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秋天,北京城的风已经凉了下来。功德林战犯管理所的操场上,一群头发花白的军人围成一圈,远远看去安安静静。真正的交锋,却不在枪炮声里,而是在一间普通的学习室里,在几句看似寻常的言语之间。

功德林里关的,多是旧日军政要员。有人曾握几十万大军,有人出身情报系统,也有人在战场上拼杀半生。到了这里,自动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一派是出自陈诚系统的“土木系”正规军将领,一派是军统、保密局这一路的“牛字号”特务出身人物。军衔都摘掉了,可那点根深蒂固的成见,一点没减。

有意思的是,后来被不少人反复提起的一场冲突,不是发生在大会上,也不是出现在什么重大场合,而是冒头在一个看上去最不显眼的小组学习会上。参与者,却几乎都是原来的高阶人物:有兵团司令,也有军统少将,还有军级情报官。看着像口角,实则把“牛字号”和“土木系”之间那点说不清的帐,一下子都暴露了出来。

一、功德林里的“牛字号”与“土木系”

功德林战犯管理所设立于1950年代初,专门收容内战中被俘的大批国民党军政高级人员。到了1956年前后,陆续从各地押解来的战犯被集中安排到这里统一管理、学习。关押对象背景很杂,但在他们自己内部,却悄悄按门第、派系、出身重新排了队。

“牛字号”这个称呼,来自“特”字的偏旁。军统、保密局这些情报机关人员,哪怕军衔再高,在正规军眼里,终究只是“特务”,是另一路人。与之相对的“土木系”,则是跟着陈诚起家的那伙军队出身将领。陈诚早年在第十八军第十一师任职,那支部队番号“土”“木”相叠,从此“土木系”的称呼流传下来,成了他亲信系统的一块招牌。

在旧日的国民党军界,“土木系”在军权、人事上的势力巨大,地位稳固;军统虽然挂着军队编制,却总给人一种“旁门左道”的感觉。不得不说,正规军对军统的看不起,是长期存在的。军统内部的军衔体系本就有些混乱,再加上很多人捞钱、搞特权、卷进派系斗争,让那些真打仗出身的将领,更加不屑。

豆腐掉到灰堆里——吹不得也打不得。军统人员军衔升得慢,待遇又靠不上关系网,想挤进军界核心圈子,非常困难。除了胡宗南这类愿意和戴笠、毛人凤来往的极少数,大多数高级将领对军统敬而远之。陈诚就更不用说了,从1930年代中期起,他屡次在公开场合和内部会议上表露出对军统的不满,甚至时不时想压一压这帮特务的气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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尴尬的是,到了功德林,这些原本互相看不顺眼的人,被放到了一个大院子里。吃住一样,学习一个教室,按小组分配。表面上身份全归零,私底下那股“谁瞧谁不顺眼”的劲儿,却还在暗地里较劲。

就在这么一个背景下,一个学习小组里,凑到了一批颇具代表性的人物:黄维、覃道善、方靖、宋瑞珂——这几位,全是陈诚系统起家的“土木系”将领;而小组组长董益三,加上新来的沈醉,则都是标准的“牛字号”出身。

一个组里,四个“土木系”,两个“牛字号”,再加上早就结下的一些旧怨和微妙心思,这场架,其实从分组那一刻起,就已经埋下了伏笔。

二、“龙游浅水”的对联与突然扇出的耳光

功德林搞学习,是有固定程序的。念文件,写笔记,分组讨论,再写心得。人都不算少,慢慢就有了小圈子。说话不当心,很容易就戳到别人心口上。

黄维,原十二兵团司令,也是陈诚手下最得力的一员老将。抗战胜利后步步高升,先后担任第二方面军副总司令、联勤总部副总司令,在国民党军队中也算是风光人物。淮海战役被围歼之后,他被俘押解,后来被送到功德林。

在这样的狭小空间里,一个人的气度、脾气,很快就会显形。黄维长期自视甚高,性格偏孤傲,说话也比较直接。在战犯管理所里,他对不少人看不上眼,难免会流露出一点“龙困浅滩”的落差感。

有一次,他写下了一幅对联:“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这两句,本身来历不算稀奇,旧时读书人或失意官员,也常用来发牢骚。放在普通场合,顶多算一句感叹。但在功德林这样一个环境,在一堆“战犯”中间写这么一副对联,就显得炮火味有些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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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场所里,没有“虾”也没有“犬”,只有看守干部和一群身败名裂的军政人员。没明说谁是“虾”“犬”,却难免让人联想到现实。尤其在那些极度敏感的旧军人眼里,这种话很容易被解释成对现实身份的不满,对改造生活的抵触。

对联被原太原绥靖公署第六集团军中将副总司令梁培璜看到。他本是正规军出身,心思比较直接,看到这两句,气就上来了。当场找黄维理论,两人言语一来一回,火药味立刻浓起来。有人还在午睡,有人已经坐不住。吵声越大,越容易惊动别人。

学习小组的组长董益三,就这么被吵醒了。

董益三过去是军统电讯处的副处长,军衔少将,长期在情报系统打滚。到了管理所,被安排当学习小组组长,负责纪律、组织、带头学习。从行政层级看,他在这个小组里算“上边”的人。

被吵醒以后,他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也没细问来龙去脉,随手就冲着黄维脸上扇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很突然。

在军人圈子里,打仗输了、受处分、地位跌落,很多人都咬咬牙认了。但动手扇脸,是另一回事。军人看重的,是脸面。尤其是在坐过兵团司令、集团军主官的位置上,被人当众打一耳光,哪怕现在身在战犯管理所,那股火气,很难咽下去。

黄维当场变了脸,剑眉倒竖,眼睛立刻瞪圆。一只手握拳,直奔董益三的额头。这要是打实了,以两人当时的年纪和身体状况,很可能不是简单的“还手”那么轻。学员们都知道,一拳如果落在错位的位置上,很可能闹出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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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就在这个关键时刻,梁培璜又成了关键人物。他眼尖手快,赶紧一把把董益三往旁边拽了一下。黄维那一拳没打在额头上,人却一个趔趄,自己摔倒在地,脸颊擦到地面,瞬间就破了皮。

如此一来,场面一下子变得尴尬:挨耳光的是黄维,摔了一跤的还是黄维,现场看起来反倒像他吃了双重亏。围观的战犯们各怀心思,有看热闹的,有暗暗摇头的,也有心里冷笑的。

值得一提的是,这场冲突,后来在不同人的回忆里出现过几种版本。有人说董益三只打了一耳光,有人说打了两下;有人写黄维拳头差点砸在董的脑门上,也有人强调是黄维先被打得脸破血流。但几个关键点,始终相同:对联、耳光、举拳,以及那一瞬间险些失控的局面。

这些细节拼在一起,说明一点:这不是单纯的脾气上来那么简单,而是“牛字号”和“土木系”之间旧怨、新恨,以及对身份变化的强烈不适,在狭小空间里的一次集中爆发。

三、沈醉的冷眼、烟头与“同事”之间的微妙

这场打架,要说真正的“见证人”,沈醉算一个。他既在现场,又在事后写过回忆录,属于亲历者。偏偏他在当时的表现,却让不少人感到“蹊跷”。

沈醉出生于1910年,安徽人,黄埔军校出身,长期在军统系统担任要职,先后担任军情处处长、重庆军统局副局长,是老资格的“牛字号”人物。1949年在云南被俘,后来在西南关押多年,直到1956年以后才被送到功德林。

按理说,同为军统出身,在战犯管理所这种环境下,老同事见面多少会有点惺惺相惜。尤其是面对“土木系”这些老对头的时候,“牛字号”内部抱团,本是再自然不过的选择。但事实却并不如此简单。

在功德林重逢时,董益三已经先到一步,还成了小组组长。表面上,大家都没有军衔了,可在一个封闭单位里,“组长”与“组员”的身份差别,仍然会放大。沈醉的新来,董益三的“老资格”,再叠加上过去内部微妙的上下级关系,让两人的位置非常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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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醉后来回忆,刚进小组时,董益三安排他的生活用品,说话的口气像老师对小学生:“你的脸盆,就放在这里。”一边说,一边指着架子的最下层。沈醉嘴上答应了一声,心里难免不舒服。在那段文字里,他几乎全用“组长”来称呼董益三,很少直呼其名,这种刻意的称呼,多少能看出一点暗藏的疙瘩。

更让人玩味的,是一件小事。

在战犯管理所里,出身、经历再显赫的人,到了真正用钱、用物的时候,还是能看出差别。军统过去多半跟钱打交道,有人行事隐秘,也有人手头宽裕。沈醉被捕前,身上就带了十两黄金。关押期间,还有家属和旧部托人送东西给他。这些在政策上,只要数额有限,就不全算没收,可以换成生活用品。

于是,在功德林里他时不时能买点好烟、糖果,身边的人当然愿意跟他走近一些。抽他的烟,吃点他的零食,在那个物质紧张的年代,已经算不错的交情。

反过来看董益三,就有些凄凉。

这个老军统电讯官,在战场上被俘,身上没带多少值钱东西。到了战犯管理所,经常被人看见低着头,在地上找烟头。旧时军统内部讲究排场,也不乏贪腐。可就董益三这个境况,连一点余钱都拿不出来,确实显得有些落魄。

沈醉起初还替他难过。他知道,按规定,个人身上的少量金钱、贵重物品可以保留一部分,或申请兑换。许多人也会彼此接济,很少有人真穷到要捡烟头。看着这个老同事弯腰找残烟,他决定出手帮一把。

那天,他拿了一条“大前门”去送。按照当时的行情,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香烟了。结果,却被董益三粗鲁地推开。一条不要,一包也不要。僵持了几秒钟,董益三才勉强拆开一包,抽出一支,剩下的整包,又丢回给沈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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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丢,让两人之间本就紧绷的那根线彻底断了。

在不少旧式军人眼里,“受人恩就要还;不想欠,就干脆不收”。但董益三的动作带着明显的拒绝,还掺杂着一丝警惕。他很清楚,这一条烟若真收了,别人嘴里可能就会多一句:“你这是讨好组长吗?”而在当时那种特殊环境中,“拉关系”“搞小圈子”是被严格禁止的。组长一旦让人怀疑与某人走得近,反而会惹上麻烦。

这个层面,汤尧看得比较透。

汤尧,曾任“陆军总司令部副总司令兼参谋长”,在云南元江被俘。他看到这出送烟风波,冷冷来了一句:“人家是学习组长,你送烟,不是想拉关系吗?”这一句话,点破了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沈醉这才醒过味来:在这个环境里,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组长也要保持“清白”,不能被别人抓住柄。董益三宁愿捡烟头,也不要给人一条可以嚼舌头的烟。表面看是傲慢,背后是防备。

从此以后,两人之间的那一点同事之情,基本就掩盖在冷淡和疙瘩之下。沈醉在回忆录中,对董的形象多有嘲讽,对黄维却多有赞誉。在这场打架风波里,他个人立场的微妙变化,也就不难理解。

四、“土木系”的傲气、“牛字号”的冷笑与黄维的另一面

轮到那天打架时,场上站着一排身份复杂的人:有陈诚嫡系的兵团司令,有原军统电讯副处长,有早年黄埔学生,也有不同战区的情报官。他们的共同标签是“战犯”,可那份多年养成的派系意识,并没有随着军装脱下就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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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维的来历,在战犯中间并不陌生。1904年出生,黄埔一期,早年就在陈诚麾下服役,抗战时期在正面战场屡有战功。抗战胜利后,他随陈诚一路升迁,带兵团、管联勤,被视为“土木系”中最得宠的一员。1948年淮海战役中,他率十二兵团增援徐州,却深陷重围,最后兵团被全歼,本人也被俘。

在功德林,黄维的名声颇为复杂。一方面,许多人承认他不贪污、不送礼、不搞家属出国留学这套,在那个圈子里算清廉的一类人;另一方面,他在战场上使用毒气弹一事,又成了抹不掉的一笔。

淮海战役期间,国民党部分部队曾违反战场常规,使用催泪性质的毒气弹和迫击炮弹。直接执行这一命令的,是黄维麾下第十二兵团中的部分部队。据当时记录,第十军军长覃道善就参与相关部署。战后,在审判和交代材料中,覃道善被判处死缓,理由之一就是在战场使用被国际公约禁止的武器。

问题在于,黄维在交代材料中,将责任大多推给了下属。他只笼统说军中曾配发二三十箱催泪弹,分配给若干部队,自己对具体使用情况“不甚清楚”。这样的说法,既承认了“上面有过这回事”,又把使用决定和细节交代,尽量压到了部队一级指挥员身上。

这种做法,从法律角度说难以定性为彻底推卸,但在当时功德林内部,却让一些同样经历审判的将领很不服气。覃道善之所以从死缓改判无期,又从无期减到有期,虽然流程上走得合乎规定,可在很多人眼里,依旧觉得被黄维“卖了一道”。

在一次学习会上,曾任二十军军长的邱行湘,忍不住当众揭了黄维的旧事。他提起一段发生在1938年的小插曲:黄维去见蒋介石,蒋在留给他的照片上题字时,将原本是“悟我”的别号写成“培我”,黄维却喜出望外,从此弃用父亲为自己起的名字,而改用“培我”二字,以示“得到首长重视”。

邱行湘的话,说得很重,大意就是:为了升官发财,连父亲起的名字都可以不要,这人还有什么“节气”可讲?

这样的话,当面抛出来,在当时那个环境里,已经算是狠狠一刀。黄维本人没有和他公开翻脸,但现场气氛一度非常尴尬。有些战犯私下议论,觉得邱说得太冲,也有人认为他不过是借此替覃道善等人出气。

黄维和“牛字号”之间的宿怨,也贯穿始终。他长期跟着陈诚,对于军统出身的人一向不假辞色。沈醉在回忆里,对黄维却有不少溢美之辞,尤其他“不贪、不送礼、不把孩子送出国”这一点,被反复提及。可在那场打架事件上,他的态度就显得颇为冷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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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董益三扇出那一耳光、黄维抡起拳头时,“牛字号”的沈醉并没有跳出来拦架,更没有上去护着自己这一路的老同事。相反,他心底里甚至希望那一拳实实在在落到董的额头上——哪怕后果可能很严重。

有人后来跟他提起这事,他的反应相当直接:“谁敢打我一下,我就奉还他两下。”言语间带着一些鲁莽的豪气,也透出当时他对“组长”行为的极度反感。那一句“可杀不可辱”,既是对个人尊严的强调,也隐涵了对董益三那种居高临下态度的强烈反击。

背后那条线索其实不难理清:沈醉虽然和董同属“牛字号”,但彼此间既无深厚情谊,又在功德林里碰上了一段不愉快的相处。加上送烟风波、组长摆架子这些小事累积,他早已不把董看作真正的“自己人”。再遇上董益三动手打人,他自然没有站队的念头。

反过来说,“牛字号”和“土木系”的对立,在这里倒有些变形。少将特务和中将兵团司令之间,并没有直接的“派别仇杀”,有的更多是个人性格、处境、面子与旧日位高权重难以放下的那点骄气。

功德林里这种看似琐碎的小冲突,正好把旧时代军界那套矛盾,缩成了一张简短的切面:正规军瞧不起特务,特务又对正规军心怀芥蒂;军衔高的难以接受身份骤变,曾经靠情报吃饭的,则在新环境中努力寻找新位置。两边本就互相看不惯,却又不得不在同一屋檐下朝夕相对。

这架打得不算长,也没有继续升级,却留下了很多耐人寻味的问题。到底是对联刺痛了谁,耳光代表了什么,黄维那一拳背后又藏着怎样的情绪,这些细节,在传诵多年之后,逐渐成为观察那一代人心态变化的一面镜子。

至于沈醉,在后来被特赦、进入文史专员办公室之后,仍时不时在文章里提起功德林的这些旧事。他仍然会提董益三当“组长”的那段经历,也会写黄维的“清高”与“孤傲”。字里行间,个人喜恶难免透出一点,但这些记录至少还原出一个事实:在那个特殊时代、那片小小空间里,昔日的军统、兵团司令、军长们,已经离开了他们熟悉的战场,却在另一个“无声的战场”上继续较劲。

这场看似零碎的冲突,不涉及枪声,却让人看到:派系、荣辱、尊严、面子,这些东西,比想象中更难放下。哪怕军装已经脱掉,哪怕身处改造所,很多人心里的那点旧时代习气,依然顽强地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