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年轻时端起饭碗，稀饭里总带着那股怎么撇也撇不干净的土腥味吗？那时候的风只要一刮，半个中国的饭桌上都铺着一层细沙。
这股沙尘的老家，就在黄土高原。七十多年前，几个外国专家坐着吉普车在陕北的梁峁上颠簸。他们看着车窗外，满眼都是支离破碎的黄土。
这里没有树，没有草，只有无数道像刀疤一样的深沟。风一吹，黄土遮天蔽日。这些走遍全球的勘探者最终摇了摇头，在报告里写下了一个残酷的结论：这里不适合人类生存。在他们看来，这片六十四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得了绝症。生态系统已经崩溃，水土流失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这并非傲慢的偏见，而是基于当时数据的理性判断。这片高原的底子确实太薄。几百万年前，大风把内陆荒漠的粉尘搬运到这里，堆成了厚厚的土层。
这土太松，用手一捏就碎。老天爷的脾气又怪，平时旱得冒烟，夏天一下雨就是暴雨。
雨点像鞭子一样抽打地面，松散的黄土瞬间化成泥浆，顺着沟壑奔涌而下。泥沙带走了土地的养分，最后全灌进了黄河。
生活在这里的人们陷入了一个死循环。地里打不出粮食，大家就去开垦荒坡。坡被刨开了，土流失得更快，地就更穷。越穷越垦，越垦越穷。这片土地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着汗水，却给不出希望。
新中国成立后，我们不信这个邪。政府带着老百姓开始治沙。最初的十几年，我们走了不少弯路。大家凭着一股热情，在荒山上大面积种树。
我们以为种下树就能锁住土。结果大自然狠狠地教育了我们。高原上缺水，那些高大的杨树种下去，活不了。
有的虽然没死，但也长不大，变成了扭曲干枯的“小老树”。这些树不仅防不住沙，树根还像抽水机一样，把深层土壤里仅存的一点水分吸得干干净净。
失败让我们清醒。治理这片土地，不能靠蛮力，得顺着它的脾气来。
我们在沟底筑坝。这是一种笨功夫，也是真功夫。老百姓推着小车，在沟道里堆起一道道土坝。洪水夹杂着泥沙冲下来，被坝拦住。
水流走了，泥沙沉淀在坝前。几年下来，这些淤积的泥沙竟然填平了深沟，变成了平整肥沃的良田。我们在沟里拦泥，在坝上种粮。这招“虎口夺食”，硬是在破碎的沟壑里造出了粮仓。
在坡上，我们修梯田。拿着铁锹的农民把倾斜的山坡切成一层层的台阶。雨水落下来，不再顺坡流走，而是渗进土里。水留住了，庄稼就有了命。
最关键的一步发生在新世纪前后。国家下决心，把那些太陡的坡地彻底还给自然。农民放下锄头，领了补贴，不再种地。
那些啃草根的山羊被圈养起来。我们在山上撒下草籽，种上耐旱的灌木。这些不起眼的植物根系发达，像无数只小手抓住了松散的黄土。
以前每年有十几亿吨泥沙流进黄河，现在绝大部分被锁在了高原上。豹子回来了，野猪回来了，就连对环境极度挑剔的黑鹳也落了脚。
环境变了，活法也变了。高原上日照强，温差大，这原本是劣势。现在我们利用这个特点种苹果。
洛川的苹果，延安的苹果，又脆又甜。满山的果树既护住了土，又鼓了农民的腰包。还有那些现代化的大棚，利用高原充足的阳光，冬天也能产出新鲜蔬菜。靠天吃饭的日子结束了。
七十年的死磕，我们把外国专家嘴里的“绝症”治好了。这是一个奇迹。
但这真的是人类征服自然的胜利吗？或许恰恰相反。这七十年的历程并没有证明人定胜天，反而证明了人必须向天低头。
当我们试图用强硬手段改造自然时，我们输得很惨。当我们学会顺应自然的规律，把土地还给草木，把陡坡还给荒野时，自然才给了我们一条生路。
这片高原现在的绿色，不是我们战胜自然的战利品，而是大自然对人类学会谦卑的奖赏。如果哪天我们好了伤疤忘了痛，以为自己又是这里的主宰，那漫天的黄沙，随时都会卷土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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