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听人说,如今的纸质文学刊物早已沦为“财政供养的盆景”——订户寥寥无几,全国大半文学刊物发行量不足千份,能突破万份的更是屈指可数。谈及根源,多数人会将矛头指向电子媒介:网络、手机抢占了阅读市场,夺走了纸刊的读者。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答案恐怕只说对了一半,甚至不及一半。电子媒介的冲击固然存在,却绝非纸刊式微的核心原因。真正让读者对纸质文学刊物敬而远之的,是刊物内容愈发脱离大众,陷入了“自说自话、自赏自夸”的闭环。
翻遍当下的文学报刊与评论版面,几乎清一色是溢美之词:这部作品“立意深远”,那部作品“手法新颖”,满屏的褒奖让人无从窥见真实评价,更难找到一句直言“作品欠佳”或“读不懂”的批评。倘若这些作品真如评论所言那般优秀,为何难以走进大众视野、收获读者的青睐与追捧?答案不言而喻。
公开场合里,人们多不愿说真心话,极少有人敢公开坦言“某部作品不好”,更不愿承认“自己读不懂”。就像面对“皇帝的新装”,除了那个天真无邪的小孩,谁都只敢一味夸赞。唯有到了匿名隐身的网络空间,或是与三五知己私下闲谈时,人们才会坦诚自己对当下许多文学作品的困惑——要么字里行间不知所云,要么读了几页便味同嚼蜡,全然不懂作者为何要这般叙事、这般表达。
令人遗憾的是,文学圈的取向,偏偏与公众需求背道而驰。不少文学刊物高擎“创新”“先锋”的大旗,将小众审美奉为圭臬,全然不顾读者的阅读体验与接受习惯,只顾沿着自己认定的“精英化”路线狂奔。久而久之,文学刊物与普通读者之间的鸿沟愈发宽阔,最终沦为圈内人的“自娱自乐”。
不可否认,文学本应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园地。“先锋派”可以有,“后现代”可以有,魔幻、超现实、非线性叙事、无主题表达、无情节甚至无故事小说等多元风格,亦无不可——这些探索本就是文学发展的活力源泉。但创新的前提,是包容而非排他:不能因为追求“先锋”,就否定传统叙事的价值;不能因为编辑个人偏爱小众风格,就强迫所有读者跟上所谓的“潮流”。当偏爱传统叙事的读者在纸刊上找不到共鸣时,自然会转向网络——那里从不缺符合大众阅读习惯的内容,这并非读者的选择偏差,而是刊物主动放弃了大众市场。
更值得深思的是,当下不少所谓的“文学创新”,实则流于形式层面的标新立异,说难听点,就是舍本逐末的旁门左道。许多创作者不愿沉下心来积累生活、深耕内容,不愿在思想厚度与价值表达上多下功夫,反倒醉心于叙事手法的炫技、文本结构的猎奇,将“看不懂”等同于“高深”,将“碎片化”曲解为“高级感”。这种避重就轻的创作态度,本质上是生活积累匮乏的暴露,是对社会历史缺乏责任感的体现,更是对内容创作能力不足的逃避——当作品剥离了真诚的情感与深刻的思想,只剩空洞的形式外壳,自然难以打动读者,更无法流传久远。
有朋友从音乐角度解读文学,说流行歌曲的境遇,与当下文学创作的困境如出一辙。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许多流行歌曲,如今早已成为跨越时代的经典,传唱数十年依然能让人听之心潮澎湃。究其原因,无非是词曲兼具质感,演唱饱含深情,每一句都能戳中人心最柔软的地方。而眼下的不少新歌与歌手,既没有朗朗上口的旋律,也没有打动人心的歌词,便试图在唱法上玩花样、搞噱头,用浮夸的技巧掩盖内容的空洞。有人调侃“老歌不能听,一听就要哭;新歌不能听,一听就想吐”,说的正是这个道理。
这位以音乐喻文学的朋友,还列举了最近火遍全网的四川音乐学院合唱团的事例。该合唱团以专业院校的高水准,重新配器改编并演唱了许多流行歌曲,既有《最真的梦》这样的经典老歌,也有被称为“2026年第一首神曲”的《大风在大雪在下》。这种做法,在高水准的音乐学院专业艺术团体中较为少见——音乐象牙塔里的人们,一贯以演唱意大利歌剧等“正宗”“高级”的阳春白雪为傲,而流行歌曲则被简单等同于“下里巴人”。但恰恰是这些被轻视的“下里巴人”,收获了大众的热烈喜爱,这不禁让人联想到刀郎的歌曲,二者有着何其相似的遭遇。
再回到文学本身,余华、莫言、苏童等作家,虽曾被归为“先锋派”,但他们的小说,实则是在传统小说写法上稍加改造,故事性、语言表达、叙述结构仍基本通俗易懂。诗歌领域亦是如此,当年以舒婷等为代表的朦胧诗派刚问世时,许多人也曾坦言读不懂,但如今回头再看舒婷的作品,实则通俗易懂、明白晓畅。可为什么现在那些跟风追逐“先锋”的创作者,却走得越来越远,甚至偏离了正轨,与大众的距离也越来越远呢?
有位朋友说得精辟:“你看看马保国、曾翔就知道,没有武术真功夫,没有书法真本领,就瞎糊弄几下唬人。反正现在很多人总觉得,越看不懂的东西就越高深。所以‘皇帝的新装’,在当下依然很有市场。”
文学的本质,是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共鸣与思想传递,而非圈内人的智力博弈与形式炫技。纸质文学刊物的困境,从来不是电子媒介造成的,而是创作者与出版者迷失了创作与传播的初心。当文学重新回归大众、扎根生活,当创作者愿意沉下心来打磨内容,当刊物愿意包容多元风格、搭建起作者与读者的桥梁,即便有电子媒介的冲击,纸刊依然能拥有自己的立足之地——毕竟,人们对好文字、真情感的追求,从未因媒介变迁而褪色。
从前的小说,追求无技巧、朴实,就像如今人们对食材的要求,越纯真、越自然天成越好。而如今文学杂志上的许多小说,却愈发匠气十足、花里胡哨,一味在叙事、结构、语言上刻意雕琢,甚至随意改变标点符号的用法。有“先锋派”主张,除了逗号、句号外一律不用其他标点,称那些标点“像爬在字里行间的虫子”,认为去掉标点读起来更流畅。还有的创作者,连标题、人物名字都弄得生僻古怪、半通不通,仿佛唯有如此,才能显得“高级”“脱俗”。远的不说,就以刚刚揭晓的2025年中国作家网“优选中短篇”全年榜上榜作品为例,单看这些标题:《槌不离几》《白象》《去消落带》《南朝的嗡鸣》《宇宙的尺度》《海水快乐地说》《亲爱的夜晚》《富贵如云》《为什么总是阿妈朝山的背影》,诸位读来,又会有怎样的感受?
这篇小文写完后,我搁置了多日未曾发布,今日恰巧看到一位老作家在某纸质文学评论刊物上发表的随笔《小说不是天书》。这个标题,开宗明义地抨击了当下的小说现状。的确,现在发表在纸媒上的许多小说,俨然就是“天书”。有些作者甚至宣称“我的小说就不是写给当代人看的”,更有评论家跟风附和:“小说要是随便让人读懂了,就显得肤浅了。”
那么好吧,既然大众都是“俗人”,作家们笔下的小说,若大众读不懂、无福消受这份“高雅”,那便不读也罢。没人会硬着头皮去啃一篇晦涩难懂的小说,更不会像猜谜、研读艰深学术理论那样,去品读一部本应传递情感与温度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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