再加上卢俊义、秦明、花荣、鲁智深、武松、杨志、史进、朱仝、雷横、李逵这一票猛将。马步军合计超过两万两千人,这样的阵容,别说曾头市,放在北宋疆场上,也能排进一流劲旅行列。

对比之下,当年晁盖亲自出征,带的不过是五千喽啰,几员偏将,战斗力差了不止一档。问题来了:兵力比以前多、高手比以前强,按照常理,这一仗应该打得很顺利才对。但细看将领名单,会发现两个 conspicuously 缺席的名字——林冲和关胜

林冲没有随军,理由表面上是“留守山寨,防备不测”。听上去冠冕堂皇,实则有些奇怪。林冲是对曾头市地形和对手实力,都有切身体会的人,这样的“老前线”,在正常的军事常识里,起码也要带在军中当个向导,或者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结果,宋江硬是让他留在山上,连出山之名都不给。

关胜呢?情况更微妙一些。关胜身为“军官派”首领之一,又是降将之中资历最重的一位,武功与林冲旗鼓相当,不少评点家甚至认为他略逊林冲一线,但也在伯仲之间。这种等级的猛将,在一场关乎晁盖仇恨、梁山声誉的大战中,却被安排在侧翼牵制朝廷援军,连和史文恭交手的机会都没有。

更值得琢磨的是,当秦明在阵前被史文恭一枪戳中大腿,挑下马去的时候,宋江立刻调度关胜、徐宁、单廷圭、魏定国等人出战,却只让他们去挡青州、凌州等地援军,仍旧不让关胜正面碰曾头市主力。这种“绕着走”的安排,很难解释成单纯的战术考量。

说到底,宋江怕的,不是曾头市打不下来,而是某个他不愿看到的人,在战场上立下决定性的头功。

三、两位潜在寨主:林冲与关胜

谈到梁山内部真正有资格坐头把交椅的人,撇开宋江不论,林冲与关胜,是最有可能被众人接受的两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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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林冲。

林冲出身禁军教头,科班出身,兵器以枪棒见长,阵前冲阵,个人爆发力极强。在《水浒》的描写中,他与史文恭单挑,胜算未必超过三成,但战阵之中,情况瞬息万变,若是激怒之下拼命,未必不能搏出一线。更何况,一旦有公孙胜这样的法师从旁助阵,局势便完全不同。

更关键的是,林冲的资历摆在那里。王伦手下时,他已经入伙,经历过早期的血雨腥风;晁盖掌山寨时,他屡立战功,对晁盖服气,对山寨也有感情。从年头算起,他比宋江入伙更早,论所谓“资格”,绝对不输任何人。

金圣叹对林冲有一句评语,颇有分量:“算得到,熬得住,把得牢,做得彻。”这样的人,一旦坐上首位,做事必定有章有法,不轻易冲动,却也不至于缩手缩脚。只要给他机会擒斩史文恭,又查清晁盖中箭真相,他名义上的继承权就站得住脚。

再看关胜。

关胜的身份更为特殊。他是“关羽之后”的旗号,虽然未必真有血缘,但这一层身份,在当时的武将圈子里,极有号召力。他本是河北大名府名将,受朝廷重用,被蔡京一类权臣也视为可用之才。从史料角度看,北宋中晚期确有凭“关氏后人”名号得到重用的例子,这一设定并非全无根据。

武功方面,关胜以青龙偃月刀闻名,骑战能力一流。与林冲相比,他的特点是“稳”,阵前冲杀,不轻易失手。从小说情节来看,不少人认为关胜略逊林冲,其实差距并不明显。若让他与史文恭正面相斗,时间拉长一些,胜负在六四之间,并非不可设想。

有人也许会问:关胜若立下擒斩史文恭的大功,就算他本人谦逊不争,朝廷那边会怎么想?这才是关键所在。

宋江出身草莽,杀官犯法,早已结下血仇。关胜却不一样,他本是朝廷将官,投梁山有一层“不得已”的意味。如果他在梁山坐上头把交椅,再带领梁山军马“回头是岸”,以降将领首的身份向蔡京等人写信求和,那就是另一条路径了——兵不血刃化解梁山问题,朝廷方面既可树立“知人善用”的名声,又能得到一支战力极强的部队,关胜本人也有望封侯。

在这个想象的框架下,梁山好汉的前途,就不只是上山打劫、被迫招安、替朝廷背黑锅这么一条路,而是有机会成为正规军中坚,日后面对金兵南侵时,也许会是种家军、岳家军、韩家军中的骨干力量。

四、宋江的防范与梁山命运的歪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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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让梁山错过这两条可能道路的人,恰恰是手里抓着“忠义”大旗的宋江。

从宋江的角度来看,他的顾虑并非完全没有道理。晁盖临终遗言摆在那儿,林冲是首选继承人。而关胜若立功,背后还有一群降将同僚支持,朝廷方面很可能以其为代表“收编梁山”。这两种可能,都会让宋江丧失“首领”位置,他自然难以心平气和。

于是,在二战曾头市时,他做了几道很关键的“防线”:

一是防林冲。林冲不许出山,不许当先锋,也不许以“向导”身份参与作战。这样一来,哪怕史文恭被擒,林冲也插不上手,更别说当面质询,追查毒箭真相。

二是防关胜。关胜可以出战,却只能出现在对付官军援兵的战场上,不能直接参与围剿曾头市主力,更不能与史文恭对阵。这就等于把“头功”的可能性,从关胜身上移开,让他无论如何也摸不到“晁盖遗愿”这条线。

三是抢头功。宋江手下还有卢俊义、花荣、秦明等人,这些人要么是后来者,要么与朝廷关系不深,坐寨主一位还不至于压过宋江。如果史文恭死于这些人手里,宋江仍有办法以“众望所归”的名义把位置捏在手里。

问题在于,宋江的算计,再细密,也难以预料战场上的偶然因素。

秦明本被寄予厚望,却在阵前二十合不到,就被史文恭一枪戳中大腿,挑翻马下。以秦明的身手来说,正常情况下绝不至于如此狼狈,偏偏这种意外发生了。宋江吴用这才急调关胜、徐宁等人,却依旧不给他们直接接触史文恭的机会,只是去挡外援。

战场局势胶着之时,真正改变结局的,既不是宋江的谋略,也不是前线猛将的勇武,而是一个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人与鬼之间”的插曲——晁盖阴魂的出现。

五、晁盖“现身”,卢俊义捡了便宜

小说笔墨写得很玄:曾头市北面失守之际,阴云翻涌,黑雾漫天,史文恭在惊惧之中,似见晁盖阴魂四方围绕,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前退后回皆遇阻隔。等他慌不择路重新折回时,一边是浪子燕青拦阻,一边是玉麒麟卢俊义举刀在侧,结果不过一刀,便被搠下马来,束缚擒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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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武力设定上看,这一刻的史文恭,心神大乱,十成功力能剩下两三成就不错了。如此状态下的对手,别说卢俊义,哪怕是林冲、关胜,甚至樊瑞、项充等人,只要挡在他前路,也都能轻易将其拿下。

遗憾的是,在这关键一刻,林冲还在山寨,关胜在别处牵制官军,晁盖阴魂选中的“接手人”,偏偏是人在梁山处境最尴尬的卢俊义。

卢俊义虽是梁山第二号人物,但在山寨内部人缘并不算好。他出身富家,原本是大名府富户,行事习惯与原有梁山多数草莽出身的好汉大相径庭。除了燕青真心追随之外,他在梁山实际支持者并不多。即便擒斩史文恭这样的大功落在他身上,众人也不会自然而然推他坐头把交椅。

晁盖的“选择”,从感情上看,并不过分。毕竟卢俊义是这一战的主将之一,武艺又出众,晁盖阴魂若真在幽冥之中观战,给他这样一个机会,也算合理。但从梁山整体的权力格局来看,这一步却等于把改变命运的那最后一次机会,拱手送回到宋江可以掌控的范围内。

因为卢俊义缺乏足够的政治盟友,也缺乏压倒宋江的道义优势。史文恭落在他手里,最多只是为他挣得“第二好汉”的名声,真正能决定谁坐寨主位子的,仍然是宋江——卢俊义虽有武功和战功,却没有“晁盖指定继承人”这个名义。

更耐人寻味的是,如果史文恭那天真的冲出去,侥幸突围逃脱,晁盖临终遗言就等于悬而未决,宋江的“代理寨主”身份,也未必能迅速转正。林冲、关胜、甚至其他有威望的头领,都有机会参与“追凶”与“继任”的竞争。洪水一旦开闸,宋江未必镇得住。

偏偏阴差阳错,晁盖阴魂一吓,史文恭崩溃,卢俊义出刀,局势就这么定死了。

六、如果梁山换了寨主,可能的几种走向

从历史时间线上看,宋江起事大致被定位在宣和元年到宣和四年之间,约莫公元一一一九年前后。靖康之难发生在一一二七年,中间相隔不过八年。当时的韩世忠年纪与宋江相仿,武松等人则稍长几岁;岳飞虽然年轻,但在宣和四年时已经投军,担任“敢战士”中队长,手下有一百名骑兵,算是初露锋芒。

这一串时间点摆在一起,会出现一个颇耐人寻味的假设:倘若梁山寨主不是宋江,而是林冲或者关胜,梁山好汉的命运,很可能会与南宋抗金格局发生某种程度的交汇。

先看林冲版本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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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冲一生最大的仇人是高俅,按他的性格,就算再怎么讲究“忠义”,也很难心甘情愿为高俅卖命。若他坐上头把交椅,未必愿意轻易接受由蔡京、高俅主持的招安。梁山一旦与朝廷谈不拢,极有可能继续在北方游走,成为一支长期游离于体制之外的武装力量。

等到金兵南下,北宋崩溃,绍兴年间韩世忠、岳飞等人于江淮一线整军经武时,这支在战火中磨练多年的梁山武装,有可能被重新整合,成为抗金主力的一部分。那时的梁山头领,若能与岳飞、韩世忠等人并肩作战,其历史位置就与受招安后替朝廷打辽、打方腊完全不同。

再看关胜版本。

关胜本有官军背景,与朝廷关系复杂。若他坐上头把交椅,在蔡京、高俅一类权臣眼里,梁山就不再是“纯粹的匪患”,而是一支“可拉拢、可收编”的力量。关胜本人既有“忠于朝廷”的传统约束,又有在梁山结下的交情,若处理得好,或许能以较少流血的方式,让梁山整体并入正规军体系。

此时的梁山好汉,身份就不再是“受招安的强盗”,而是“归顺的边军”。在政治地位上,这两者的区别极大。前者要被当成工具使用,随时可以丢弃;后者则可能被视为“有用之兵”,在对金战争中长期存在。

这两种设想,当然都带着浓厚的“假如”色彩,却并不离谱。以宋江的路线来看,他选择的是一种最尴尬的中间路径:既同官军结下血仇,杀得尸横遍野;又一心想受招安,指望靠“忠义”洗白过去。结果就是,两边都不讨好。

从军事逻辑讲,如果真的想招安,那就应当尽量减少与官军的直接冲突,不要把仇恨积累到不可收拾的程度;如果注定要走反叛到底的路,那就不该在口头上日日讲“忠君”,而是索性另立旗号,以民间武装自居。宋江两头都沾,最后只能走向“人亡政息”的结局。

七、史文恭的真实含金量与其他可能的对手

说回曾头市主帅史文恭本人,他的武力设定并不低。在秦明这样的猛将面前,他二十合之内便能占得上风,一枪刺中大腿,将其挑落马下,这样的手段,足以说明他的枪法老辣,临阵出手极少失误。

要是处于全盛状态,史文恭与林冲、关胜单打独斗,胜负大致在五五开到六四开之间,很难说谁一定压倒谁。林冲在暴怒时爆发惊人,但平时偏重稳健;关胜刀法沉稳,善于持久战。若纯从战技衡量,三人之间的差距并不算悬殊。

不过,梁山并非只有这三人能与之抗衡。芒砀山来的樊瑞、李衮、项充三人,若联手出击,以诡异的阵法、配合的默契,加上樊瑞略带“法术”色彩的辅助,卢俊义遇上也很吃力,更何况是史文恭。樊瑞虽未必在单挑中压倒对手,但战阵配合之下,往往能形成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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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梁山内部的武力资源,本来极为丰富。如果宋江愿意放开手脚,把林冲、关胜、樊瑞一系的战将合理搭配,再加上花荣这样擅长远程射击的神箭手,史文恭想全身而退,难度极大。问题不在“能不能打赢”,而在“让谁去打赢”。

贯穿整件事的,是一种微妙的人事平衡:宋江宁可让卢俊义捡现成,也不愿意看到林冲、关胜在战场上一战成名。换句话说,他更怕内部权威被挑战,而不是怕外部敌人太强。

这也就解释了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宋江可以容忍李逵这样粗鲁莽撞的人胡来,却对林冲、关胜这种有资格、有威望、有能力的人处处防备。粗人再闹,也难以取而代之;真正构成威胁的,往往是那些既“能打”又“能服众”的人物。

八、梁山前程被“防”出来的结局

从结果看,宋江的防范是成功的。他守住了自己的位置,让林冲退居后列,让关胜只是“领兵大将”,让卢俊义虽立奇功,却不足以撼动他“总头领”的身份。

但从梁山整体的前程来看,这种成功却带着浓烈的悲剧色彩。被防住的不只是一两位好汉的机会,而是整个集团可能出现的另一条路线。

如果林冲当寨主,梁山未必会那么急着求招安。高俅终究会有失势的一天,金兵南侵之时,梁山很有机会与抗金名将结成新的关系,成为抵御外侮的一支劲旅。那时,晁盖的“替天行道”,也许会有另一种落脚方式。

如果关胜坐上头把交椅,朝廷方面会更易接受。蔡京原就欣赏关胜,只要写几封信,稍加安抚,兵不血刃收服梁山,既能解决边患,又能让自己记上一功。这时的梁山好汉,摇身一变成了宋军精锐,日后在对辽、对金战场上,未必没有出头之日。

可惜,这些可能性都停留在“如果”之中。现实里,宋江既不愿放弃“忠义”名声,又舍不得寨主位子,还缺乏长远筹划的眼光,只看到眼前的“转正”,看不到后面的风高浪急。

回看曾头市一役,史文恭最终在晁盖阴魂惊吓之下,被卢俊义所擒。林冲在山上,关胜在别处,樊瑞等人也未能参与关键围剿。所有能够改变梁山走向的节点,一个个错开,仿佛冥冥之中,有一只手把将要掀翻棋局的棋子轻轻挪开。

两位真正有资格擒斩史文恭、并以此为契机改变梁山命运的好汉,被宋江牢牢防住。等到尘埃落定,晁盖的在天之灵,大概也只能远远看着山寨上的大旗,继续在“忠义堂”下飘荡,却再难有机会,指向一条更宽阔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