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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那天,老周在菜市场碰见一个问路的。

那人站在水产摊子旁边,拎着个蛇皮袋子,里头装着什么活物,一鼓一鼓的。他问老周:“师傅,跃进路怎么走?”

老周看了他一眼,五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眼睛里有那种刚进城的人特有的茫然。老周说:“跃进路?拆了。”

那人愣住,蛇皮袋子里的活物又鼓了一下。

“拆了?”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听不懂这两个字。

“拆了。”老周把手里的大葱换到左手,“去年就拆了,盖商场了。”

那人没说话,站在原地,看着水产摊子上那些死不瞑目的带鱼。老周觉得他有点可怜,又说:“你找谁?说不定我知道。”

“找我儿子。”那人说,“他在跃进路打工,三年没回家了。”

老周问:“你儿子叫什么?”

“周大志。”

老周笑了:“我也姓周,五百年前一家。”他把大葱夹在胳肢窝里,腾出手来点了根烟,“你打电话啊。”

“电话打不通。”那人说,“去年还能打通,今年就打不通了。”

老周吸了口烟,眯着眼睛看天。秋天的天很高,云走得慢。他说:“那你上他家去啊。”

“我不知道他家在哪儿。”那人说,“他就在跃进路打工,我就知道这个。”

老周没话了。他把烟抽完,烟头摁在垃圾桶上边的烟灰缸里,那个动作做得有点慢。他说:“那你去派出所问问?”

那人点点头,却没动。他看着老周,老周也不知道他还在等什么。

“你吃饭了没?”老周问。

那人摇头。

老周叹了口气,说:“走,先吃点东西。”

他们坐在早点摊的塑料凳子上,老周要了两碗豆浆,四根油条。那人吃得很快,像是很久没吃过热乎饭。老周看着他吃,自己慢慢喝豆浆。

“你从哪儿来的?”老周问。

“宿州。”

“宿州不近啊。”

“坐火车,六个钟头。”

老周点点头。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坐过火车,去新疆摘棉花,三十多个钟头,硬座,脚都肿了。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现在儿子都上大学了。

“你多大岁数了?”老周问。

“五十六。”

“我五十八。”老周说,“看着比你年轻。”

那人笑了一下,这是老周第一次看见他笑。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揉过的纸。

“你儿子多大?”

“三十一。”

老周算了算,说:“那不小了,娶媳妇了吧?”

“娶了。”那人说,“媳妇是四川的,没见过。”

老周又没话了。他喝完豆浆,把碗放下,说:“走吧,我带你去派出所。”

派出所的年轻民警很热情,在电脑上敲了半天,说:“周大志,有,去年在这儿办过暂住证。”他把地址抄在一张纸上,递给那人。

那人拿着纸,手有点抖。

老周凑过去看,说:“这不远,坐三站公交。”

那人没动。他看着那张纸,像是看不懂上面的字。

老周又说了一遍:“坐三站公交。”

那人抬起头,看着老周,眼睛里又有那种茫然。他说:“师傅,你能不能带我去?”

老周犹豫了一下。他今天本来要去医院看老娘的,老娘摔了一跤,在骨科住着。但他看着那人的眼睛,说不出拒绝的话。

“走吧。”他说。

他们坐公交,三站路,下车走两百米,是个老小区。墙上刷着红色的“拆”字,有的刷了两年了,颜色都褪了。他们在三单元五楼停下来,老周敲门,没人应。

隔壁的门开了,出来一个老太太,手里端着碗面,一边吃一边看他们。

“找谁?”

“周大志。”

“不在。”老太太说,“一个多月没回来了。”

那人站在门口,手还举着那张纸条,像是不知道往哪儿放。老周问老太太:“知道他上哪儿去了吗?”

“不知道。”老太太吃了口面,“他老婆跑了,他去找了。”

“跑了?”

“跑了。”老太太说,“那女的有病,精神病,周大志打工赚钱给她治病,治着治着就跑了。周大志去找,找了一个多月了。”

那人靠在墙上,慢慢蹲下来。老周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太太还在吃面,吸溜吸溜的声音在楼道里响。

“你吃饭了没?”老周问那人。

那人摇头。

“又没吃?”老周说,“刚才不是吃了?”

那人没说话,老周看见他肩膀在抖。

老太太看看他,又看看老周,说:“你们等一会儿,我去拿钥匙。”

她拿来钥匙,打开周大志的门。屋里很乱,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个纸箱子。桌上放着半个馒头,已经硬了,长了一层绿毛。

那人走到桌前,拿起那个馒头,看了半天,又放下。

老周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看见墙上贴着一张照片,一个女人,年轻,瘦,眼睛很大,看着镜头笑。照片旁边用图钉钉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歪歪扭扭的:

“大志,我走了,你别找我。我对不起你,你别等我了。你爸打过电话来,我没接。你给他打个电话吧,他说你妈想你了。”

那人站在照片前面,一动不动。

老周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看见那人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但没发出声音。

“你儿子……”老周开口,又停住。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人慢慢转过身,走出门,下楼。老周跟在后面,下了五层楼,走到小区院子里。那人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秋天的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老周走过去,递给他一根烟。

那人接了,老周给他点上。他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咳了很久,弯着腰,手撑着膝盖。

“你不抽烟?”老周问。

那人摇头,又咳。

咳完了,他直起腰,看着那些落叶,说:“我儿子三年前回去过一次,带着他媳妇。那女的不说话,一直低着头。我老婆说,这媳妇不对劲,是不是有病。我说,有病就治呗。我儿子说,治着呢,吃药。”

他把烟夹在手指间,没再吸。

“后来他们走了,一年没回来。我老婆想儿子,打电话,儿子说忙。再打电话,儿子说在外地打工。再打,就没人接了。”

老周听着,看着那些落叶。风一吹,叶子在地上打转。

“去年我老婆病了,想见儿子。我打了无数个电话,终于打通一次,他说回来,没回来。后来我老婆走了,也没见上最后一面。”

他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我老婆走了以后,我就想,我得找着他,当面问问他,为啥不回来。问完了,我就回去,该咋过咋过。”

老周说:“那你现在……”

“现在?”那人笑了笑,还是那种皱纹挤在一起的苦笑,“现在我不知道问啥了。”

他们站在树下,站了很久。楼上有人开窗,探出头来看他们,又关上了。

老周说:“你等他回来?”

“不等。”那人说,“我等也没用。”

“那你咋办?”

“不知道。”那人说,“我啥也不知道。”

老周想起一句老话,一问三不知。他现在觉得,这句老话不是骂人的,是说人的。谁不是一问三不知呢?问明天咋样,不知道。问日子咋过,不知道。问活着有啥意思,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还不是得活着。

那人说:“师傅,谢谢你,我走了。”

“你去哪儿?”

“火车站。”

老周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啥好说的。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是他收废品用的名片,上面有他的电话。他把名片递给那人,说:“有事打电话。”

那人接了,看了看,揣进兜里。他转身走了,背影在落叶里越来越远,走到小区门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老周站了一会儿,抬头看那棵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剩下几片挂在枝头,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他想起医院里的老娘,赶紧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过去。护士接的,说老太太刚吃了午饭,睡下了。老周说,睡了好,睡了好,我晚点过去。

挂了电话,他又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他老婆打来的。

“你在哪儿呢?大葱买了吗?”

老周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胳肢窝里的大葱早就不见了,不知道丢在哪儿了。

“买了。”他说,“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他往公交站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梧桐树。

叶子还在落,一片,又一片。

他想起那个人的脸,想起他说“现在我不知道问啥了”时候的表情。他想,这世上大概有很多这样的人,一辈子都在找什么东西,找到了,又不知道找它干啥。

他想,自己也是。

他想起年轻时去新疆摘棉花,在火车上遇到一个人,那人说了一句话,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人说,人这一辈子,就像地里的麦子,长着长着就黄了,黄着黄着就割了,割了就没了。

那时候他还年轻,不懂这句话。现在他五十八了,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他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移。他看见路边的梧桐树,看见树下的落叶,看见落叶里走着的一个人。

那个人低着头,走得慢,背着一个蛇皮袋子,里头不知道装着什么。

老周想,是不是刚才那个人?

车子开快了,那个人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秋天的阳光里。

老周收回目光,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影子。影子模模糊糊的,像一团雾。

他想起老娘,想起老婆,想起上大学的儿子,想起那个问他路的陌生人。他想,今天这一天,过得真长。

车到站了,他下了车,往家走。走到楼下,他站住了,抬头看自家的阳台。阳台上晾着被子,红的,绿的,花花绿绿的一片。

他老婆在阳台上收被子,看见他,喊了一声:“愣着干啥?上来吃饭!”

他应了一声,进了楼道。

楼道里很暗,他摸着扶手往上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口气。他想,明天要不要去火车站转转?说不定能碰见那个人。

又一想,碰见又能咋样呢?

他继续往上走。

四楼。

五楼。

到了。

他敲了敲门,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