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10月的一天傍晚,秋风已经有了凉意。钓鱼台的一间屋子里,江青拿着一本存折发呆,桌上的账目摊开着,数字密密麻麻。她突然问身边的人:“我还有多少钱?”说话的语气里,多了几分罕见的焦躁。就在不久之前,她还从这笔钱里抽出一部分,托人送给了多年不见的亲姐姐。那是1970年代的事了,钱送出去时她说“算是还了债”,如今手头紧张,心中却又生出把钱要回来的念头,这一前一后,背后牵连着的,是一段起伏几十年的姊妹恩怨,也是一个时代的冷暖。

有意思的是,很多年以后,人们回头说起江青,想到的往往是她在政治舞台上的角色,反倒容易忽略她作为女儿、妻子、姐姐的一面。而围绕那5000元钱的故事,如果从头梳理,就会发现:这一笔钱的来龙去脉,和她早年在娘家受的恩情、在延安的经历、与毛泽东之间的家庭经济状况,全都纠缠在一起。

一、同父异母的两姐妹:从花轿前的哭喊说起

时间要拨回到1918年,那一年,是北洋政府统治时期,山东一带的老百姓还在为日常生计忙碌。李家院子里却一片红火,鼓乐喧天。那天,大女儿李云露要出嫁,年仅4岁的二女儿李云鹤,被母亲李栾氏抱在怀里,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那顶大红花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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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露是大房唯一的女儿,出生于1903年前后,比1914年出生的李云鹤大了整整11岁。姐妹俩同父异母,却意外地相像:脸型偏长,五官随父亲,走在街上,一看就是一门亲戚。家里人常说,一大一小这两个女儿,是李德文晚年的“福气”。

小女儿李云鹤,从小嘴甜会说话,问东问西,一点不怯场。她常缠着母亲追问:“这是什么?为什么?”有些问题连李栾氏都答不上来,只能笑着敷衍几句。母亲心疼这个小女儿,溺爱得很,给什么都不舍得拒绝,想要的东西总是尽量满足。日子虽然不富裕,但李栾氏的心思都在这个“进孩”身上。

那天给姐姐梳妆时,李栾氏特意抱着小云鹤走到花轿前:“看看,姐姐漂亮吗?”小女儿嘴里一连串地说“好看”“漂亮”,话说得童真,倒叫周围大人都笑了。不过,当听到母亲说“姐姐要出嫁了,要出远门”时,她一下紧张起来,伸手往轿子里扑:“姐姐和进孩玩,不要走!”

轿内的李云露,听见这句哭喊,鼻子一酸,掀开盖头,弯腰把小妹搂在怀里。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说:“进孩,别忘了姐姐,姐姐是最爱你的。”那一句话,说得很真心,也很朴素。对这位大姐来说,多年后来往的一切,其实都可以追溯到这一天花轿前的拥抱。

花轿抬起的时候,李栾氏抱着小女儿,追着轿子跑了几步。她心里非常清楚,大女儿出门了,这个家里再没有第二个真正把她当亲人的人。丈夫年纪大,又冷淡寡情,真正拉扯她的,是这两个女儿。那一刻,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将来,有一天,小女儿也要被花轿抬走,她自己又会变成什么样的孤身一人。

难受归难受,生活还是得继续。出嫁后的李云露并没有因为是“嫡出”的身份,就疏远后房的母女。恰好相反,她在后来的几十年里,一直在关键时刻伸手拉过这个小妹,这一点,到了40年代、50年代,体现得尤为清楚。

二、从上海到延安:江青的另一面与家庭经济的现实

时间推到20世纪30年代,中国局势动荡,城市里新思潮涌动。受进步思潮影响,李云鹤在1933年2月,在黄敬介绍下加入中国共产党,当时她还在北方活动,同年7月,组织遭到破坏,黄敬被捕,她也因此同党组织失去了联系。为了再度找到组织,她转而奔赴上海。

在上海,她以演话剧、参加进步团体的方式,宣传新思想,也特别关注妇女地位问题。那时候,她已经逐渐走出旧家庭的束缚,走向公共舞台。后来她来到延安,在那里,她改名“江青”,开始了为期十年的延安生活。

延安时期的江青,在很多回忆材料中,是另一种形象:住窑洞,睡硬炕,下南泥湾劳动,生活艰苦,作风上被评价为“谦虚谨慎”。她曾和几位女同志挤在一个窑洞里,轮流做饭打水。毛泽东接待外宾时,她通常少言寡语,只是在旁边记录、照应,表面上看,是一个颇为安静、细致的年轻妻子。

那时的她,负责照顾毛泽东的起居生活,洗衣做饭、整理文件,日常饮食里一定要有辣味菜,迎合毛泽东的口味。抗战后期,中央机关在陕北转战,敌军兵力远超我军。多位领导人的夫人被安排渡过黄河到相对安全的地方,但江青坚持留在陕北,随毛泽东辗转。不得不说,这个选择里,有感情,也有她自己对政治环境的判断。

进入新中国成立后,家庭的“经济账”却一点也没有因为政治地位而变得宽裕。1960年代,毛泽东的工资定为3级,一直保持到去世,每月404.8元。这在普通干部中已属不低,但对他的开支来说,压力并不小。

每月固定支出不少:党费10元、房租水电和日常家具维护80多元,伙食基本控制在100元左右。除此之外,还要负担子女和部分亲属的生活费,包括李敏、李讷、毛远新以及江青的姐姐李云露,最初每人15元,后来调到25元、30元不等。这些钱都是实打实地从工资中划出去的。

若再加上孩子们派车的车费、招待客人的饭费、用车费用,七七八八算下来,开销往往超过300元。看上去数字不大,但在当时的物价水平下,这种结余并不宽松。也正因为有这道账,毛泽东对孩子的经济态度一向很明确:参加工作之后,能拿工资,就应当自理。

1972年,李讷在北京生下儿子王效芝。她那时的工资不过几十元,要养孩子、请保姆、买奶粉、置办家用,日子颇为紧张。她很清楚父亲的态度,一直不好意思张口要钱。直到生活实在拮据,才绕过父亲,找到身边工作人员张耀祠,请他想想办法。

张耀祠了解情况后,写了张条子给毛泽东看。毛泽东听完,只问了一句:“你说该给多少钱?”对方不好直言,只含糊说“几千块钱”。最后,毛泽东从自己的稿费中划出8000元,由吴连登负责落实。但为了防止用得太快,吴连登以李讷名义先存5000元,只给她3000元当下使用。

比较特别的是,这8000元并不只是独给李讷,而是按同样数额,分别给了几位与他关系密切的女性:江青、贺子珍、李敏和李讷,每人8000元,一共32000元,全部出自他的稿费。这笔钱质量不小,当时相当于一位普通职工多年工资。

贺子珍当时正在解放军总医院(301医院)治疗,听说这件事后,起初不愿收钱,认为自己的医疗费大部分公家报销,用不上这么多。经过做工作,她才勉强收下,后来出院时有3000多元自费药费,就从这笔钱中支出,剩余的4000多元还推回给毛泽东,一再表示感谢。

相比之下,江青的态度干脆得多,她毫不犹豫地收下了8000元。这其中有家庭经济的现实基础,也有她个人消费习惯的原因。1960年代中期,她迷上摄影,购买专业器材、冲洗胶卷,开支不少。仅1964年一年,统计在案的就有冲洗照片三次,共用去105元,买胶卷10个花了62元2角。这在当年的物价条件下,已经是一笔不算小的支出。

值得一提的是,为了限制她在这方面的花销,毛泽东有时会在穿戴上卡得很紧,比如不轻易让她增添衣物,理由很简单——钱已经被用在其他地方了。不过,从历史照片上看,今天流传的一部分毛泽东工作、生活场景照,确实出自江青之手,这一点倒是事实。

三、从中南海到清华平房:一笔迟来的5000元“债”

说到那5000元钱,就得把目光重新拉回到那位大姐身上。40年代中期,李云露的丈夫王克铭在一次意外中溺水身亡,留下两个尚未成人的儿子。家里的顶梁柱突然倒下,负担一下压到她一个人身上,生活自然艰难。

在这之前,她一直在关键节点支撑着妹妹。1930年代末期,江青在济南山东实验剧院求学、演戏时,李云露便把李栾氏从原籍接到济南,一家人勉强团聚。1948年前后,李栾氏病逝,这些年里,尽孝心的其实大多是这位姐姐。可以说,从天津到济南,她一直是后房母女可靠的依靠。

新中国成立后,50年代中期,江青已有条件,将李云露接进中南海,让姐姐帮自己管家料理内务。为了两个外甥的前途,她还安排他们去苏联留学,这在当年的干部家庭中,是相当优厚的待遇。不过,姊妹情分再厚,也经不起一次严重的冲突。

后来,因一些具体事务上意见不合,李云露“得罪”了江青。江青一怒之下,把姐姐从中南海赶了出去,态度非常决绝,此后多年几乎不再提起她。两人从朝夕相处到彻底断联,转折极其剧烈。到了1960年代后期,“文革”风暴席卷全国,李云露经济来源削弱,生活拮据,却始终没有主动去求妹妹。

九大(1969年4月)之后,江青的秘书杨银禄发现,有一位署名“李云露”的人,频繁给江青写信。信件大致有三个内容:一是表达思念之情,希望见江青一面,也想看看从小带大的李讷;二是询问江青的身体情况、工作辛劳,叮嘱她注意休息;三是隐约提及自己生活艰难,却始终没有直接开口要钱。

这些信件,江青每次看完,却只把信放在一边,不回信,也不托人带话。她当时的态度,颇为冷硬。杨银禄起初不知道这位写信人的身份,直到某一天,他忍不住问了一嘴老厨师程汝明,才知道:这位多次写信的李云露,正是江青的亲姐姐。

从家族关系来看,李云露虽然是同父异母,但在早年家庭中,她并未因为后房身份而轻视江青母女,反而主动将她们接到天津同住,还供养妹妹生活两年。后来又在济南照顾生病的继母,一直持续到1948年去世。这些恩情,江青不是不知道,只是到了政治地位高企之时,不愿面对。

1970年代中期,毛泽东已是暮年,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就在这个阶段,江青忽然想起这位多年的姐姐。她让程汝明代表自己去清华大学,看望一下姐姐的生活情况,问问是否有困难。

那时的李云露,居住在清华校园内的一间平房里。见到程汝明这个“老熟人”,她很激动,眼眶泛红,连忙打听江青的身体状况、工作情形,又问起李讷。她说自己很想念这个从小带大的外甥女,想见上一面,但也知道现实条件不允许,只能在话语中表达思念。

程汝明一边回答,一边顺势观察屋内的景况:床上的被褥已经十分破旧,屋里烧着一个煤炉,烧过的煤球和没烧的都堆在地上,屋内温度不高,空气里有一股阴冷。这样的场景,让他心里一紧:同样是李家的女儿,一个住在中南海、钓鱼台,一个住在清华平房,生活差距大得令人唏嘘。

当他试探着问对方有没有什么具体困难、需要提出来时,李云露摆摆手,只说自己没有特别要求,只希望江青和李讷保重身体。这个回应,说得很含蓄,却也带着几分自尊——明明日子艰难,却不愿主动张口求助。

程汝明回到钓鱼台,把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说了。江青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说了那句后来被反复提及的话:“请程师傅再去一趟,从我的存款里,送给她5000元钱,以帮助她的生活困难,也算了结了我的一个心愿,还了债。”这里所说的“存款”,其实就是前文提到的那笔毛泽东给她的8000元稿费。

这句话里的“还了债”三字,很耐人寻味。一方面,她确实意识到,姐姐早年对自己和母亲有过不小的照顾;另一方面,她似乎也希望用一笔数额可观的金钱,给这段关系画上一个所谓的“句号”。对于长期沉浸在复杂政治环境中的人来说,用“经济账”来处理“情感账”,未尝不是一种习惯性做法。

很快,程汝明按照指示,把5000元送到了李云露手中。对于当时的普通家庭来说,5000元几乎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巨款。李云露自然十分感激,反复道谢。对她而言,拿到这笔钱,不仅缓解了现实困顿,也多少证明,妹妹仍记得旧日情分。

不久之后,历史进程急转直下。1976年9月9日,毛泽东在北京逝世,终年82岁。作为遗孀,江青失去了长期的政治与生活依托,个人处境骤然变得复杂。就在这个时候,她开始觉得手头紧张,起了重新盘点资金的念头,那笔送给姐姐的5000元,自然也重新浮上心头。

她公开提出,希望把已经送出去的钱要回来,这个想法一说出口,就引发身边人的震惊。程汝明和吴连登闻讯后,觉得事情严重,赶紧劝止,两人劝说的核心观点很简单:这笔钱已经送出去了,再开口索回,无论在情面上还是在影响上,都说不过去。江青听完后,沉吟良久,最终没有采取实际行动,只是悻悻作罢。

从结果看,这笔钱并没有被要回去,故事似乎到此告一段落。但在细节里,却折射出一些值得玩味的情绪变化:当自己权力、地位稳固时,5000元是“还债”;当形势突变,经济吃紧时,同样一笔钱,又被视作可以回收的“可用余额”。这种前后变化,不难理解,却也让人对人的复杂性多了一分感慨。

如果再把视角拉长一些,会发现另一条线索始终在暗处推动:江青始终没有多少个人积蓄。一方面是家中整体经济模式所限,另一方面,她自己的消费习惯——尤其是摄影爱好——确实消耗不小。1964年那一年的摄影账目,只是冰山一角,在特殊年代,很多实际支出并不详细记账,这也加剧了她对钱的敏感。

回到那位大姐身上,她从1918年花轿前的眼泪,到40年代守寡独撑家庭,再到50年代进出中南海,最后在清华平房里接受那笔5000元,人生轨迹几经起落。姊妹两人的关系,也在时代与性格的重压下,完成了从亲近到决裂,再到某种意义上的“补偿”与沉默。这种变化,很难用简单的“恩情”或“冷漠”概括,更像是一段有始无终的家庭故事,被拧进了共和国前后三十年的大历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