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陵这地方说起来其实特别有意思，明明整整修了107年，占地面积更是比秦始皇陵还要大三倍，硬生生把整座九嵕山都凿空当成了地宫，可名气却一直被秦始皇陵死死压着。要不是今年正好赶上马年，昭陵六骏的毛绒玩具突然在西安小寨火了一把，估计大多数人到现在都想不起来，还有这么一座唐代规模最大的帝陵。前段时间人民网还专门发了一篇文章，标题就叫《昭陵六骏盼团聚》，又把这件旧事重新翻了出来，文中提到那两匹流落在美国的石马飒露紫和拳毛騧，如今还安放在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里，已经待了一百多年，隔着一层玻璃，和国内另外四匹遥遥相望。其实昭陵真正的看点，远不止这几匹石头马。去年陕西省地质调查院发布的那份调查报告就很有看头，他们用专业雷达把整座山体都扫描了一遍，结果发现地宫内部水分含量极高，很有可能早就出现了严重漏水的情况。这就显得格外尴尬了，当年唐太宗跟长孙皇后还信誓旦旦说要薄葬，特意选了一座石头山开凿墓室，本想着既坚固又能防盗，可1400年过去，地宫虽然确实没被盗过，但说不定早就水漫金山，那些尸体遗骸、丝织品、书法字画等珍贵文物，大概率很难完整保存下来。你仔细想想，李世民那么痴迷王羲之的书法，死后肯定带了不少真迹一起陪葬，如果真的被水泡坏，这种损失其实比被盗还要让人痛心。
说到这儿，就得好好聊聊昭陵到底是怎么来的了。贞观十年长孙皇后去世时，特意留下遗言，说不想修建高大的封土堆，只希望找一座山挖个山洞安葬就行。李世民也确实听话，当真选中了九嵕山，开始大规模开凿墓室。当时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因山为陵既能节省开支，又能有效防盗，石头山想要强行挖洞进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去世之后，这项工程非但没有结束，反而越搞越大。儿子李治登基以后，开始疯狂扩建昭陵，功臣陪葬墓一座接一座地往里安排，魏征、房玄龄、程咬金、李靖这些响当当的人物，全都围绕着九嵕山安葬，形成了左文右武的独特格局，据说整体布局还刻意模仿了长安城的皇城规制。整座昭陵陵园最终占地达到200平方公里，陪葬墓多达180多座，陵园周长近60公里，前前后后修了107年才彻底完工，从唐太宗时期一直延续到唐玄宗开元二十九年。这哪里只是一座简单的帝王陵墓，分明就是李家用来展示开国功勋的一整面家族家谱。
但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昭陵虽然规模极大，真正能直观看到的东西却并不多。地面上的古建筑早就损毁殆尽，留存下来的大多是深埋地下的遗迹。昭陵博物馆里展出的文物确实很有分量，比如李绩墓出土的那顶三梁进德冠，据说是目前国内发现的年代最早的唐代帽子。还有尉迟敬德的墓志盖，采用的是罕见的飞白书，笔画之中丝丝露白，就像用枯笔书写出来一般，是世上独一份的珍贵文物。不过最能代表昭陵精神内核的，还是那六匹栩栩如生的石刻战马。李世民心气也确实大，不给自己雕刻石狮石虎，偏偏要刻上六匹自己亲身骑过的战马，而且全都是身中箭矢、带着伤痕的真实造型。其中飒露紫的石刻最为动人，身上插着箭矢，旁边站着大将丘行恭正准备为它拔箭，马儿低着头依靠着人，眼神疲惫无力，臀部微微后缩，一看就是疼到极致却不敢乱动。这种高度写实的艺术手法，在那个年代绝对是超前的，也难怪鲁迅先生看过之后都赞叹，说是前无古人。
只可惜再好的宝贝，也很难安稳留存。1914年，飒露紫和拳毛騧被盗运出境，最终辗转卖到了美国费城。剩下的四匹当时也已经被装箱运走，好在半路上被成功截回，如今收藏在西安碑林博物馆。梁启超1925年给儿子梁思成写信时，听说这件事后无比震惊，他说这样的美术珍品，要是在国外早就登上各大新闻头条，自己若不是收到信件还被蒙在鼓里，实在令人叹息。一百年过去了，飒露紫和拳毛騧依旧待在宾大博物馆里，国内的网友也只能每逢节日感慨几句，盼着它们有朝一日能回家团聚。今年马年这波毛绒玩具的热潮，其实也是借着这股情怀，年轻人排队抢购飒露紫的玩偶，给它修剪鬃毛、摆弄造型，未必人人都真正懂唐代雕塑艺术，但至少知道这是李世民骑过的战马，知道它身上承载着一段厚重的故事。
说到底，昭陵的历史价值一直被严重低估了。秦始皇陵有名，是因为震撼世界的兵马俑；乾陵有名，是因为独一无二的女皇帝武则天；那昭陵有什么？它有长达107年的建造历史，有200平方公里的超大占地面积，有180多座群星荟萃的陪葬墓，有昭陵六骏这种国宝级的艺术珍品，还有一座从未被盗、却可能泡在水里、藏着王羲之真迹的神秘地宫。随便拿出一项都足够让人惊叹，可现实里你去问路人，十个人里有八九个都分不清昭陵和乾陵。去年那条山体勘探的新闻出来时，评论区还有人问，这是不是李世民他父亲的陵墓，看着实在让人无奈叹气。
昭陵博物馆里还悬挂着一幅李世民的线刻画像，画上的皇帝留着大胡子，高鼻梁、眼窝深邃，长相特征很接近胡人。他的祖母是匈奴人，母亲是鲜卑人，到他这一代皮肤白皙、胡须卷曲，是妥妥的民族融合产物。就是这样一位混血帝王，打下江山之后，非要和一众功臣安葬在一起，程咬金、魏征等人全都环绕着他，死后也要如同在朝堂一般君臣相伴。这种君臣同眠的独特格局，也只有李世民做得出来。
如今去到昭陵，能看到的就是一座连绵的大山，和散落四处的墓碑。烟霞镇的村民放羊，还会从朱雀门遗址经过，石头门槛被羊群踩得光滑发亮。考古队偶尔发掘出一些文物，村里的老师就用粉笔把文字描红，给孩子们讲唐太宗和魏征的那些往事。这样口口相传的讲述，比课本上枯燥的正经历史要生动得多。至于那两匹还留在美国的石马，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回家，谁也给不出答案。反正飒露紫的毛绒玩具早就卖到断货了，还有人开玩笑说，应该给宾大博物馆寄一张明信片，上面就写一句话：这边鬃毛都剪好了，你们什么时候回来也剪一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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