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8月,福州城头的旗帜刚刚换过不久,一份从闽东送来的材料摆在中南海档案人员面前:1948年初,一名“行商”在宁德山区被几名地痞乱棍打死,财物被抢,尸体草草掩埋。材料的末尾,用铅笔重重划着一句话:“疑似我党地下重要干部牺牲案,请速查。”
几个月后,这桩“山路劫杀案”的真相,震动了已经转战千里的华东野战军——被乱棍打死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商人,而是闽东老区群众念叨多年的“英平书记”,华中野战军第一纵队第一旅政治委员,闽东地委书记阮英平。
叶飞看到材料时沉默良久,只是放下卷宗,低声说了一句:“他不该那样死。”材料再往北送,传到华东野战军司令部,粟裕看完,猛地一拍桌子:“玉斋,你放心,挖地三尺也要把凶手挖出来!”
这桩看似普通的命案,为什么会让几位身经百战的将领如此动怒?要弄清这件事,得从阮英平的一生说起。
一、闽东少年,从“甘棠暴动”走向延安
很多人听闽东革命史,记得的是“霍童、赤溪、虎坝这些地名,却不知道背后还有一个“顶头村的阮家子弟”。
阮英平,1910年出生在福建省福安县下白石乡顶头村。那时的闽东,山多地少,穷得很。他十几岁就尝过地主债主的厉害,见多了乡亲们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景象。19岁那年,他加入中国共产党,闽东的党组织还很稚嫩,他却已经主动站出来挑担子。
1930年代初,闽东党组织在山区秘密发展力量,阮英平参与、并发动了闽东著名的甘棠暴动。那次暴动虽然只是一支小小的武装,却打出了闽东农民敢斗、敢拼的第一枪,为后来的根据地打下了群众基础。
闽东根据地很快就成了敌人眼中钉。国民党地方武装、民团、保安队多次“会剿”,村庄被烧,干部被捕、被杀,阮英平在这种环境下坚持多年游击,游走于山间村落之中。据当时的老同志回忆:“他那时人瘦黑,眼神却很硬,说话不多,做事利索。”
1938年,全面抗战爆发,新四军在南方多个区域组建,闽东不少骨干被调出本地,到更大范围的战场担负任务。阮英平接到组织命令,离开熟悉的山山水水,奔赴延安学习。这一去,他整整离开闽东九年。
在延安,他系统接受了党的理论和军事政治训练,之后被派往华中地区,在江苏、安徽一带随新四军转战。他从基层政工干部一步步做起,解放战争时期,已担任华中野战军第一纵队第一旅政治委员,肩上的担子,比早年在闽东时重得多。
但有意思的是,越到这种级别,越可能被重新调回“老地方”担任关键任务。1947年,形势一变,组织又把目光投向了闽东。
二、1947年的“回乡任务”:孤身闽东,再造敌后根据地
1947年5月,解放战争进入第二年。表面上看,国民党军队气势汹汹,连续发动“重点进攻”,大城市和交通线一座座被占领,就连延安也在3月被迫撤离。对不少普通群众来说,似乎“国民党又赢了”。
但在高层判断中,局势已经悄然逆转。华东局和华东野战军一边在山东、苏北、鲁南打大仗,一边也在谋划更远的布局:福建,不能一直让国民党稳坐后方。
就在这个时候,闽东那边提出迫切需要一名既熟悉当地情况,又有丰富斗争经验的干部,回来主持敌后工作。多方考虑之下,目光自然落在阮英平身上。
这一年,他已经37岁,经历了长征式的辗转征战,算得上老资格的政治干部。组织找到他,说明任务:回闽东,恢复组织,发动群众,重建游击根据地。
这不只是一次“回乡”,而是一项极其危险的战略任务。闽东当时处于敌后深处,远离华东主力作战区域,一旦暴露,很难得到支援。简单讲,进去之后,很多时候只能靠自己。
更让人揪心的是,临行前,他的儿子刚刚出生,还不到一个月。妻子不舍,说:“孩子这么小,你就走?”阮英平说了句后来让人听了难免心里一沉的话:“革命胜利后,我们会再见的。如果我回不来,你把孩子养大,也算为新中国留下点什么。”
这话不带豪言壮语,却透出一种已经把生死看淡的决绝。谁都没想到,这句半带安慰的话,会变成他生命的预告。
进入闽东之后,他的工作并不是“立刻打仗”,而是从最基础的地方做起。那段时间,他穿着普通短打,挨村挨户走,访贫问苦,摸底情况,把被破坏的农村党支部一点点恢复起来。
在他的主持下,基层党组织、农会、妇女会、青年团重新建立起来。很多老乡头一次听说“妇女也能开会、管事”,觉得新鲜。青少年被组织起来学识字、传递消息、当向导,整个闽东乡村,悄悄又活络了起来。
国民党那边也搞所谓的“土改”,但说白了,更多是“做做样子”,真正受益的仍然是地方实力派和大户。农民生活多半还是老样子。阮英平抓住这一点,开会时就说:“等我们打胜了,要来一次真的土地改革,地要分给种地的人。”
这种话,在当时的山村里份量极重。村里的老人后来回忆:“那时听他讲,觉得这个人不是来骗我们粮食、拉我们去当兵的,是来帮穷人的。”
为了让农民真正得到好处,他带头创建了几个农民供销合作社,用平价卖生产工具、布匹、盐巴,遇到日子过不下去的贫困户,还主动帮着解决吃饭、种田问题。说难听点,这样“花钱”的地下工作,不只是政治宣传,而是真正拿出资源帮人过日子。
有了这些基础,群众自然会把他当自己人。闽东山区的口耳相传很快传播开去,“英平同志”、“阮书记”的名号,一点点在山村里响起来。
不过,那时的形势并不让人轻松。1947年底,解放军主力还在“你打你的,我打我的”的阶段,闽东远离主战场,国民党在这里的统治看上去很牢固。很多人被宣传迷惑,以为解放军已经节节败退。有人在私下说:“听说延安都被打下来了,他们还能赢?”
针对这种悲观情绪,阮英平花了不少功夫。他专门组织小规模宣讲,把从前线得到的情况讲给大家听:哪一仗消灭了多少敌人,哪一个战区开始转入反攻。他告诉大家:“我们是主动的后退,不是逃跑;敌人是拼命往前冲,但伤亡大,后劲不足,总有一天要翻过来。”
这些分析,放到后来来看,判断准确。当时听的人,只是觉得这个人说话有理、有底气,于是渐渐不再像以前那样灰心。
1947年9月,闽东地委正式成立,阮英平兼任书记。他不再只是“跑山的干部”,而是闽东敌后斗争的主要负责人。
三、游击战与背叛:从“营溪战役”到深山转移
地委成立之后,游击战争也随之展开。国民党为了守住这个“大后方”,在闽东各地设立乡公所,拉出一批反动民团,配合保安队进行统治,抓人、收粮、围剿游击队。
阮英平把几支分散的小游击队整合起来,统一指挥,频频出击。他们打过北德洋、虎坝、赤溪、霍童等地的战斗,拔掉一个个乡公所,打掉不少民团骨干,镇压了数个罪行累累的伪保长和民团头子。
这一连串的战斗有两个结果。一是敌人在乡村的统治出现了裂缝,许多基层反动力量不敢再横行。二是队伍缴获了不少枪支弹药,武装力量越来越强。闽东的山林里,红星再次亮起来。
然而,枪声越响,敌人的注意力也就越集中。国民党当局意识到,这支“山里的队伍”不是一般土匪,而是共产党领导的武装,便下了决心要除掉这颗“钉子”。
不久,敌军纠集两个团,又拉上保安团和民团,以“移民并村、清查户口”为名,对闽东根据地发动大规模“围剿”。所谓“移民并村”,其实就是强行把偏僻山村的居民往易于控制的地方赶,以便切断群众与游击队的联系。
局面一度变得紧张。面对敌人压境,阮英平在宁德天湖山主持召开紧急会议,部署对策。他并没选择硬拼,而是机动灵活,决定先打掉一部、牵制一部,再伺机突围。
游击队在坝垄后山与来犯之敌遭遇,打得很是凶险,最终击毙了敌保安中队的大队副楼祖华。紧接着,又发动营溪战斗,一举攻克营溪,处决了地方反动保长,缴获大量武器弹药。
战斗虽然成功,敌人的围剿却没有停止,反而进一步升级。闽东山区到处都是搜山队、流动哨,敌人宣称要“把共匪赶出福建”。
在敌人投入兵力不断增加的情况下,闽东根据地的处境愈发恶劣。阮英平果断决定,保存有生力量,游击队分散转移,待机再起。他本人留在后方指挥掩护,这个选择,后来成了他命运转折的关键。
就在这段艰难时期,一个致命的人物出现了——周阿奎。此人负责财政工作,掌握不少机密。随着形势紧张,他思想起了变化,对革命前途失去信心。最终,这个看上去不起眼的“财务干部”,做出了背叛组织的选择。
周阿奎向敌人泄露了阮英平的行踪和不少地下组织的情况。敌人马上调整部署,加大对相关地区的搜索力度。可以想象,原本就艰难的斗争环境,瞬间变得更加凶险。
一次紧急转移中,敌军突然压上来。阮英平已经下令游击队分散隐蔽,他身边只剩下一个警卫班。激战中,部队被冲散,他和警卫员陈书琴在混乱中脱离了队伍。
二人商量着北上福州,寻找当地党的地下组织,汇报情况,听候新的部署。可惜敌人追捕不断加码,他们在辗转中再次失散,阮英平只剩一人。
面对大规模的搜查,他不得不改变方式,换装成一个普通商人,想办法从人群间穿行。经过一番辗转,他走到了宁德县大窝村附近,天色已黑,只能选一户农家敲门借宿。就这样,他走进了范起洪家,也踏入了自己的生死关口。
四、一念之差的借宿,一场让人愤怒的劫杀
大窝村的一个夜晚,灯火昏黄,山风带着潮气。阮英平此时已精疲力竭,衣服上带着一路风尘。他敲开农户大门,自报家门说:“我是从宁德到福州做生意的,走岔了路,能不能在你这里借宿一晚?”
主人范起洪见是外地“商人”,口音又像本省人,加之天色已晚,也就顺势答应,让他在家里歇下。那时候,穷乡僻壤里,赶路人借宿农户算常事,这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真正的危险,却藏在屋里另一个人身上。
当晚,村里有人办丧事,来帮忙的周玉库暂住在范起洪家。这人平日里名声就不好,爱偷鸡摸狗,沾点小便宜,被乡里乡亲当成“油滑混混”。阮英平把随身包裹放在屋角,或许是被久违的“乡情”和疲惫冲昏了警惕,违反了地下工作中“财不外露”的严格要求。
夜深之后,周玉库起了歹念。他悄悄打开包裹,发现里面不但有钱物,还有一只沉甸甸的金手镯。对一个游手好闲的小地痞来说,这几乎是天上掉馅饼。
他并没有满足于“悄悄偷走”。贪婪很快压倒了胆怯:如果只是偷,万一被发现,还有风险;最稳妥的方式,是连人带钱一起解决。
但看着床上熟睡的“外地商人”身材结实,他又担心单独动手不占便宜。于是,他悄悄叫醒了范起洪,用几句挑唆的话,把后者的贪心也调动起来。两人盘算了一圈,仍觉得心里没底,又把正在办丧事的范妹仔也拉进来,约好“干完事大家分”。
计划就此形成:白天佯装热情,晚上假意“护送”出村,到荒郊人少之地动手。一切安排妥当,几个人在屋檐下抽着旱烟,低声商量着,屋里那位真正的地委书记,却还在酣睡之中。
第二天,阮英平提出要趁白天出发,打听路况。范起洪等人故作关心:“白天路上人多,不如天黑再走,我们再找两个人一起护送你,安全些。”这种“好意”,换在平时,他未必会相信。可一来身心俱疲,二来那包钱物暴露之后,他多半已经察觉不妙,又不方便当场翻脸,只能顺势答应,想尽快脱身。
夜色降临,四个人一起出门,走向村外。刚出村,这路还算平缓,说说笑笑,看不出来问题。再往前,田埂渐窄,树林渐密,前后都没了人影。
就在这一段伸手不见五指的路上,周玉库突然从后面抡起棍子,朝阮英平脑后狠砸过去。两边的同伙也几乎同时落手,乱棍齐下。一个人再强壮,准备再充足,在这种背后偷袭下,也难有还手之力。
没有战斗,没有口号,没有遗言,这位在江淮战场、闽东山野多次出生入死的干部,就这样倒在了几根木棍之下。三个小流氓把他随身的钱物分赃,又把尸体草草埋到荒地里,连名字都懒得打听清楚。
很多年后,再回顾这一幕,人们会本能地想到一句话:英雄没有倒在枪林弹雨中,却倒在最卑劣的人心之手。这种死亡方式,比战场牺牲更让人难以接受。
由于当时敌人严密封锁,交通艰难,消息无法及时传出。阮英平失联后,组织曾经多方打听,得到的线索零零碎碎。直到1948年下半年,一些下落才逐渐被串联起来——他极有可能已经遇害,而地点就在闽东某处山村。
消息经过核实后送往上级,华东局和华东野战军的同志才陡然意识到,这位曾经在江淮并肩作战的战友,竟以这样一种方式离开了战场。叶飞得知后,情绪极为激动,身边的工作人员只记得他反复说:“不能算了,一定要查。”
粟裕的反应更为直接,听完经过,重重一掌拍在桌上,那句“挖地三尺也要把凶手找出来,为你报仇”,后来被不少战友记住。
在那样一个战争年代,牺牲可以说是家常便饭。但这件事戳到了很多人的心:不是为了大决战、不是为了阻敌一线,而是被几个乡村流氓为了金镯子打死在山路上,这件事,不少老同志心里都难消这口气。
五、解放后的追缉与落网:一句“早知道”暴露了人性
1949年,人民解放军势如破竹,华东野战军南下,福建战役打响。6月,福州解放,福建全境的国民党政权迅速崩溃。
战事告一段落后,叶飞率部在闽东、闽北一带展开肃清残敌、恢复生产、建立政权的工作。在这些繁杂事务中,有一件事并没有被忘记——查清阮英平遇害的细节,追出真凶。
问题在于,案发已过去一年多,当时又是在荒郊野外,没有目击者,线索少得可怜。一些人甚至私下说:“山里劫案何止一桩,要从头捋,难度不小。”
然而山乡有自己的“账本”。在同一时间里,有人突然挥霍起来,有人悄悄添了新房,有人明明平日穷得叮当响,却莫名其妙地“转了运”。这些反常,在同村人眼里,并不会太快遗忘。
1950年,当地公安机关在梳理旧案时,有群众主动来反映:大窝村那几个人解放前突然有了钱,而且常常神色慌张、夜里做梦惊叫。听说新政权在查一桩疑似抢劫杀人的旧案,乡亲们心头压着的怀疑,这才渐渐说出来。
公安干警顺着这条线索下乡调查,把时间、地点、人物一对照,发现问题越来越明朗:范起洪、周玉库、范妹仔几个人的“暴富时间”,恰好与阮英平遇害时间相近,他们的说辞,又前后矛盾。
经过一段时间秘密侦查和审讯,真相一点点浮出水面。几人最终承认,自己确实在1948年初“棍打外地商人,抢走财物”。随着他们交代的细节和当年残留物证的比对,这桩悬案终于被坐实——被害人,正是当年在闽东地区活动的“英平书记”。
案件侦破后,公审大会很快在当地召开。参加公审的,不少是当年受过阮英平帮助、在合作社赊过账、在土改动员会上听过他讲话的农民。如今,他们是新政权的主人,以群众身份来见证法律的判决。
宣判时,三人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临刑前,范起洪嚎啕大哭,说了一句让在场的人都冷下去的话:“我们当初真不知道他是地委书记,要是知道,就不敢动手了。”
这句话,很扎眼。表面看像是忏悔,细究之下,却暴露了真相:他们并不是因为杀了一个无辜者而痛悔,只是后悔对象“捅到了铁板”。在他们眼里,如果只是杀了一个小商人,似乎就没有这么大罪过。
这点心态,恰恰揭开了旧社会底层某些人的真实面目:对弱者毫无顾忌,对强者唯唯诺诺。用棍子砸向陌生赶路人时,他们不曾犹豫;听说被害者其实是共产党地委书记时,他们才开始发抖。
对很多闽东人来说,三声枪响既是对一个革命干部的迟到交代,也是对旧式乡村恶习的一次清算。
后来,阮英平的家乡把“顶头村”改名为“英平村”。对那一代老区群众而言,这个名字不是简单的纪念,而是记住一个事实:有这么一个人,十九岁入党,在闽东点起革命火苗;抗战时期远赴苏皖,参加新四军;解放战争中又奉命回乡,重建敌后根据地;最后倒在几根棍子之下,年仅三十九岁。
把这些片段连起来,会发现一个并不复杂的线索:这个人的一生,从始至终都紧紧围绕着两个字——闽东。早年起事在闽东,中途离开是为了更大战场,最后又回到闽东,哪怕在最危险的时刻,仍旧选择背着文件、钱物、任务,在熟悉又陌生的山路上穿行。
叶飞和粟裕当年之所以如此震怒,倒不只是因为失去了一名干部,而是看到了一种极为刺目的对比:一边是为了革命理想,把生死看得很轻的人;另一边却是为了一只金手镯,敢在黑夜里抡起棍子打死路人的人。
历史最终还是给出了两边截然不同的归宿。一个人的名字,被刻进了村名,被写进闽东地方史;三个人的名字,则留在了犯罪档案,很少有人愿意再提起。
对熟悉那段岁月的人来说,阮英平的故事并不宏大,却极其真实。他既不是将军,也不是元勋,只是千千万万革命干部中的一个。但正是这样的人,用一次次选择,把一片山水从黑暗带向了另一种颜色。
至于那句“玉斋,你放心,挖地三尺也要把凶手找出来”,后来被不少老战士传诵,在他们看来,这既是一句愤怒的话,也是那个年代对战友、对牺牲最朴素的一种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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