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浆要糖吗?”
郭雅琴把玻璃杯放在王建国面前时,问了这么一句。
这几乎成了他们每天早晨固定的开场白,虽然她已经知道答案。
王建国的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滑动着新闻页面,头也没抬。
“不要。”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冷淡而机械。
郭雅琴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秒,然后默默收回。
她转身走回厨房,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豆浆,加了半勺糖。
餐厅里只剩下王建国翻动手机页面时偶尔发出的轻微滑动声,和郭雅琴小口喝豆浆时杯沿与嘴唇接触的细微声响。
墙上的钟指向七点十分。
这样的早晨,已经重复了六千五百七十天。
精确地说,是十八年零一个月又三天。
女儿王思雨推开卧室门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她的父亲坐在餐桌一头看手机,母亲坐在另一头安静地吃早餐,两人之间的距离足够再坐三个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早啊。”
王思雨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
郭雅琴抬头露出一个微笑:“思雨起来了,今天不是周六吗?怎么不多睡会儿?”
“律所有个案子要赶进度。”王思雨说着,眼睛在父母之间扫了扫,“爸,您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王建国终于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但也只是移到了面前的豆浆杯上。
“去老年大学,书法课。”
他说完这句话,又低头看手机了。
郭雅琴把煎好的鸡蛋和培根推到女儿面前:“趁热吃,我给你热了牛奶。”
“谢谢妈。”王思雨接过盘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那个……我们律所合作的那家体检中心最近有活动,退休人员全套体检打六折。爸,妈,你们要不要去做个全面检查?反正都退休了,有时间。”
郭雅琴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王建国没有反应,仿佛没听见。
“我看看时间安排。”郭雅琴轻声说,像是替两人回答。
王思雨咬了咬嘴唇:“妈,您和爸一起去吧,我帮你们预约。全面体检要夫妻双方都做才有家庭套餐价。”
她把“夫妻”两个字咬得有点重。
郭雅琴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自己碗里的白粥。
王建国这时突然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我吃饱了。”
他端着空了的豆浆杯走向厨房,经过郭雅琴身边时,连衣角都没有碰到她。
郭雅琴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王思雨看着父亲走进厨房的背影,又看看母亲微微发白的侧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她今年三十五岁,在律师行业摸爬滚打十一年,什么复杂的人际关系没见过。
可自己父母的这种相处模式,她花了三十五年也没能理解。
不是吵架,不是冷战,而是一种彻底的、冰冷的漠视。
父亲对母亲,就像对着一件用了很多年已经失去兴趣的家具。
母亲对父亲,则像是面对一座永远无法融化的冰山。
“妈。”王思雨压低声音,“你和爸到底怎么回事?从我高中开始,你们就这样。现在我儿子都上小学了,你们还是这样。有什么问题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吗?”
郭雅琴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没什么,就是年纪大了,习惯不同。”
又是这个回答。
王思雨听了十八年。
“习惯不同需要分房睡十八年吗?”她忍不住问,“需要每天说话不超过十句吗?需要连对方生日都不记得吗?”
郭雅琴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她弯腰去捡,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王思雨看着母亲花白的发顶,忽然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
“对不起,妈,我不该……”
“没关系。”郭雅琴直起身,把筷子放在桌上,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你爸他……他就是那个脾气。这么多年,我也习惯了。”
厨房里传来洗碗的水声。
王建国很快从厨房出来,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
深灰色的夹克,黑色的裤子,擦得锃亮的皮鞋。
他走到玄关处换鞋,整个过程没有看餐厅里的妻子和女儿一眼。
“我走了。”
门打开又关上。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郭雅琴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盯着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白粥。
王思雨站起身,走到母亲身边,轻轻抱了抱她的肩膀。
“妈,体检的事,我帮你们预约吧。下周,就下周,好不好?”
郭雅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的眼睛看向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已经开始落叶了。
十八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天。
那时候王建国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会笑着叫她“琴琴”,会在她备课到深夜时给她热牛奶,会在女儿生日时和她一起笨拙地做蛋糕。
虽然话不多,但眼里有温度。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郭雅琴闭上眼睛。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
“郭老师,今天公开课很成功啊!”
李志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时,郭雅琴正抱着教案往办公室走。
她转过身,看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高中同学,毕业后再没见过,没想到会在这所重点中学的教研活动上重逢。
“李志远?”郭雅琴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找我侄女,她在这上学。”李志远笑着走近,“听说你今天有公开课,就顺便听了听。你还是像以前一样,讲课这么生动。”
他的笑容很温暖,眼睛里有一种郭雅琴很久没见过的欣赏。
那天他们聊了很久。
从高中趣事聊到各自现状。
李志远做生意,做建材,做得不错,离婚三年,没有孩子。
郭雅琴说起自己的家庭时,李志远听得很认真。
“王建国……是那个理科班的王建国吗?我记得他,话不多,成绩很好。”李志远说,“你们结婚这么多年了,感情一定很好吧?”
郭雅琴笑了笑,没有回答。
那天之后,李志远偶尔会发信息给她。
有时候是转发一些教育类文章,有时候是简单的问候。
郭雅琴每次都礼貌回复,保持着一个已婚女性应有的距离。
直到那个周五的晚上。
王建国又加班,女儿去同学家过夜。
郭雅琴一个人在家,备课到九点多,突然胃疼得厉害。
她给王建国打电话,手机关机。
给女儿打电话,没人接。
通讯录翻了一遍,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在深夜求助的人。
最后她鬼使神差地拨通了李志远的电话。
半小时后,李志远开车送她去了医院。
急性胃炎,需要输液。
郭雅琴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看着头顶惨白的灯光,突然觉得很累。
“你丈夫呢?”李志远问。
“加班,联系不上。”郭雅琴轻声说。
李志远沉默了一会儿:“我在这儿陪你吧,输完液送你回家。”
那天凌晨两点,郭雅琴输完液,李志远送她回小区。
车停在楼下时,她看到家里的灯还黑着。
王建国还没回来。
“谢谢你。”郭雅琴解开安全带,“今晚麻烦你了。”
“郭雅琴。”李志远突然叫她的全名。
她转过头。
车里很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光。
“如果……”李志远的声音很轻,“如果我说,这么多年我其实一直没忘记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笑?”
郭雅琴愣住了。
“高中时我就喜欢你,但没勇气说。后来听说你结婚,我想,这辈子就这样吧。”李志远看着她,“可是再见到你,我才发现,有些感情是忘不掉的。”
“我已经结婚了。”郭雅琴说,声音有些颤抖。
“我知道。”李志远苦笑,“我只是……忍不住想说。你不用回应,就当我喝多了胡言乱语。”
那天之后,郭雅琴刻意回避李志远的信息。
但心里某个角落,开始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
王建国越来越忙,回家越来越晚,话越来越少。
有时候连续几天,他们除了必要的家务交流,几乎没有对话。
郭雅琴觉得自己像是住在一个精致的冰窖里。
外表看起来一切正常,内里却冷得刺骨。
然后就是那个致命的夜晚。
女儿去参加夏令营,王建国说要去外地出差三天。
郭雅琴一个人在家,李志远发信息问她要不要一起吃个饭,聊聊天。
她拒绝了。
但李志远说已经在小区附近了。
“就吃个饭,吃完我就走。我们高中同学这么多年没见,连顿饭都不能吃吗?”
郭雅琴犹豫了很久,还是下楼了。
那顿饭吃了三个小时。
李志远说了很多话,关于他的生意,他的生活,他的遗憾。
郭雅琴听着,偶尔回应几句,喝了一点红酒。
吃完饭,李志远送她到小区门口。
“就送到这儿吧。”郭雅琴说。
李志远点头,却突然伸手抱了抱她。
很轻的一个拥抱,很快松开。
但就在那一瞬间,郭雅琴看到小区路灯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王建国。
他提着行李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郭雅琴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李志远也看到了,愣了一下,随即松开手。
王建国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小区。
郭雅琴跟在他身后,腿软得几乎走不动路。
回到家,王建国把行李箱放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客厅坐下。
整个过程平静得可怕。
“建国,你听我解释……”郭雅琴的声音在发抖。
王建国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用解释。”他说,“我都看到了。”
“我们只是吃了顿饭,他是我高中同学,我们……”
“我说了,不用解释。”王建国打断她,站起身,“从今天开始,你睡客房吧。”
“建国!”
“我累了,明天还要上班。”
王建国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郭雅琴站在客厅里,浑身冰冷。
那天晚上,她在客房的床上坐了一夜。
天快亮时,她听到主卧开门的声音,王建国洗漱,换衣服,出门。
整个过程没有跟她说一句话。
从那天起,他们开始了分房生活。
从那天起,王建国再也没有碰过她一下。
从那天起,他们成了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妈?妈你怎么了?”
王思雨的声音把郭雅琴从回忆里拉回来。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
“没事,就是有点累。”郭雅琴勉强笑了笑,“体检的事,你安排吧。我和你爸……我们一起去。”
“真的?”王思雨眼睛一亮,“那我今天就去预约!妈,你和爸好好检查一下身体,也许……”
她没说完后面的话。
但郭雅琴知道女儿想说什么。
也许检查完身体,一切都会好起来。
也许爸爸只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才导致性格变成这样。
也许……
郭雅琴心里苦笑。
十八年了,她找过无数个“也许”,没有一个成真。
王建国对她的冷漠,已经成了这个家的一部分,像空气一样存在,无法改变,无法驱散。
她曾经试图沟通。
在他生日时精心准备礼物,得到的是一句冷淡的“谢谢”。
在她生病时硬撑着做家务,他视而不见。
甚至有一次她急性阑尾炎住院,王建国也只是每天来医院看一眼,问医生情况,然后离开。
没有一句关心的话。
没有一次握过她的手。
女儿大学毕业后,郭雅琴提过离婚。
那天她鼓起勇气,在晚饭后对王建国说:“如果你这么恨我,我们离婚吧。这样对大家都好。”
王建国正在看电视新闻,闻言转过头看她。
那双眼睛依然没有任何情绪。
“没必要。”他说,“这样挺好。”
然后继续看电视。
郭雅琴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笑话。
连离婚,他都不屑于跟她离。
他就是要这样困住她,用冷漠惩罚她,用无视折磨她。
让她每天面对自己的错误,永远活在愧疚里。
“妈,你想什么呢?”王思雨担忧地看着她。
“没什么。”郭雅琴站起身,开始收拾餐桌,“思雨,你去忙吧,妈来洗碗。”
“我帮你。”
“不用,你工作忙,去吧。”
王思雨看了看母亲倔强的背影,叹了口气,拿起包出门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郭雅琴一个人。
她把碗碟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手指,她却感觉不到温度。
就像这十八年的婚姻,看似完整,内里早已冰冷彻骨。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郭雅琴擦干手,拿起手机。
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备注里写着一行字:“雅琴,我是李志远。听说你退休了,想问候一下。”
郭雅琴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动作。
十八年,李志远从来没有联系过她。
她知道,当年那件事后,李志远找过王建国解释,但王建国根本不听。
后来李志远给她发过几次信息道歉,她都删了,没有回复。
再后来,就断了联系。
现在,他突然又出现了。
郭雅琴盯着那条申请,最后按了“拒绝”。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错误犯一次就够了,不能再有第二次。
她放下手机,继续洗碗。
窗外的老槐树又落下一片叶子。
秋天,真是一个适合回忆和遗忘的季节。
一周后,王思雨兴冲冲地拿着两张体检预约单回家。
“爸,妈,我帮你们约好了!后天上午八点,在市体检中心。全套体检,包括肿瘤筛查、心脑血管、骨密度,什么都有。”
她把单子分别递给父母。
王建国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放在茶几上。
“知道了。”
郭雅琴仔细看着单子上的项目:“这么多项目,要一整天吧?”
“差不多,所以你们要早点去。”王思雨说,“我已经请好假了,后天陪你们去。”
“不用,我们自己能行。”郭雅琴说。
“不行,我必须去。”王思雨很坚持,“你们年纪大了,万一有什么不清楚的,我在旁边好帮忙。”
王建国没有说话,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门轻轻关上。
王思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郭雅琴拍拍女儿的手:“你爸就是那样,别在意。”
“妈,你说爸会不会是……生病了?”王思雨压低声音,“我的意思是,心理上或者生理上有什么问题,才导致他这样?你们后天好好检查,也许能找到原因。”
郭雅琴苦笑:“思雨,十八年了,如果真有病,早该发现了。”
“那可不一定。”王思雨认真地说,“有些慢性病潜伏期很长,症状不明显。爸这些年越来越沉默,说不定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郭雅琴心里突然动了一下。
是啊,王建国这些年确实越来越沉默。
不仅仅是和她,和女儿的话也不多。
以前他还会关心女儿的工作、生活,现在除了必要的话,几乎不开口。
会不会真的……
“妈,后天你们一定要去。”王思雨握紧母亲的手,“就算为了我,好吗?我想知道我爸妈到底怎么了。”
郭雅琴看着女儿眼里的担忧和期待,点了点头。
“好,我们去。”
后天。
体检中心。
也许,真的能找到答案。
也许,这十八年的冰封,终于能有解冻的一天。
郭雅琴望向王建国紧闭的房门,心里涌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但更多的是忐忑。
她害怕检查结果一切正常。
如果一切正常,那就意味着王建国的冷漠,纯粹是因为恨她。
那这十八年的折磨,将永远看不到尽头。
体检那天早晨,郭雅琴五点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
王建国通常六点起床,雷打不动。
五点五十,她听到隔壁传来闹钟声,很快被按掉。
然后是起床、穿衣、洗漱的声音。
郭雅琴也起身,换上前天女儿特意给她买的运动装。
王思雨说体检要抽血,要穿宽松方便的衣服。
六点半,郭雅琴走出房间时,王建国已经坐在餐厅里了。
他还是穿着那件深灰色夹克,面前放着一杯白水。
体检要求空腹,所以他们不能吃早餐。
“早。”郭雅琴轻声说。
王建国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六点五十,王思雨到了。
“爸,妈,准备好了吗?我们早点去,不用排队。”
王建国站起身,拿起车钥匙。
“我开车。”
这是十八年来,他第一次主动说要和她一起去某个地方。
郭雅琴心里泛起一丝涟漪,很快又压了下去。
不要多想,她告诉自己。
也许他只是不想麻烦女儿。
车上,王思雨坐在副驾驶,努力找话题。
“爸,你们老年大学的书法课怎么样?老师教得好吗?”
“还行。”
“妈,你退休后有什么打算?要不要也报个班?”
“再看吧。”
对话进行得很艰难。
王思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母亲。
郭雅琴望着窗外,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疲惫。
王思雨心里一酸。
她记忆里的母亲不是这样的。
小时候,母亲是学校里最受欢迎的老师,笑容温暖,声音温柔。
家里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饭菜做得可口,她和父亲的衣服永远熨得平整。
可是从高中某一天开始,母亲眼里的光渐渐消失了。
笑容还在,但达不到眼底。
声音还是温柔,但多了小心翼翼。
父亲更是变得像个陌生人。
王思雨曾经以为父母只是感情淡了,年纪大了都这样。
可是当她结婚生子,和丈夫有过争吵,有过甜蜜,她才明白,父母这种状态绝对不正常。
没有夫妻会这样相处十八年。
一定有原因。
今天,也许能找到答案。
车子驶入体检中心停车场时,刚刚七点半。
但已经有不少人在排队了。
王思雨带着父母去前台登记,领取体检单。
“郭雅琴女士,王建国先生,这是你们的体检单。请按照上面的顺序去各个科室检查,抽血在二楼,B超在三楼……”
护士耐心地讲解着流程。
王建国接过单子,仔细看着上面的项目。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很细微的表情,但郭雅琴注意到了。
“怎么了?”她下意识问。
王建国抬眼看了她一下,摇摇头:“没什么。”
他把单子折好,放进外套口袋。
“爸,妈,我们先去抽血吧。”王思雨说,“抽完血你们可以喝点水,但不能吃东西,要等B超做完才行。”
三个人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时,里面已经站了几个人。
郭雅琴走进去,站在角落。
王建国站在她旁边,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还是十八年前她买的那种牌子。
他一直没有换。
这个发现让郭雅琴心里又是一颤。
电梯缓缓上升,她的思绪也开始飘散。
如果,只是如果,今天的体检真的能发现什么……
如果王建国的冷漠真的是因为身体原因……
那这十八年,他们算什么?
她的愧疚,他的惩罚,女儿的痛苦,又算什么?
“妈,到了。”
王思雨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抽血处已经排起了长队。
王思雨让父母坐着等,自己去排队拿号。
郭雅琴和王建国坐在长椅上,中间隔着一个座位。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就像过去的六千五百七十天一样。
“建国。”郭雅琴突然开口。
王建国转过头看她。
“如果……如果检查结果有什么问题,你会告诉我吗?”她问。
王建国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很短暂,但郭雅琴捕捉到了。
“能有什么问题。”他说,声音依然冷淡,“常规体检而已。”
“可是……”
“到我们了。”
王思雨拿着号走过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郭雅琴站起身,走向抽血窗口。
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她突然有种强烈的预感。
今天的体检,会改变一切。
她不知道会往哪个方向改变。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松动了。
就像冰封的河面,在春天到来前,发出第一声开裂的脆响。
抽完血,王思雨给父母买了矿泉水。
“只能小口喝,不能多喝,一会儿要做B超。”
郭雅琴接过水,喝了一小口。
王建国也接过,但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
“爸,妈,接下来我们去心电图室。”王思雨看着体检单,“在三楼。”
他们走向楼梯。
爬楼梯时,王建国的脚步有些慢。
郭雅琴注意到了,放慢脚步等他。
“你膝盖不舒服?”她问。
“有点。”王建国说,依然言简意赅。
这是十八年来,他第一次承认身体有不适。
郭雅琴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心电图室门口也排着队。
等待的时候,郭雅琴的手机震动了。
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但内容让她脸色一变。
“雅琴,我是李志远。我知道你拒绝了我的微信,但我真的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关于十八年前那晚,你丈夫看到我们拥抱的那晚,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如果你愿意听,给我回电话。”
郭雅琴的手指收紧,手机壳发出轻微的声响。
王思雨注意到了:“妈,怎么了?谁的信息?”
“没、没什么,垃圾短信。”郭雅琴迅速按掉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但她的心跳已经乱了。
关于十八年前那晚,她不知道的事?
会是什么?
王建国在旁边闭目养神,似乎没有察觉她的异常。
或者说,他察觉了,但不关心。
就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郭雅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李志远要说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的重点是体检。
也许,体检结果会告诉她一切。
也许,根本不需要李志远来说什么。
“郭雅琴女士,请进。”
护士的声音响起。
郭雅琴站起身,走进心电图室。
门在她身后关上。
王建国睁开眼睛,看着那扇门,眼神复杂。
王思雨在旁边坐下:“爸,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王建国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心电图室的门,像是在等待什么判决。
等待了十八年的判决。
心电图室的门打开了。
郭雅琴走出来时,脸上的表情有些恍惚。
护士在她身后说:“结果半小时后出来,您可以去下一个科室了。”
王思雨立刻迎上去:“妈,怎么样?”
“还好,没什么问题。”郭雅琴勉强笑了笑,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王建国。
他依然坐在长椅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但郭雅琴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她面前表现出紧张了。
“爸,该您了。”王思雨说。
王建国站起身,走进心电图室。
门再次关上。
郭雅琴坐在王建国刚才坐的位置,手心微微出汗。
口袋里手机像一块烫手的山芋。
李志远的那条信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关于十八年前那晚,她不知道的事?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只记得王建国站在路灯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和李志远拥抱。
然后转身离开。
然后就是十八年的冰冷。
“妈,您是不是不舒服?”王思雨担忧地问,“脸色不太好。”
“可能是早上没吃饭,有点低血糖。”郭雅琴说。
“那我们去B超那边排队吧,做完B超就能吃东西了。”
“等你爸出来。”
母女俩不再说话。
走廊里人来人往,大多是来体检的中老年人。
有人结伴而来,有说有笑。
有人独自一人,沉默等待。
郭雅琴看着那些相互搀扶的老夫妻,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她和王建国,本也该是这样的。
如果没有那个拥抱。
如果没有那个错误。
可是现在……
心电图室的门再次打开。
王建国走出来,神色如常。
护士把一张单子递给他:“结果正常,有些心律不齐,但属于年龄相关的正常现象。”
王建国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折叠整齐放进口袋。
“去B超吧。”他说。
B超室外排的队伍更长。
王思雨让父母坐着等,自己站在队伍里排队。
郭雅琴和王建国并排坐着,中间依然隔着一个座位。
沉默了很久,郭雅琴突然开口:“建国,你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吗?”
王建国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那天你喝了很多酒,但一直握着我的手。”郭雅琴继续说,声音很轻,“你说,这辈子都会好好对我。”
王建国的喉结动了动。
“你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等到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还要牵着手去公园散步。”
郭雅琴转过头看他:“那些话,你还记得吗?”
王建国盯着地面,半晌,才说:“记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郭雅琴的眼睛红了:“那为什么……”
“到我们了。”王思雨走过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郭雅琴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
她站起身,走向B超室。
这次是她先进去。
躺在检查床上时,医生把冰冷的耦合剂涂在她腹部。
仪器在皮肤上滑动。
“放松,不要紧张。”女医生温和地说。
郭雅琴闭上眼睛。
她能听到仪器发出的细微声响,能感受到探头在腹部移动。
脑子里却全是王建国刚才那声“记得”。
他记得。
他全都记得。
可是为什么,十八年来,他要这样对她?
“好了。”医生说,“起来吧,让下一位进来。”
郭雅琴坐起身,用纸巾擦拭腹部的耦合剂。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王建国走进来,两人擦肩而过。
那一刻,郭雅琴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药味。
不是洗衣液的味道,是某种药膏的味道。
很淡,但确实存在。
她突然想起,最近几个月,王建国的床头柜上总是放着一个棕色的小药瓶。
她问过那是什么。
王建国说是维生素。
可现在想来,维生素怎么会用棕色药瓶装?
而且那种药味……
郭雅琴走出B超室,脑子里乱成一团。
“妈,怎么样?”王思雨问。
“医生说没什么问题,具体要等报告。”郭雅琴心不在焉地回答。
她的视线追随着B超室紧闭的门。
王建国在里面。
他在检查什么?
只是常规的腹部B超吗?
还是……
“妈,您坐会儿,我去看看下一个项目是什么。”王思雨说。
郭雅琴点头,在长椅上坐下。
她拿出手机,解锁屏幕。
李志远的那条信息还在。
“关于十八年前那晚,你丈夫看到我们拥抱的那晚,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
郭雅琴的手指悬在屏幕上。
要不要回复?
要不要知道那些“不知道的事”?
她抬头看向B超室的门。
门开了。
王建国走出来,神色依然平静。
但郭雅琴注意到,他的手指又在膝盖上敲击了。
很轻微的,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察觉的动作。
“建国,你……”郭雅琴想问什么。
王建国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变。
“我接个电话。”他说着,快步走向走廊尽头。
郭雅琴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是什么电话,让他这么急着接?
而且,刚才那一瞬间,她好像看到他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一个医院的名称?
王建国的电话打了很久。
等他回来时,郭雅琴和王思雨已经完成了好几个项目的检查。
“爸,您去哪儿了?该去查眼科了。”王思雨说。
“有点事。”王建国简短地回答,视线却避开了郭雅琴。
接下来的检查,郭雅琴一直暗中观察王建国。
她发现,每到需要脱外套或者卷袖子的检查时,王建国都会刻意避开她的视线。
在测量血压时,护士让他把左臂的袖子卷起来。
王建国犹豫了一下,才慢慢卷起袖子。
郭雅琴站在旁边,看到了他手臂上的一块疤痕。
暗红色的,大概有硬币大小,在肘关节内侧。
她以前没见过这块疤。
什么时候有的?
怎么弄的?
“血压有点高。”护士说,“平时有在服药吗?”
“有。”王建国说,迅速放下袖子,遮住了那块疤。
郭雅琴的心跳加快了。
王建国在服用降压药?
他从来没说过。
他们虽然分房睡,但医药箱是共用的,她从来没在里面见过降压药。
除非,他把药藏在了别的地方。
除非,他有很多事瞒着她。
中午十二点,所有项目都检查完了。
王思雨松了口气:“总算做完了。爸,妈,我们去吃饭吧,附近有家不错的餐厅。”
“你们去吧,我有点累,想先回家。”王建国说。
“爸,您不吃饭怎么行?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呢。”
“不饿。”
王建国的语气不容置疑。
郭雅琴看着他:“建国,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王建国转身就往停车场走,“你们去吃吧,我开车回去。”
“那我陪您回去。”郭雅琴说。
王建国脚步一顿,回过头看她。
那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抗拒,还有一丝郭雅琴看不懂的情绪。
“不用,我自己可以。”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思雨看着父亲的背影,眉头紧皱:“妈,爸到底怎么了?从早上开始就怪怪的。”
郭雅琴没有说话。
她看着王建国消失在转角处,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思雨,你自己去吃饭吧,妈妈也有点事。”
“什么事?妈您要去哪儿?”
“就……见个老朋友。”郭雅琴说,“你先去吃饭,我晚点联系你。”
不等女儿回答,郭雅琴快步朝停车场走去。
但她没有去追王建国,而是走向了体检中心的另一栋楼。
那栋楼上写着:体检报告领取处、医生咨询室。
咨询室走廊里很安静。
郭雅琴站在导诊台前:“您好,我想咨询一下,今天上午的体检报告,什么时候能出来?”
护士看了看电脑:“一般需要三个工作日。如果有紧急情况,医生会提前通知。”
“那……如果我想找今天给我做体检的医生咨询一些问题,可以吗?”
“您找哪位医生?”
郭雅琴愣住了。
她这才想起,今天各个科室的医生都不一样,她根本不知道谁是谁。
“或者,您找赵医生吧。”护士说,“赵明辉医生,他是今天的内科值班医生,可以查看所有体检结果。”
赵明辉?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郭雅琴正想着在哪里听过,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从旁边的办公室走出来。
“小刘,3号床的彩超报告出来了吗?”
“还没呢赵医生,应该快了。”
医生转过头,和郭雅琴四目相对。
两个人都愣住了。
“雅琴?”医生先开口,语气里满是惊讶。
郭雅琴看着那张脸,记忆突然被激活。
赵明辉。
她的高中同学。
当年班上的学习委员,后来考上了医学院。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赵明辉?”郭雅琴也惊讶地说,“你在这里工作?”
“是啊,我在这家体检中心工作五年了。”赵明辉笑着走近,“真是太巧了,你怎么在这里?来体检?”
“嗯,今天和我先生一起来的。”
赵明辉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原来如此。体检做完了吗?结果要过几天才能出来。”
“做完了,我就是来问问。”郭雅琴犹豫了一下,“那个……你刚才说,你是今天的内科值班医生?”
“对,怎么了?”
“那……你能看到我先生的体检结果吗?”
赵明辉顿了顿:“原则上,体检结果是个人隐私,需要本人同意才能查阅。”
“我明白。”郭雅琴低下头,“我就是……有点担心。他最近身体好像不太好,但又什么都不肯说。”
赵明辉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同情。
他记得郭雅琴。
高中时她是班上的文艺委员,漂亮,温柔,很多男生暗恋她。
他也曾是其中之一。
后来听说她嫁给了同班的王建国,他还失落了很久。
没想到二十多年后,会在这里重逢。
而她的样子,看起来过得并不好。
眼角的皱纹很深,眼神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疲惫。
“这样吧。”赵明辉说,“你先生叫什么名字?我看看他的体检项目,如果有什么需要注意的,我可以以医生的身份给你一些建议。”
“他叫王建国。”郭雅琴说,“今天上午八点开始体检的。”
赵明辉走进办公室,在电脑上输入名字。
几秒钟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郭雅琴站在门口,心里七上八下。
“雅琴。”赵明辉转过头,“你先生……他这些年,身体一直这样吗?”
“什么意思?”郭雅琴的心提了起来。
赵明辉示意她进来,关上了门。
“从体检项目看,你先生今天做了全套检查,包括一些……不太常规的项目。”
“不太常规?”
“比如肿瘤标志物筛查,比如某些遗传性疾病的基因检测。”赵明辉看着电脑屏幕,“这些项目一般不是常规体检会包含的,除非有特殊指征,或者本人要求。”
郭雅琴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而且,”赵明辉继续说着,声音变得严肃,“从他已经出来的几项结果看,有一些异常。”
“什么异常?”
赵明辉沉默了几秒。
“雅琴,有些事情,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郭雅琴的腿突然有些发软,她扶住了门框。
“你先生他……可能有一些健康问题。但具体是什么问题,需要等所有结果出来才能确定。”赵明辉说得很谨慎,“不过,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先生这些年,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行为?比如情绪突然变化,性格改变,或者对某些事情特别执着?”
郭雅琴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情绪突然变化。
性格改变。
对某些事情特别执着。
这不就是王建国这十八年的真实写照吗?
从那个夜晚开始,他变得冷漠,疏离,像换了一个人。
而且,他执着于惩罚她,执着于用冷漠折磨她。
“有。”郭雅琴的声音在颤抖,“他……变了,变得完全不像从前。”
赵明辉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雅琴,有些疾病,会影响人的情绪和性格。特别是……”他顿了顿,“特别是某些神经系统相关的疾病,或者某些……遗传性疾病。”
遗传性疾病。
这四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郭雅琴心上。
她突然想起,王建国的父亲,就是五十多岁开始出现性格改变,后来确诊了某种病,六十岁就去世了。
当时医生说是罕见的遗传病。
具体什么病,王建国从来没详细说过。
“赵明辉。”郭雅琴的声音很轻,“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赵明辉看着她,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
“雅琴,我们是老同学,我不想瞒你。但你先生的体检结果,我真的不能擅自告诉你。这是规定,也是职业道德。”
“那我该怎么办?”郭雅琴的眼睛红了,“他什么都不肯说,什么都不告诉我。我们这样生活了十八年,我每天都在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不可原谅……”
“雅琴。”赵明辉打断她,“有时候,一个人突然改变,不一定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我见过很多病例,病人知道自己得了某种病,可能会遗传,可能会影响家人,于是选择疏远家人,用冷漠来推开他们。”
“为什么?”郭雅琴不懂。
“因为愧疚。”赵明辉转过身,“因为害怕拖累,因为不想让爱的人看着自己慢慢……恶化。”
郭雅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十八年。
整整十八年。
如果赵明辉说的是真的,那这十八年,她都在恨什么?愧疚什么?
王建国又在承受什么?
“但这也只是我的猜测。”赵明辉赶紧补充,“具体怎么样,要等所有结果出来,要你先生自己愿意说。”
“他不会说的。”郭雅琴摇头,“他什么都不肯说。”
“那就需要你去找答案。”赵明辉说,“雅琴,如果你们之间真的有误会,如果这十八年的痛苦都是因为某种隐瞒,你难道不想弄清楚吗?”
郭雅琴擦干眼泪。
想。
她当然想。
她想了十八年。
“我该怎么做?”她问。
赵明辉想了想:“体检报告三天后会出来。到时候,你可以陪他来取报告。如果他不愿意,你可以……想办法看到报告。”
“什么办法?”
赵明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报告出来的那天,你给我打电话。如果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地方,我会尽力。”
郭雅琴接过名片,手指在颤抖。
“赵明辉,谢谢你。”
“别谢我。”赵明辉苦笑,“我也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看到你现在这样……我心里不好受。”
郭雅琴离开咨询室时,脚步是虚浮的。
走廊里的光很亮,却照不进她心里的迷雾。
如果赵明辉的猜测是对的。
如果王建国的冷漠真的是因为生病。
那这十八年,她到底在承受什么?他又在承受什么?
手机又震动了。
还是李志远。
这次他打了电话。
郭雅琴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陌生号码,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接了。
“雅琴,是我。”李志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急切,“你终于接电话了。”
“李志远,你想说什么?”郭雅琴的声音很冷。
“十八年前那晚,王建国其实早就看到我们了。”
郭雅琴的心一紧:“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我在送你回家之前,在餐厅门口看到了王建国的车。”李志远说,“我当时觉得奇怪,他明明说去外地出差了,怎么会在这里?但没多想。后来我送你到小区,抱你那一下,是故意的。”
“什么?”
“我看到王建国站在路灯下,所以故意抱了你。”李志远的声音低了下去,“因为我恨他。”
郭雅琴握紧了手机。
“你恨他?为什么?”
“因为高中时,他就抢走了你。”李志远说,“我那时候喜欢你,但不敢说。王建国知道,他故意在我面前炫耀你们在一起了。所以我一直恨他。”
“所以你就故意让他看到我们拥抱?”郭雅琴的声音在发抖,“你就用这种方式报复他?”
“我当时……是昏了头。”李志远承认,“但雅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王建国看到我们之后,没有立刻离开。我在车里坐了很久,看到他站在路灯下,站了整整半个小时。然后他接了一个电话,才离开的。”
“什么电话?”
“我不知道内容。但接完电话后,他的表情……很奇怪。”李志远回忆着,“不是愤怒,不是伤心,而是一种……绝望。对,就是绝望。”
绝望。
郭雅琴想起那天晚上王建国回家后的样子。
确实不是愤怒。
是冰冷的,死寂的绝望。
“后来我打听过。”李志远继续说,“那天晚上王建国接到的电话,是他母亲打来的。他父亲病情突然恶化,确诊了一种罕见的遗传病。那种病……会影响下一代。”
郭雅琴的呼吸停止了。
遗传病。
又是遗传病。
“你是说……”
“我只是猜测。”李志远说,“但时间点太巧了。他刚看到我们拥抱,就接到父亲的病危通知,而且是遗传病。雅琴,你不觉得这中间有什么联系吗?”
郭雅琴靠在墙上,几乎站立不稳。
如果李志远说的是真的。
如果那天晚上,王建国在愤怒和绝望中,又接到了父亲病危的消息。
如果那种病真的会遗传……
那么他这十八年的冷漠,会不会根本不是因为她的背叛?
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可能携带致病基因,不想拖累她?
“雅琴,你在听吗?”李志远问。
“我在。”郭雅琴的声音很轻,“李志远,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前妻上个月去世了。”李志远的声音有些哽咽,“癌症。她临终前告诉我,当年她之所以离开我,是因为她得了家族遗传的癌症,不想拖累我。”
“她说,真正爱一个人,有时候不是紧紧抓住,而是学会放手。”
“所以我想到了你,想到了王建国。雅琴,也许我们都错了。也许王建国这十八年,不是在惩罚你,而是在……保护你。”
电话挂断了。
郭雅琴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
脑子里像有无数个声音在尖叫。
保护她?
用十八年的冷漠和折磨来保护她?
如果这是保护,那也太残忍了。
可是……
如果他真的生病了。
如果他真的知道自己可能会遗传那种病。
如果他不想让她看着自己慢慢恶化。
那么这种残忍,是不是就有了另一种解释?
郭雅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体检中心的。
阳光很刺眼,她却感觉浑身冰冷。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王思雨。
“妈,您在哪儿?我吃完饭了,您那边结束了吗?要不要我去接您?”
“不用,我这就回家。”郭雅琴说。
“那爸呢?他回家了吗?”
郭雅琴抬起头,看向家的方向。
王建国现在在做什么?
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
还是在偷偷吃药?
或者在计划着,如何继续这十八年的伪装?
“思雨。”郭雅琴突然说,“妈妈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你爱一个人,但你有可能会得一种很严重的病,你会选择告诉他,还是瞒着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妈,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突然想知道。”
王思雨想了想:“如果是我,我会告诉他。因为爱一个人,就应该坦诚相待。而且,如果真的有病,两个人一起面对,总比一个人扛着要好。”
“即使这种病可能会遗传给下一代?”
“即使这样,也要一起面对。”王思雨的声音很坚定,“妈,相爱的人之间,不应该有秘密。尤其是在生死攸关的事情上。”
郭雅琴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是啊。
相爱的人之间,不应该有秘密。
可她和王建国之间,隔着十八年的秘密。
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秘密。
“妈,您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王思雨听出了母亲声音里的异样。
“没事。”郭雅琴擦干眼泪,“妈妈就是……有点感慨。好了,我这就回家,你在家等我。”
挂断电话,郭雅琴深吸一口气。
三天。
还有三天体检报告就出来了。
在这三天里,她要弄清楚一切。
她要弄清楚,王建国到底瞒了她什么。
如果真的是生病,她要陪他面对。
如果是其他原因……
不,没有其他原因。
郭雅琴心里有种强烈的预感。
赵明辉的暗示,李志远的电话,王建国的异常……
所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可能。
一个让她既害怕又期待的可能。
害怕是因为,如果王建国真的生病了,那意味着他们将面临艰难的挑战。
期待是因为,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十八年的冰冷,终于有了解冻的理由。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锦绣花园。”
车子启动,窗外的景色飞快后退。
郭雅琴看着手机里那张赵明辉的名片,又看了看李志远的未接来电。
最后,她点开了通讯录里那个几乎从未拨打过的号码。
王建国的号码。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
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那边传来了王建国的声音。
“喂?”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建国。”郭雅琴说,“晚上回家吃饭吧,我做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郭雅琴以为他已经挂了。
“好。”
他说。
只有一个字。
但郭雅琴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十八年了。
这是十八年来,她第一次主动邀请他回家吃饭。
而他,答应了。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
郭雅琴付了钱,下车。
她抬起头,看向自家所在的楼层。
阳台的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
但她知道,王建国就在里面。
在那个他们共同生活了三十五年,却冰冷了十八年的家里。
今天,她要回去。
回去问一个答案。
不管那个答案是什么。
她都要知道。
因为十八年的等待,太长了。
长到她几乎忘记,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长到她几乎以为,余生就要这样过去了。
但现在,她不想再等了。
她要一个真相。
哪怕这个真相,会让她崩溃。
夕阳把郭雅琴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在小区楼下,抬头看着自家那扇窗,很久没有动。
厨房的灯亮着。
这是十八年来第一次,王建国在家的时候,厨房的灯会亮。
以往他回家,都是径直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直到第二天早晨才出来。
郭雅琴深吸一口气,走进单元门。
电梯缓慢上升,数字从1跳到7,用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
“叮”的一声,门开了。
郭雅琴走出电梯,站在家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却没有立刻拧开。
她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声响。
是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音。
还有水龙头流水的声音。
这些声音,曾经是这个家里最寻常的背景音。
但已经消失了十八年。
郭雅琴转动钥匙,推开门。
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王建国系着她那条蓝格子的旧围裙,背对着她,正在炒菜。
灶台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给他的背影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郭雅琴站在玄关,突然不敢往前走。
她怕这是一个梦。
怕往前走一步,这个梦就会醒来。
“回来了?”
王建国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嗯。”郭雅琴轻轻应了一声,换鞋进屋。
她走到厨房门口,看着王建国的侧脸。
他专注地看着锅里的菜,眉头微皱,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实验。
这一幕太过熟悉,又太过陌生。
熟悉是因为,三十多年前,他们刚结婚时,他经常这样给她做饭。
陌生是因为,上一次见到他做饭,已经是女儿上小学时候的事了。
“去洗手吧,马上就好。”王建国说。
郭雅琴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
温水冲刷着手掌,她却感觉不到温度。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眼角的皱纹,花白的头发,还有眼睛里那种长久压抑后的疲惫。
她才五十八岁,看起来却像六十八岁。
这十八年,消耗的不只是时间。
还有她对生活的热情,对爱的期待,对自己的信心。
洗手台上放着王建国的剃须刀。
旁边是一个棕色的小药瓶。
郭雅琴的手顿住了。
她慢慢拿起那个药瓶,上面没有标签,只有手写的一行小字:一日一次,一次一粒。
字迹是王建国的。
她拧开瓶盖,里面是白色的药片,没有任何特征。
是什么药?
降压药?还是别的什么?
郭雅琴倒出一粒,小心地用纸巾包好,放进衣兜。
然后她把药瓶放回原处,位置、角度都跟刚才一模一样。
走出卫生间时,王建国已经把菜端上桌了。
两菜一汤。
青椒肉丝,西红柿炒鸡蛋,紫菜蛋花汤。
都是最简单的家常菜,却是郭雅琴很久没吃过的味道。
“坐吧。”王建国解开围裙,挂在椅背上。
两人面对面坐下。
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
十八年来第一次这样坐在一起吃饭,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思雨呢?”王建国问。
“她说晚上加班,不回来吃了。”郭雅琴说。
其实是她说想和王建国单独谈谈,让女儿晚点回来。
王思雨很懂事,什么都没问就答应了。
“嗯。”王建国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在郭雅琴碗里。
这个动作让两个人都愣住了。
郭雅琴看着碗里的菜,鼻子突然一酸。
王建国的手停在半空,然后默默收回。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他说。
郭雅琴低头吃饭。
菜的味道很好,咸淡适中,火候正好。
可她吃在嘴里,却尝不出滋味。
“建国。”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王建国抬起头看她。
“今天体检,医生有没有跟你说什么?”郭雅琴问得很小心。
王建国的筷子顿了顿:“没有,都是常规检查。”
“那你手臂上那块疤,是怎么回事?”郭雅琴看着他,“我以前没见过。”
王建国的手臂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不小心划的,早就好了。”
“什么时候划的?”
“不记得了。”
郭雅琴放下筷子:“王建国,我们结婚三十五年了。”
王建国没有说话。
“就算这十八年我们形同陌路,但之前的十七年,我们是夫妻。”郭雅琴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了解我,就像我了解你。你撒谎的时候,左手小拇指会不自觉地弯曲。”
王建国的左手小拇指果然弯曲了一下。
他立刻把手藏到桌下。
“我没有撒谎。”
“那你看着我眼睛说。”郭雅琴盯着他,“那块疤到底是什么?你吃的药是什么?你今天为什么突然愿意跟我一起吃饭?”
一连三个问题,像三把刀,劈开了十八年的沉默。
王建国放下筷子,站起身。
“我吃饱了。”
他又要逃。
像过去的每一次一样,遇到不想面对的问题,就选择逃避。
“王建国!”郭雅琴也站起来,声音提高了一些,“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我们就离婚!”
这句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十八年来,她提过三次离婚。
第一次,王建国说“随你”。
第二次,他说“没必要”。
第三次,他直接无视。
但这一次,她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王建国停住脚步,背对着她。
夕阳完全落下去了,房间里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里,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孤独。
“你真的想知道?”他的声音很轻。
“想。”郭雅琴说,“我太想了,想了十八年。”
王建国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郭雅琴从未见过的东西。
像是疲惫,像是痛苦,又像是……解脱。
“好。”他说,“我告诉你。”
他走到沙发旁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坐吧,故事有点长。”
郭雅琴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她没有坐他身边。
十八年的距离,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缩短的。
王建国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像是在组织语言。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房间里陷入黑暗。
谁也没有去开灯。
“十八年前,那天晚上。”王建国终于开口,“我确实看到你和李志远拥抱了。”
郭雅琴的心一紧。
“我当时很生气,也很难过。”王建国继续说,“但我生气不是因为你们拥抱,而是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
“因为李志远是故意的。”
郭雅琴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他的车停在餐厅外面,看到你们走出来,看到他在拥抱你之前,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王建国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看见我了,所以故意抱你。”
郭雅琴的呼吸变得急促。
李志远在电话里承认了。
现在王建国也这么说。
所以那天晚上,她不仅犯了错,还成了李志远报复王建国的工具。
“那你为什么不质问我?”郭雅琴问,“为什么不骂我,不打我,而是……用那种方式对我?”
“因为在我准备走过去的时候,手机响了。”王建国说,“是我妈打来的。她说我爸晕倒了,送到医院,检查结果出来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是一种罕见的遗传病。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我父亲那一脉,男性几乎都会得。发病年龄在四十到六十岁之间,症状是性格改变,情绪失控,最后……丧失所有认知功能。”
郭雅琴的手捂住了嘴。
“医生说我爸最多还有三年。”王建国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而且,这种病遗传概率很高。如果我有儿子,儿子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会得病。如果我有女儿,女儿不会得病,但会成为携带者,她的儿子又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
郭雅琴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女儿。
他们的女儿,王思雨。
“我当时就懵了。”王建国说,“我看着你和李志远拥抱,看着我手机里母亲哭泣的脸,看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那一瞬间,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所以你……”郭雅琴的声音在颤抖。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王建国看着她,眼神复杂,“如果我注定要得这种病,注定要在几年后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疯子,那我不能拖累你。”
“你不能替我决定!”郭雅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王建国,你不能!我们是夫妻,应该一起面对!”
“怎么面对?”王建国的声音也提高了,“看着你每天照顾一个疯子?看着思雨有一个那样的父亲?还是看着我们家的悲剧在下一代身上重演?”
他站起身,在黑暗中来回踱步。
“我爸得病后,我妈是怎么过的,我看得太清楚了。她从一个开朗爱笑的人,变成了一个整天以泪洗面的怨妇。她恨我爸,恨这个病,恨命运。但她又不得不照顾他,因为他们是夫妻。”
“我不想让你变成那样。”王建国停下来,看着郭雅琴,“我也不想让思雨看到那样的父亲。”
“所以你就选择推开我?”郭雅琴也站起来,声音里满是痛苦,“用十八年的冷漠推开我?王建国,你以为这是为我好?你知不知道这十八年我是怎么过的?”
“我知道。”王建国说,“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你偷偷哭,知道你在女儿面前强颜欢笑,知道你一次次想跟我沟通,又一次次被我推开。”
“那你还……”
“因为只有这样,你才会恨我。”王建国打断她,“只有恨我,等我真的发病了,你才会毫不犹豫地离开。才不会像我妈那样,被责任和道德绑住一辈子。”
郭雅琴跌坐在沙发上,浑身发抖。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
想过王建国是因为恨她出轨,所以惩罚她。
想过他是不爱她了,所以冷落她。
甚至想过他外面有人了,所以无视她。
但她从没想过,会是这个原因。
他从一开始,就在为她的离开铺路。
用最残忍的方式,让她恨他,让她不会在他生病时心软。
“那你为什么没发病?”郭雅琴问,“十八年了,如果你真的会得病,应该已经……”
“因为我可能不是携带者。”王建国说,“这种病不是百分之百遗传。我有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不会得病。这十八年,我每年都去做检查,监测自己的神经系统。到目前为止,一切正常。”
“那药呢?”郭雅琴想起那个棕色药瓶,“你吃的什么药?”
王建国沉默了。
“告诉我!”郭雅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王建国,到今天你还要瞒我吗?”
黑暗里,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呼吸可闻。
“是抗焦虑的药。”王建国终于说,“从我知道可能会得病的那天起,我就开始失眠,焦虑,需要药物才能入睡。”
“所以这十八年,你一直在等?”郭雅琴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等那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病?”
“我在等一个结果。”王建国说,“等我自己要么发病,要么确定安全。如果是前者,我会在你发现之前离开。如果是后者……”
他没有说完。
但郭雅琴听懂了。
如果是后者,他可能会继续这样对她,因为他已经习惯了用冷漠保护她,也保护自己。
也可能,他会找个理由离婚,还她自由。
但绝不会告诉她真相。
因为真相太残忍。
残忍到他宁愿被她恨一辈子,也不愿意让她承担可能失去他的痛苦。
“王建国。”郭雅琴看着他,眼泪不停地流,“你真是个傻子。”
王建国没有说话。
“你以为这样是为我好?你以为把我推开,让我恨你,就是爱我的方式?”郭雅琴的声音越来越大,“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你问过我愿意陪你一起面对吗?你问过思雨,她想不想要一个完整的家吗?”
“思雨她……”
“思雨今年三十五岁了!”郭雅琴哭着说,“她结婚生子,有自己的家庭,可她从来没有真正快乐过!因为她父母的关系,让她对婚姻有阴影!她曾经跟我说,她怕自己也会变成我们这样,所以她拼命工作,不敢依赖丈夫,不敢完全投入感情!”
王建国的脸色在黑暗中变得苍白。
“你以为你是在保护我们?你是在伤害我们!”郭雅琴几乎是在喊,“用你最自以为是的爱,伤害了你最想保护的人!”
房间里陷入死寂。
只有郭雅琴压抑的哭声。
很久,王建国才开口,声音嘶哑:“对不起。”
“我不要对不起。”郭雅琴擦干眼泪,“我要你告诉我,现在,此时此刻,你还要继续这样下去吗?”
王建国看着她,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
这个沉默寡言,冷漠了十八年的男人,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了脆弱。
“雅琴。”他说,“如果我告诉你,我可能真的得病了,你会怎么办?”
郭雅琴的心沉了下去。
“什么意思?”
“今天的体检。”王建国说,“有一些指标不太好。医生建议我做进一步检查。”
“什么指标?哪里不好?”郭雅琴抓住他的手臂,“你说清楚!”
“神经系统的一些指标。”王建国没有挣脱,“具体的要等详细报告出来。但医生私下跟我说,有早期病变的迹象。”
郭雅琴的手松开了。
她后退一步,靠在墙上。
“所以你今晚愿意跟我吃饭,是因为……你觉得时间不多了?”
王建国没有否认。
“我想在还清醒的时候,跟你好好吃顿饭。”他说,“这十八年,我欠你太多了。”
郭雅琴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原来如此。
原来今晚的温情,不是和解的开始。
而是告别的序曲。
“报告什么时候出来?”她问。
“三天后。”
“我陪你去。”
“不用……”
“我说,我陪你去!”郭雅琴睁开眼睛,眼神坚定,“王建国,这一次,你别想再推开我。不管结果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王建国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
这一个字,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承诺。
郭雅琴走到他面前,伸手抱住了他。
十八年来第一次拥抱。
王建国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手抬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这个拥抱很轻,很短。
但对他们来说,已经太珍贵。
“不管结果是什么。”郭雅琴在他耳边说,“我们都一起面对。好吗?”
“好。”
窗外的夜色很深。
但房间里的两个人,却感觉心里某个角落,亮起了一盏灯。
一盏熄灭十八年后,重新点燃的灯。
三天后。
郭雅琴和王建国再次来到体检中心。
王思雨坚持要陪他们来,被郭雅琴劝住了。
“这次,让妈妈和爸爸自己面对。”郭雅琴对女儿说,“有些事情,需要我们两个人解决。”
王思雨看着母亲眼中久违的光彩,点了点头。
“妈,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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