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一年(1895)三月初九凌晨三点,北京贡院。
山西举人刘大鹏坐在窄小的号舍里,借着摇曳的烛光看清了会试考题——全是四书五经里摘出来的句子,要他阐发其中的微言大义。这和他在太原府考过的几十场试,没什么两样。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一年,几百里外的天津,一个叫严复的人正在翻译赫胥黎的《天演论》。甲午战败后,他“大受刺激”,发愤译书,“未数月而脱稿”。三年后这部书正式刊印,“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八个字,传遍了整个中国。
他更不知道,万里之外的檀香山,孙中山早在半年前就成立了兴中会,喊出了“振兴中华”的口号;这一年,他正带着会员秘密策划广州起义,试图用武力推翻满清统治。就在一年前,这个年轻人还给李鸿章写过八千字的意见书,讲农业改良、讲人才培养,只是满腔热忱最终石沉大海。
三条截然不同的人生之路,在这一年悄然埋下伏笔。而他们命运的分野,早已藏在年少时读过的每一本书、接受的每一堂课里。
我将1865年以前出生的读书人视为时代浪潮中的第一代人、
而刘大鹏,是这一代人最典型的缩影。
他生于咸丰七年(1857),九岁开蒙读四书五经,二十三岁进晋阳书院,三十七岁中举,人生前四十年,所有的努力都围着科举两个字转。
看着书肆里堆成山的经史子集,他感叹“如入兰台石室”,想多买几本,却囊中羞涩,只能挑最紧要的几本,悻悻离去。
这些发现让他的信心散了大半,可等考题发下来,他又松了口气——还是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经义,还是那些烂熟于心的八股章法,和他练了几十年的东西,分毫不差。
刘大鹏这一代人,脑子里装的是一千三百年的科举传统。他们笃信“学而优则仕”,相信读圣贤书就能治国平天下。
甲午战败、马关议和的消息传来时,他也和上千名举子一起去都察院上书反对议和,可上书被驳回后,他没再多想,收拾行囊回了山西,继续教书、备考、等下一次会试。
在他们的认知里,王朝的兴衰是朝廷的事,读书人的本分,就是考取功名、守好圣贤之道。
1866-1879年出生的这一批人要比刘大鹏稍晚登上历史舞台,他们大多受过完整的旧学训练,却没困在科举里。他们亲眼见过甲午战败的屈辱,最终走出了一条和刘大鹏完全不同的路。
张謇,是这一代人的起点。
他生于咸丰五年(1855),比刘大鹏还大两岁,可他人生的真正转折、事业的核心巅峰,全在清末新政时期,因此成了这一代人的精神标杆。1894年,刘大鹏第一次进京落榜的那一年,四十一岁的张謇登顶甲午恩科状元,功名走到了读书人能企及的顶峰。
可他没像刘大鹏那样等着朝廷授官。《马关条约》签订后,他毅然放弃仕途,回南通办起了大生纱厂。有人嘲讽他:一个状元,怎么干起了商人的营生?他只回了一句话:“与其多言,不如人人实行。得尺则尺,得寸则寸。”
1902年,他在南通建起中国第一所民办师范——通州师范学校;1905年科举正式废除,他当上了江苏教育会会长,还创办了中国第一座公共博物馆南通博物苑;1906年,他联合江浙士绅成立预备立宪公会,成了清末立宪运动的核心人物。
张謇和他后面这一代人的共识,和刘大鹏完全相反:只靠科举救不了国,必须办实业、办教育、推动立宪,才能让这个烂透了的王朝,还有一线生机。
1905年五大臣出洋考察宪政,真正执笔写考察报告的,是两个被朝廷通缉的人——杨度,和1873年出生的梁启超。梁启超正好卡在第二代的尾巴上,他办的《新民丛报》巅峰时发行量一万多份,读者遍布全国,其中就有后来掀起革命浪潮的第三代人。
这一代人里,还有个最“出格”的人——蔡元培。
他生于1868年,光绪十八年(1892)中进士,入翰林院,是正经的天子门生、旧学精英。可1898年戊戌变法失败后,他毅然弃官回绍兴办学堂;1902年在上海组织中国教育会,1904年成立光复会,1905年加入同盟会。他后来回忆说:“自三十六岁以后,我已决意参加革命。”
他比张謇走得更远:他相信,要改变中国,先要改变教育;要改变教育,先要推翻那个不让教育改变的朝廷。
和他同路的,还有1875年出生的陈天华。1905年,三十岁的他写下两本小册子——《猛回头》和《警世钟》,书里写:“改条约,复政权,完全独立;雪仇耻,驱外族,复我冠裳。”
这两本薄薄的册子,被秘密运回国内,士兵们偷偷传阅,学生们藏在枕头底下,有人读着读着就哭了,有人读完就剪掉辫子,投身革命。可惜这一年年底,陈天华在日本东京投海自尽,用自己的生命,唤醒沉睡的国人。
和前两代比起来,1880年以后出生的这一代人,算得上是彻底的激进派了。他们大多没受过完整的科举训练,他们成长在甲午战败、庚子国难的屈辱里,从一开始接触的,就是严复的《天演论》、梁启超的《新民说》,他们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学而优则仕”的执念。
1881年出生的鲁迅,是这一代人最典型的代表。
1898年,刘大鹏第二次进京会试落榜的那一年,十七岁的鲁迅揣着母亲凑的八块大洋,离开绍兴老家,考进了南京江南水师学堂——这里学费全免,还管饭,是穷人家孩子唯一能接触新学的地方。
在水师学堂待了没多久,鲁迅就不满学堂的迂腐风气,转入江南陆师学堂附设的矿务铁路学堂。
在这里,他第一次读到了严复翻译的《天演论》,书里那句“赫胥黎独处一室之中,在英伦之南,背山而面野,槛外诸境,历历如在几下”,他后来回忆说,读了之后“不觉汗流浃背”,原来世界不是只有四书五经,原来国家和民族,也遵循着“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法则。
他给自己刻了一枚印章,叫“戎马书生”。闲暇时,他和同学策马飞驰去明故宫,路过八旗兵驻地,对方叫骂投石,他们就扬鞭跃马,高声呼喊着反抗。
和他同路的,还有1884年出生的宋教仁、1874年出生的黄兴——1905年,孙中山在日本成立同盟会,他们都是核心成员。这群年轻人,不信立宪能救中国,不信改良能扶得起这个腐朽的王朝,他们要的,是彻底推翻帝制,建立一个全新的共和国。
刘大鹏、张謇、鲁迅,他们活在同一个时代,看着同一片山河,却对“救中国”这件事,有着完全不同的理解,走出了三条截然不同的路。
刘大鹏觉得,王朝的兴衰是朝廷的事,读书人守好圣贤本分就行。1905年科举被废除的那天,他在日记里写:“心若死灰,无可挽回。”此后他守着山西老家,一辈子用宣统年号记日记,直到1942年去世,从未更改。
张謇觉得,救中国得一步步来,他对朝廷还保留了一点期待,认为办实业、办教育、推动立宪,总能慢慢好起来。1909年他当了江苏咨议局议长,三次进京请愿,要求提前召开国会,可朝廷始终不理不睬。
武昌起义爆发后,他看清了王朝的末路,给袁世凯发电报主张和平解决,后来当了民国的实业总长、农商总长,一辈子都信着“实业救国”四个字。
蔡元培和鲁迅,走得最远。1912年,蔡元培当上了中华民国第一任教育总长,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废除“忠君”“尊孔”的教育宗旨,代之以“公民道德教育”。而鲁迅,在1918年发表了《狂人日记》,小说结尾,他写下了振聋发聩的八个字:救救孩子……
这八个字,和他十七岁那年刻的“戎马书生”印章,隔了整整二十年。中间横亘着的,是一个王朝的崩塌,和一个时代的落幕。
1905年,科举被废除的那一年,梁启超写了《新民说》。他说,什么叫“新民”?不是守旧的顺民,也不是学洋人皮毛的假洋鬼子,而是“新其民”——让每一个人,都变成有公德、有权利意识、有国家观念的现代人。
张謇看得懂,但他更愿意把精力花在办厂、办学上,用实干改变脚下的土地。
蔡元培和鲁迅不仅看得懂,更用自己的一生去践行——他们知道,要“新民”,先得推翻那个不让民“新”的旧制度。
三代人,三种教育,三个选择,对个人而言,其实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时代的无奈与坚守。
一个延续了两百多年的王朝,就这样被几代读书人接受的教育、做出的选择,静悄悄地改写了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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