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过知天命的年纪。人到底怕什么。怕病痛折磨。怕老无所依。怕床前无人端水递药。求仙拜佛求得一身好筋骨。图一个子孙满堂。老天爷赏给一位农妇一百二十七年的阳寿。她生下十三个骨肉。十三个孩子挨个在她眼前断气。最年长的未及成年。
送走黑发人的剜心剧痛。她品尝十三遍。漫长的时间成了一把凌迟的钝刀。她叫田龙玉。清光绪十九年生人。
一八九三年。大清风雨飘摇。湖南凤凰县官庄乡新民村传出婴儿啼哭。女娃落地。命犹如野草。田龙玉跟着长辈在陡峭的山地开荒。山头布满荆棘。她挥舞镰刀割草。手里牵着水牛。背上背着沉重的柴捆。
灶台前的烟火熏黑她的脸庞。十八岁出嫁。听凭父母做主。两个村庄相距不远。繁重的农活是生活的全部。公婆需要侍奉。丈夫需要依靠。她承担一家人的吃喝拉撒。缝衣纳鞋。下地插秧。割麦打谷。她透支年轻的躯体。
民国初年的湘西大山。生存环境恶劣。地方官绅盘剥百姓。草寇绿林占据山头。百姓的土砖房挡不住土匪的枪托。黑夜里山贼踹开木门。翻箱倒柜。抢走所剩无几的苞谷稻谷。成年人饿着肚子下地干活。
挖出树根嚼碎吞咽。刚出生的婴儿缺乏母乳喂养。啼哭声日渐微弱。医疗条件等于零。患上风寒。拉起肚子。幼小生命迅速流逝。田龙玉目睹十三个孩子咽气。她在后山挖坑。亲手掩埋亲生骨肉。
黄土盖住死去的婴孩。泪水滴进泥土。子宫失去孕育能力。夫妻俩收养一个侄女。残破的家庭勉强有了人气。
建国分地。日子有了奔头。饭桌出现稳定的饭菜。老伴八十岁病亡。丧葬仪式简陋。送葬队伍走远。
田龙玉收起悲伤。她拿起用秃的锄头。走向屋后的菜园。除草。施肥。挑水。汗水砸在地里。她用体力劳动对抗死别的痛楚。
养女张桂英成家立业。膝下儿女成群。张桂英劝养母进城。田龙玉一口回绝。她收拾几件旧衣服。走到凤凰县城的街道。敲开陌生人的家门。当起全职保姆。她擦拭地板。浆洗床单。照看牙牙学语的孩童。
干瘪的身躯爆发出惊人力气。这份工作换来微薄的工钱。一百一十三岁那年。老屋失火。木梁烧成焦炭。锅碗瓢盆碎裂。晚辈赶回乡下。晚辈生拉硬拽。她坐进汽车驶向凤凰县城。
城市生活充斥电器。充斥水泥。她格格不入。楼房阶梯陡峭。她每天攀爬一百多级台阶。步伐稳健。不需要家人搀扶。
四世同堂的大家庭熙熙攘攘。她躲进阳台角落。找来废旧木箱。填满褐色泥土。种下青葱。种下大蒜。
进食法则如同钟表般精确。早晨九点。傍晚五点。一日两餐。饭菜清淡:旱藕、苞谷、红薯、自家种的青菜、水豆腐、米豆腐,她排斥肥肉,排斥油腻的汤水。端起饭碗。吃下七分饱。放下筷子。
从不暴饮暴食。医生抽血化验。测量血压。听诊心肺。所有数据指向一个健康老人。血液流淌顺畅。心脏跳动有力。没有高血压。没有糖尿病。没有心肌缺血。
伟人事迹传遍大江南北。她牢记同龄人的生平。一百一十四岁。亲人租下汽车。一路向东行驶。抵达湘潭韶山冲。她站在青瓦土墙的故居前。凝视历史痕迹。
两〇二〇年九月二十八日凌晨。呼吸自然停止。心脏不再跳动。睡梦带走这位一百二十七岁的老人。家属操办后事。村干部证实老人无疾而终。天安门广场成了她未竟的远方。
分析这份生命档案。现代医学的抗衰老理论破绽百出。实验室提取干细胞。流水线生产基因药丸。富豪躺进高压氧舱。花重金购买无菌环境。精密仪器监控每一项身体数据。人们渴望用金钱买断死神的镰刀。
田龙玉撕碎这张昂贵的处方。粗茶淡饭。重度劳作。泥土里摸爬滚打。忍受极端的丧子之痛。经受兵荒马乱的恐吓。这副肉身在恶劣环境里扛过三个世纪。人类斥巨资打造长寿工程。工程成了一场自欺欺人的敛财游戏。
强行干预生老病死。用塑料管子。用精密仪器维系心跳呼吸。人类把物种拉向脆弱的深渊。追求舒适。追求长寿。两者本身构成一种悖论。剥去医疗科技的华丽外衣。生命延长的真相充满血腥的适者生存。长寿不属于温室。长寿属于绝境中嚼碎苦难的野草。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