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1月4日深夜,遵义以南的江界河渡口,风呜呜地刮在戎装上。数小时后,三万中央红军是生是死,全系于眼前这道乌江天险。后方薛岳集团军的探照灯正在搜索,前方国民党守军的机枪口早已冒出寒光,留给红军的,是不足两天的窗口期。

回溯一个月前的湘江血战,中央红军折损过半,仅剩三万人。12月下旬,毛泽东等人在猴场会议上提出要“向西北突围”,然而李德、博古仍坚持沿黔北北上去与红二、六军团会合。参谋部粗算行程,敌军可凭借铁路、公路机动抢占要隘,合围风险不可避免。几番讨论,毛泽东拍板:“强渡乌江,另辟生路。”刘伯承随即制定作战令:红一、红三、红五军团担负正面吸引,工程队连夜赶赴江界河,以最快速度搭浮桥。

工兵营营长王耀南率部抵达江边时,眼前是一幅绝望图景:江宽四十余丈,水速每秒两米;岸边小船全部被烧毁,钉桩沉江,连绳索都被割断。更糟糕的是,营里携带的木料、铁具根本凑不出半座桥胚。王耀南提着马灯来回踱步,眉头越锁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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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长,我有法子。”二十二岁的战士石长阶走上前,拍拍胸脯,“俺是桐梓人,识得这片山竹,能成桥。”王耀南愣了愣,旋即一拍大腿,“能试就试!”

天色未亮,工兵们跟着石长阶钻进竹林。石长阶要求分公母竹砍伐,让母竹留下来第二年再生,村民听后说这娃心细得很,纷纷加入。不到傍晚,五千多根青竹立成小山,织蔑、编绳、封腔、涂油,一刻没有歇息。

竹筏浮桥的构想是:六十联筏并排成带,再以麻绳抛锚固定,两端架设跳板。理论上可承受百公斤/平方米的荷载,比木桥轻,搭设也快。然而敌情瞬息。1月5日凌晨,当第一联竹筏入水,江对岸的探照灯猛然扫来,紧接着重机枪开火。子弹打在水面,激起半人高的水柱。王耀南沉声道:“所有人趴下作业,不能停!”

为了压制对岸火力,彭德怀命炮兵连调整射界。连长赵章成指挥三门迫击炮:“放线,装弹,急速射!”炮弹呼啸而去,准确命中对岸指挥所,火光一闪,机枪噤声。工兵们抓住空档把第二、第三联筏推向江心。

下午一点,浮桥已连成四十米,却还差最后十米。薛岳前沿部队此时逼近江界河,隐约可闻马达轰鸣。必须快!毛振华自告奋勇率两排突击队泅渡,“兄弟们,牵住主绳就算赢!”他们腰系麻绳,凫水而出。湍流中,一个战士被卷进漩涡,毛振华扯住绳头将他拖回,再扑过去。机枪再度扫来,水面迸溅白雾,惊心动魄。第三次下水,他们终于在对岸礁石处系牢吊桩。

乌江天险,凡是见过的人都知道它有多凶悍。傍晚,阴云低垂,冷雨迎面拍打。石长阶发觉水位上窜,连忙吼道:“再把尾筏加宽,加固侧缆!”他跳进冰水,徒手托住外侧竹排。敌军照明弹划过夜空,吐出刺眼白光。就在众人屏息时,一发流弹击中石长阶肩头,他身体晃了晃,却死死抱住竹排,直到同伴们用绳索将筏体稳固,他才顺流飘走,再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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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日凌晨两点,漂浮桥完全合拢。刘伯承下令:主力部队立刻过江。清晨五时许,红一方面军主力已在对岸集结,随后迅速抢占松坎、桐梓要道,成功阻滞国民党援军。蒋介石清晨接电报时,惊呼“红军已失踪”,一度误判其返回湘西,为此调遣部队南追,进一步分散了兵力。乌江强渡,仅用三十六小时,便在战略上打开了通往黔北的新通道,为随后的娄山关、遵义会议赢得宝贵时间。

数日后,毛泽东登上江岸察看遗留的竹筏。听完参谋人员汇报,他驻足良久,指着半截竹筏残片说:“队伍里有神人,能在乌江上织出路来。”随后叮嘱彭德怀为牺牲将士树碑存名。石长阶的名字,赫然写在第一排。

乌江渡成,是中央红军长征路线的关键转折点。历史书上往往只记录“强渡成功”,却很少提到竹筏背后的细节:村民彻夜伐竹、工兵赤脚踏水、突击队三进三出、炮兵连精准压制,以及石长阶以血肉之躯稳住浮桥。人们只看到策略的闪光,却忘了无数年轻面孔在刺骨江水中埋下青春。

据当年《红十三团战报》统计,乌江作战共伤亡三百余人,其中近半数为工兵与突击队员。若没有那一条看似简陋的浮桥,后面三万余人很可能像湘江一役般再次淹没在重围里。川黔根据地也许就此化为泡影,遵义会议或许另有走向,历史的指针将指向何方,难以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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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石长阶的“竹筏桥法”后来被工兵总结为“机动浮桥一号方案”,在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中屡次翻新应用。1949年,华东野战军攻渡长江时,依旧能看到当年乌江竹桥的影子。可那位提出原始思路的年轻人,最终留在了乌江的急流里,连一张照片也没留下。

1953年在北京举行的抗美援朝归国将士座谈会上,曾有老红军谈及乌江渡口的那夜。一位参战者指着胸口说:“要不是石长阶,我们今天恐怕谁也到不了这儿。”台下的战友默默点头,掌声响起,又很快归于沉寂。记忆被潮水冲刷多年,却无人忘记江水翻腾时的那句豪言:“营长,交给我吧!”

今天的乌江上,新桥林立,滚滚江水不再是天堑。当年几十条粗粝竹筏在急流中连缀成线的壮举,成了人民军队攻坚克难的象征。历史无声,却在乌江两岸写下了最有力的一页:战士的智慧与血汗,撑起的不只是一座漂浮的桥,更是一支队伍延存的命脉,以及民族命运的另一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