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孙皇后去世那年开凿山腹,到唐玄宗开元二十九年正式收尾,整整一百零七年。这不是修一座坟,是唐朝在一座山上盖了百年的办公室、档案馆、纪念碑,还有人事档案库。
太宗一开始真想省点事。长孙皇后临死说“因山而葬”,他照办了,没堆土堆,没立大碑,就在九嵕山南坡打了个洞当玄宫。石灰岩硬,好打,也稳当;山势高,能望见泾河渭河,打仗时哨兵站这儿就能盯住半个关中;九条山梁围着主峰,像九个人拱手站着——风水上叫“九梁拱卫”,不是迷信,是当时选地最实打实的三要素:地质、军事、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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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俭薄”这词,听着朴素,其实留了活口。没有封土堆,神道就能一节一节往南拉;不立高大陵台,陪葬墓就能一圈一圈往外扩。后来高宗接手,直接把太宗生前随口许下的“赐葬”变成白纸黑字的制度。《唐六典》里明文写着:“功臣密戚,赐茔昭陵。”不是恩典,是规矩。连谁埋哪块地,都按官阶、战功、民族身份分片划区。阿史那社尔的墓在西边,他是突厥降将,管过西域;尉迟敬德的在东边,纯关陇老将。190多座墓,不是乱埋的,是唐代版的“组织架构图”。
武则天那会儿最聪明。她没去动玄宫,也没加新门楼,就派官员年年修路、补碑、填羊粪道——运石头的驴马走多了,山道上全是粪,雨一冲就露出夯土层,当地人至今说“三月踩屎不湿鞋,碑石运得正当时”。她用守陵代替建陵,把昭陵变成一块“李唐祖宗牌位”,自己跪在前面烧香,比自己刻碑更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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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宗开元二十九年下诏“昭陵典制悉备”,听起来像完工令,其实说的是:祭礼定四年四次,守陵人编进户籍,陵令归太常寺直管,连图纸都开始归档了。墙修了六十公里,按长安城样式,东青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四门全齐。一百八十多座陪葬墓,该登记的登记,该立碑的立碑。到这时候,山还是那座山,但整座山已经变成一个运转了百年的制度实体。
安史之乱那年,叛军没打到九嵕山,但长安一乱,昭陵地面建筑全烧光了。献殿、厢房、廊庑,全剩地基。不是被人故意毁的,是没人管了。守陵户逃的逃,编入军籍的入军籍,碑石倒了没人扶,瓦掉了没人补。制度一断,砖瓦比人诚实——塌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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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去昭陵博物馆,还能看见房玄龄碑、温彦博碑的原石,字口深,刻得用力。北司马门遗迹还在,六骏原石两块在西安碑林,两块在纽约大都会,剩下两块碎成几截,拼起来还缺一块角。不是被盗走的,是晚清时山洪冲垮了石龛,当地人捞出来,一块换三斗麦子,卖给古董商。
山没塌,树还在长。羊粪层早被新土盖住了,但考古队去年用探地雷达扫出三条旧车道,都通向玄宫方向。200平方公里,比秦始皇陵大三倍多,比明十三陵加起来还宽。可你站在九嵕山顶往南看,除了风声和鸟叫,什么工程痕迹都没有。它融进山里了,像一条没写完的律令,刻在石头上,也刻在时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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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陵还在九嵕山上,一百零七年没停过,也没人再提开工的事。
它早就不算陵了,是山的一部分。
山未言,而史自昭。
山还在,陵未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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