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溯到1935年6月17日大半夜,地点是福建长汀。
中山公园那个老凉亭里,冷不丁摆出了一桌子像模像样的酒席。
桌上不仅有陈年的花雕老酒,还配齐了四凉四热八道大菜,荤腥不缺。
哪怕搁在平时都算大餐,更别提那个到处打仗、老百姓吃不饱饭的年头了,简直是豪奢。
可怪就怪在,这满桌子好菜愣是没人敢碰。
别说动筷子了,连个敢往桌边凑的人都没有,气氛阴森得很。
明白人都知道,这是给死人喝的“断头酒”。
关在牢里的瞿秋白心里跟明镜似的,自然晓得这顿饭意味着啥。
他没慌,只跟看守提了个临终愿望:“能不能让宋师长过来见个面?
哪怕就是喝口酒,唠两句家常也行。”
嘴里说的这位宋师长,正是当时国民党第36师的一把手宋希濂,这桌子菜也是他特意吩咐人置办的。
照常理讲,人都快没了,这点小要求实在算不上过分。
可偏偏宋希濂就是没答应。
其实他人就在隔壁不远的办公室待着,可两条腿像灌了铅,死活迈不出那个门槛。
这哪光是两个阵营死对头的事儿啊,里头还夹杂着十年前那段扯不断的师生情分。
宋希濂心里这笔账,乱成了一团麻,根本理不清。
咱们把日历往前翻个十来年,这两人压根不是现在这副你死我活的架势。
1923年那会儿,瞿秋白是上海大学的教务长,专门讲社会学。
那时候的宋希濂还是个愣头青学生,坐在台底下听课,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后来他自己都认账,说对这位老师那是“打心底里崇拜”。
转过年来到了1924年,宋希濂考进了黄埔军校第一期,瞿秋白常去那边授课,这下算是正式磕头拜师了。
那阵子的宋希濂,甚至还填表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要是照着这个路子走,怎么着也是一段革命战友的佳话。
可惜啊,老天爷在1927年开了个玩笑。
“四一二”一声枪响,两边彻底闹掰了。
这时候,宋希濂碰上了这辈子头一个要命的选择题:到底跟哪边混?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左边是共产党,随时可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前途一片黑;右边是蒋介石,手里握着枪杆子,搞不好还能混个高官厚禄。
最后,宋希濂咬咬牙选了后者。
跑到南京投奔老蒋的时候,蒋介石拍着他肩膀,乐得合不拢嘴:“能跟共产党划清界限,这才是我教出来的好学生。”
就这一年,老师和学生彻底走岔了道。
宋希濂那是平步青云,才27岁就挂上了中将衔,成了老蒋的心腹爱将;反观瞿秋白,路越走越窄,从中共最高层的位置上跌下来,受气、挨整,最后还被丢在了最危险的苏区自生自灭。
谁成想,命运这只大手在1935年又把他俩硬捏到了一块儿。
瞿秋白突围没成,被叛徒给卖了。
无巧不成书,关他的地界儿,正好归学生宋希濂管。
听说抓来的那个化名“林祺祥”的人就是自己当年的恩师,宋希濂的反应挺耐人寻味。
他没急着提审,反倒把自己锁屋里,对着窗户愣神了好半天。
军法处长跑来请示咋处理,宋希濂一摆手,语气挺沉:“先晾着,别动粗。”
这会儿,摆在宋希濂面前的是第二道难题:是杀头,还是保命?
要说杀吧,那叫欺师灭祖,心里那道坎迈不过去;要说保吧,那是抗命不遵,政治前途还要不要了?
他琢磨来琢磨去,想钻个空子走第三条路:劝降。
只要老师肯松个口,哪怕发个模棱两可的声明,宋希濂就有把握保下这条命,搞不好还能去蒋介石那儿邀功——瞧,连我老师都被我感化了。
就这样,当学生的开始正儿八经“提审”老师了。
哪怕算盘打得再好,见面一聊全乱套了。
宋希濂本来肚子里装满了一套套的大道理,想从胜者为王扯到三民主义。
结果呢,瞿秋白三言两语就把话题拽到了“共产主义在中国到底灵不灵”这个大题目上。
阴暗的囚室愣是变成了大学讲堂。
瞿秋白口若悬河,引经据典,那气场跟当年在上海大学讲课一模一样。
手里握着生杀大权的宋希濂,反倒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被驳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一招算是彻底废了。
宋希濂没招儿了,只能把审讯笔录连同案卷一股脑儿发给蒋介石,请“委座”看着办。
这一手,其实就是把杀人的黑锅甩了出去。
6月16号晚上,加急密电到了。
落款写着“介公亲示”,内容少得可怜,就冷冰冰七个字:“就地处决,照相呈验。”
读完电报,宋希濂把它折得整整齐齐塞进抽屉。
紧接着,他把参谋长、军法处长这帮人叫进来,五六个人在办公室里干坐了足足两个钟头。
这漫长的两小时他在琢磨啥?
谁肚子里的蛔虫也没法知道。
但瞅瞅他后头的动作,明摆着还在做思想斗争。
他没立马动手,而是硬生生拖了一宿。
他吩咐参谋长:“先去备桌酒席,搞个送行的排场。”
这就是咱们开头看到的那一幕。
这顿饭,纯粹是宋希濂给自个儿良心买的一贴狗皮膏药。
他想传达个意思:要你命的是蒋介石,可不是我宋希濂;我对你,还是讲师生情分的。
可当瞿秋白提出要见一面的时候,宋希濂咋就怂了呢?
说白了,就是不敢。
真要见了面,碰了杯,那他就是亲自送老师上路的刽子手。
只要不见面,他还能骗骗自己,装作只是个听喝的执行者。
这种把头埋沙子里的鸵鸟心态,是他那时候唯一能抓的一根救命稻草。
那个晚上,吃了闭门羹的瞿秋白没恼火,也没死缠烂打。
他一个人孤零零坐在牢房里,提起毛笔写下了那篇著名的《多余的话》。
就在这时候,还有人不死心,递进来蒋介石最后的糖衣炮弹:“只要脱离共产党,不但不死,还有官做。”
连椅子都给摆好了:南京国民政府情报局的翻译主任。
这买卖看着挺公道:签个字画个押,换条命,外带一个肥差。
瞿秋白乐了。
他挥起笔,给这个世界留下了最后一句回响:“历史要一个忠诚的人,不要一个聪明的叛徒。”
这哪是拒绝啊,简直是站在高处俯视宋希濂和蒋介石。
在他眼里,这帮活着的高官显贵,不过就是历史长河里一帮“自作聪明的叛徒”罢了。
6月18号大清早,上路的时辰到了。
瞿秋白那样子,横看竖看都不像个死囚。
他特意换了身干干净净的黑褂子白裤子,甚至还慢悠悠泡了杯浓茶,点上了一根烟。
九点二十,他迈步出门。
这时候的宋希濂,正躲在办公室窗帘后面,偷摸盯着老师的背影。
他整了整军装,立正站好,隔着玻璃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这是学生送别老师,也是一个战场上的赢家对精神上征服者的致敬。
瞿秋白步子迈得不紧不慢,手里夹着烟卷,嘴里用俄语哼着《国际歌》,一路走向刑场。
到了罗汉岭,他往草地上一盘腿,冲着端枪的刽子手微微一笑,点了下头:
“此地甚好!”
枪声一响,36岁的瞿秋白倒在青草丛中,永远睡着了。
按照事先的吩咐,宋希濂让人买了口上好的棺木把老师收殓了,就葬在中山公园边上。
这档子事儿,成了宋希濂一辈子解不开的疙瘩。
那是很多年以后了,他在回忆录里老实交代:“瞿秋白之死,我一直感到自己罪孽深重,我为杀害瞿秋白而悔恨终生。”
咋就这么后悔?
因为在那场生死赌局里,活下来的宋希濂其实输了个底掉。
别看他官做得大,命也保住了,但在精神这块儿,他被那个穿着白布短裤、盘腿坐在草地上的老师,打得丢盔弃甲。
瞿秋白临走前留下话:“人之公余稍憩,为小快乐;夜间安眠,为大快乐;辞世长逝,为真快乐!”
这不光是读书人的浪漫情怀,更是一种把生死看透了的大彻大悟。
对宋希濂而言,那天晚上中山公园凉亭里那杯没敢送出去的酒,恐怕是他这辈子喝过最苦最涩的一杯。
信息来源: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