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纪录片《桐城派》在央视播出引来关注。
桐城派是清代最具影响力的文章流派,也是延续数千年文言文最后一个辉煌鼎盛的流派。
清代文章最好的名家,几乎都出自桐城派。不仅如此,桐城文风至今仍在影响着时人著文的遣词造句、谋篇布局。
从“天下文章其在桐城乎”的高峰到“桐城谬种”的低谷,桐城派三百年的兴衰背后,藏着因时势更替的社会思想嬗变。
壹
影响清代文章最深远的桐城派,却源自明末清初的反清志士,比如方以智。
方以智出身桐城世族,父亲方孔炤曾任明湖广巡抚。清军入关后方以智加入南明政权抗清,直至无力回天出家为僧。方以智推崇韩愈和柳宗元的文章,且重视实用的自然科学如动植物学、解剖学等等,这些都为后来的桐城派所继承。
明朝终究是亡了,桐城的士子们也就开始应清朝的科举。桐城人戴名世天赋聪明,27岁时所作时文(应试的八股文)即已天下闻名,更于1709年高中榜眼。但两年后戴名世即因著作《南山集》使用南明年号而被弹劾,最终被同为农历三月十八出生、但小他一岁的康熙帝以“大逆”罪名处斩。
康熙并非嗜杀的君主,他自言戴名世是他处死的唯一一名士人。如果说杀戴是为了杀一儆百,那么提携戴的远房表弟、桐城人方苞,则是恩威并施的“恩”。
在二月河的《雍正皇帝·九王夺嫡》里,方苞是康熙南巡时提拔的布衣卿相。现实中,方苞却是因戴名世牵连入狱并拟处绞刑、最终在大学士李光地的斡旋下才免死的幸运儿。不仅如此,戴名世斩首仅仅四十天后,康熙就朱批将方苞“以白衣入南书房”。从不见天日黑狱到雍容华贵宫廷,对方苞固然是恍如隔世,而士子们看到的却是康熙的城门立木:有才华,守规矩,就高升。
方苞历经康雍乾三朝,凭借文章备受三代皇帝赏识,而他所写的明代名臣左光斗的《左忠毅公逸事》和狱中亲历黑幕的《狱中杂记》都是传世名篇。
方苞提出“义法”说,“义”是言有物、“法”是言有序,力倡文章要言之有物且行文有条理。方苞弟子刘大櫆,在此基础上强调神气、音节、字句的统一,这些最终都被刘大櫆的弟子姚鼐所承传,姚鼐提出文章的义理、考据和词章缺一不可。
姚鼐的《登泰山记》是被收入中学语文课本的名篇。姚鼐在方苞去世次年中举,他一生与师祖无缘相见。
1736年,方苞曾奉命编选古文以作科举范文。而到了姚鼐,他更编纂成《古文辞类纂》一书,将桐城派的理念贯穿其中。关键是这本书并非八股应试作文集,其中收录的众多经典文章,至今仍可作为圭臬。
方苞始创、刘大櫆承继、姚鼐集大成,三人并称为桐城派三祖。姚鼐为刘大櫆贺寿的《刘海峰先生八十寿序》中,一句“天下文章其出于桐城乎”,堪称桐城派横空出世的宣言。
而姚鼐之后、桐城派的中兴功臣,却并非桐城人。
贰
桐城派之所以影响巨大,因为它依托的其实是科举制——桐城派的好文章标准,跟考场上好作文标准基本一致,都讲究清正雅洁、条理清晰,而思想根源同为程朱理学。据统计,桐城县清代出进士240余人、举人640余人。得桐城精髓者,科举试卷有更大概率被主考官赏识,这是桐城派风靡的重要原因。
但能不能金榜题名,有时也不仅看文章也要看运气,比如曾国藩。生于1811年的曾国藩,十四岁开始考秀才,考了八年始终落第。但从1833年开始就时来运转:22岁中秀才、23岁中举人、之后中进士,到27岁已经入了翰林。此后十余年间官运亨通,以致于他在家信中忍不住得意:“湖南37岁至二品者,本朝尚无一人。”
姚鼐去世时曾国藩才四岁,当然无缘拜师,但从曾国藩到京城开始,他就以姚鼐的私淑弟子自命。姚鼐的《惜抱轩文集》和《古文辞类纂》都是曾国藩的案头书,从1851年起他更编选《经史百家杂钞》,以补《古文辞类纂》之未收。他晚年在日记里记载,至少两次梦见从未亲眼见过的姚先生。
也是在1851年,太平天国兴起,曾国藩开始成就他一生最显赫的功业。1861年曾国藩在安徽祁门被太平军包围,他给儿子曾纪泽、曾纪鸿写信预留遗嘱,说自己官居一品即死无憾,唯独文章和诗两项尚未成就令他耿耿于怀。可见其对“立言”的看重,似乎还在“立功”之上。
在姚鼐的义理、考据、辞章之外,曾国藩又加上了新的一条:经济——经世致用之义。曾国藩不仅推崇文章切实可行、摒弃空言吹嘘,更身体力行洋务运动、派遣幼童赴美留学等实务。作为同光中兴的第一名臣,曾国藩的“经济”对桐城派文风影响至深。
“经济”这一点,在当时剧烈变化的时代背景下尤为重要:鸦片战争打开了闭关自守的国门、西方的最新枪械在湘军淮军与太平军的厮杀中广泛运用,中国面临如李鸿章所言“数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曾国藩幕下的“曾门四弟子”桐城吴汝纶、武昌张裕钊、遵义黎庶昌和无锡薛福成,除张裕钊严守桐城传统文法之外,吴汝纶于教育、黎庶昌于外交、薛福成于新政都有开拓之功,是当时的一流人物。而以曾国藩为首的湘乡派,也因此成为桐城派主要的支脉之一。
曾国藩不是桐城人,但却是桐城派中兴的最大功臣。桐城派的影响从安徽一地,由此扩展到全国。而无论是曾国藩的湖南亲家、郭嵩焘出使英国时的日记《使西纪程》,还是薛福成在巴黎所写的游记《观巴黎油画记》,桐城派的文笔都开始承载与方苞姚鼐文章完全不同的内容:西方文化。
之后的严复和林纾,更是以桐城文风译介西方经典的双璧。
叁
1881年,从英国格林尼治皇家海军学院学成归来的严复,进入李鸿章的北洋水师学堂任教,直至出任学堂总办。1894年中日甲午战争爆发,出身海军的严复有比他人更深刻的切肤之痛,于是开始翻译英国赫胥黎的《进化论与伦理学》(Evolution and Ethics),中文译名《天演论》。
《天演论》中所介绍的达尔文进化论,深刻影响着鲁迅和胡适这一代人。
鲁迅在《朝花夕拾·琐记》中回忆读《天演论》,“一口气读下去,‘物竞’‘天择’也出来了,苏格拉底、柏拉图也出来了,斯多葛也出来了。”胡适不但有同学叫杨天择和孙竞存,他自己的名字也来自“适者生存”之义。除了《天演论》之外,严复还将孟德斯鸠的《法意》(《论法的精神》)、亚当·斯密的《国富论》、约翰·密尔的《群己权界论》(《论自由》)等一大批西方哲学社科经典,以桐城古文的形式引入国内。
严复至少懂英文,而同为福建人的林纾只懂桐城、不懂外文。1897年,由留法的王寿昌口述、他执笔成文译出的《巴黎茶花女遗事》(法国作家小仲马《茶花女》),一问世就大受欢迎。于是无心插柳变作一发而不可收,莎士比亚、狄更斯、巴尔扎克、托尔斯泰等180多部西方文学作品,都被林纾译介入中国。钱钟书回忆,当初看了林纾的典雅译文,后来看英文原文都觉得不如。
福州名人与商务印书馆史迹展上的塑像,林纾(坐)和王寿昌合译《巴黎茶花女遗事》 图据视觉中国
译介作品好评如潮的同时,桐城派却即将迎来终点。1905年,清廷下诏废除科举,桐城派失去了最重要的阵地。1912年民国建立,京师大学堂改为北京大学,严复出任首任校长,一批桐城派嫡系精英如马其昶、姚永朴、姚永概继续在新的北大任教,讲授桐城精义。
但随着一战爆发、袁氏窃国等一连串的内外时局动荡,要求尽快改变积贫积弱局面的呼声渐高。陈独秀、李大钊、胡适、鲁迅、钱玄同、刘半农一干《新青年》主将,认为既有文化是阻碍进步之根源,必须以白话文取代文言文才有出路。为此钱玄同提出了著名的“桐城谬种,选学妖孽”口号,桐城派的美名终于就此变成了污名。1920年北洋政府下令国民学校教育一律改用白话,桐城派古文再典雅,也终于没有了最后的使用场景。
耐人寻味的是,鲁迅钱玄同这些对文言文口诛笔伐的新文人,自身却深受桐城派古文的影响,即便钱玄同攻讦桐城派的口号,也是文言文而非白话文。后一代的美学大师朱光潜,生于桐城长于桐城,在吴汝纶创办的桐城中学就读,又在海外留学多年之后再谈桐城派文章,“它的要求是谨严典雅,它忌讳浮词堆砌,它讲究声音节奏,它着重立言得体,古今中外的上品文章似乎都离不掉这几个条件,它唯一的毛病就是文言文。”
如今新文化运动也已过百年,时人对于当时的情境,无疑也有了比当局者更透彻的理解。桐城派因时而兴也因时而衰,但它所尊崇的中国古文标准和境界、它所承载的传统文化素养气质,有比一时之争更强悍的生命力。桐城派来了又去,但它所承传的文明,正在与时俱进、历久弥新。
文/启凌 编辑 苏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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