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为张文源《红军过草地》油画,现藏于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
初 旭
题记:1934年10月,猎猎的寒风中,一支辉煌而又壮烈的军队,犹如一条红色铁流,从江西于都出发,先后走过了闽、赣、粤、湘、黔、桂、滇、川、康、甘、陕等11个省,翻越18座大山,跨过24条大河,走过荒草地,渡过大河、翻过雪山直至抵达陕北,在地球上走出了一条名垂千古的“红飘带”。
这条“红飘带”就是红军将士用双脚行程的二万五千里长征的见证。它既是宣言书,宣传队,也是播种机,更是艰苦岁月里的诗意之旅。在短短的一年多时间里,毛泽东以领袖的胸怀,战士的坚韧、诗人的浪漫,跟随长征的脚步,先后创作了《清平乐。会昌》《忆秦娥·娄山关》《念奴娇·昆仑》《清平乐·六盘山》《七律·长征》《沁园春·雪》等壮怀激烈、大气磅礴的诗词近十首,长征是毛泽东最艰难的时刻,也是他诗词创作的高峰期,其意气风发为后人留下了诗意长征的千古绝唱。
一、清平乐 会昌
一九三四年夏
东方欲晓,莫道君行早。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
会昌城外高峰,颠连直接东溟。战士指看南粤,更加郁郁葱葱。
晓色青山里的信念之光
1934 年盛夏,中央苏区深陷第五次反 “围剿” 的危局,数十万敌军环伺,革命走到生死攸关的隘口。被排挤出军队领导核心的毛泽东登临会昌城外岚山岭,在拂晓微光中挥笔写下《清平乐・会昌》。这阕八十字小令,是他 “形势危急,准备长征” 的郁闷心境写照,更是暗夜中对革命前途的笃定眺望,将山水之景、时局之思、信念之坚熔于笔端,成为长征前最动人的精神宣言。
此词以景起笔,却字字皆关时局。“东方欲晓,莫道君行早”,白描勾勒出拂晓前天欲亮未亮的景致,恰如彼时中国革命的境遇:黑暗中已见微光,前路却仍迷雾重重。这句化用民间俗语的慨叹,藏着对教条主义者的冷峻回应 —— 那些照搬苏联经验、奉行阵地战的所谓 “早行人”,将红军推入惨败的境地,而真正的前行,从非盲从教条,而是扎根大地的探索。毛泽东口中的 “君” 亦是自指,而他眼中真正的 “早行人”,是南线会昌坚守游击战术的红军将士,是在困境中仍执着寻找出路的革命者。
“踏遍青山人未老,风景这边独好”,是全词的灵魂,亦是郁闷之中喷薄而出的豪情。“踏遍青山” 是对从井冈山到会昌八年革命征程的回望,辗转南北、历经战火,革命者的身躯虽添风霜,革命意志却从未衰老。这并非年富力强的自诩,而是对南线战局的由衷礼赞 —— 在苏区大部陷入被动时,毛泽东指导下的红二十二师以灵活游击战法,让会昌成为危机四伏中的稳固之地。这 “独好” 的风景,无关山水秀色,而是对正确革命道路的确认,是黑暗中觅得的火种,更是批判教条主义的底气,锚定了 “中国革命要走自己的路” 的坚定信念。
下阕铺展登临所见,将视野与胸襟推向极致,也为革命埋下希望的伏笔。“会昌城外高峰,颠连直接东溟”,寥寥八字勾勒出群山起伏、蜿蜒向海的雄奇壮阔,山水的浩渺背后,是伟人的广阔胸襟。即便身处逆境、心怀郁闷,毛泽东仍能从苍茫山河中汲取力量,这连绵青山既是红军的作战阵地,更是革命生生不息的依托,哪怕敌军压境,仍有不屈的筋骨与坚守的力量。
而 “战士指看南粤,更加郁郁葱葱”,则是景与势的完美交融。战士们指尖的南粤大地,草木葱茏、生机盎然,这抹浓绿是眼前之景,更是未来之望。它暗指革命战略转移的可能方向,藏着长征的隐秘伏笔,更寄寓着毛泽东对革命前途的坚信:纵使征途曲折,这片土地仍孕育着希望,红军的脚步终将踏出一条通向黎明的道路。一句远眺,无豪言壮语,却尽显军事家的战略眼光与革命者的乐观精神。
这阕小令的动人之处,在于 “舒快” 与 “郁闷” 的交织。字里行间有对苏区危局的沉重、对教条主义的愤懑,却无半分消极悲观,反倒以登高望远的开阔、“风景这边独好” 的笃定,彰显出百折不挠的精神。它并非登临揽胜的闲情之作,而是历经深思的革命宣言,以景喻情、以小见大,将个人境遇与革命命运紧密相连,尽显政治家的胸襟与军事家的远见。
从会昌的岚山岭到长征的漫漫长路,《清平乐・会昌》里的信念之光从未熄灭。“踏遍青山人未老” 的执着,“风景这边独好” 的笃定,早已超越了一时的时局,成为穿越时空的精神力量。它告诉我们,纵使身处暗夜,只要坚守正确的方向、保有不屈的意志,便总能望见东方的晓色,总能在荆棘丛生中,觅得属于自己的 “风景这边独好”。这晓色青山里的信念,终究照亮了中国革命的前行之路。
二、十六字令 (三首)
山,快马加鞭未下鞍。惊回首,离天三尺三。
山,倒海翻江卷巨澜。奔腾急,万马战犹酣。
山,刺破青天锷未残。天欲堕,赖以拄其间。
伟人心中的三重大山
1934 至 1935 年的长征路上,湘江战役的血色尚未褪去,红军转战黔地,前路是千仞险峰,身后是追兵紧逼。伟人触景生情,以三首十六字令咏山,寥寥数笔,将山之险、战之烈、志之坚熔于一字一句。这山,是眼前横亘的自然天险,是硝烟弥漫的战场缩影,更是红军顶天立地的精神脊梁,三重咏叹层层递进,字字铿锵,凝铸出长征路上最动人的革命风骨。
第一首写山之峻,绘行军之险。“山,快马加鞭未下鞍。” 起笔便见紧迫,一个 “快” 字,道尽红军急行军的状态 —— 湘江惨败后,强敌环伺,容不得半分停歇,战马疾驰,将士未敢下鞍,哪怕前路是陡峭险峰,仍一往无前。“惊回首,离天三尺三”,以夸张之笔写山的高峻,蓦然回头,方才翻越的山巅仿佛触手可及,似悬于头顶。这不仅是对黔地奇险山势的描摹,更藏着行军的惊心动魄:脚下是绝壁悬崖,身后是追兵枪声,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可红军的脚步从未迟疑。这山,是自然的险阻,是现实的危局,却挡不住一支队伍向前的决心。
第二首写山之势,抒战意之沸。若说第一首的山是被动跨越的险阻,这一首的山,已与战场融为一体。“山,倒海翻江卷巨澜”,将连绵群山比作翻涌的巨浪,山势起伏,如江海奔涌,这是眼中之景,更是心中之战。红军身处千山万壑间,四面皆敌,可险境未磨斗志,反让战斗激情愈发炽烈。“奔腾急,万马战犹酣”,群山的奔腾之态,恰是红军将士的作战之姿 —— 隘口的厮杀、林间的冲锋、山头的坚守,如万马奔腾,酣战正烈。湘江的牺牲未让这支队伍沉沦,反倒在险峰之间燃起更旺的战火,山的磅礴气势,衬出红军不畏强敌、浴血奋战的英雄气概。
第三首写山之魂,彰脊梁之韧,亦是全组小令的精神升华。“山,刺破青天锷未残”,此时的山,早已超越自然意象,化作一柄刺破苍穹的利剑,剑锋凌厉,未曾折损。这剑,是红军的意志,是革命的信念,纵使历经百战,纵使身陷绝境,依旧锋芒毕露。“天欲堕,赖以拄其间”,笔锋一扬,写尽顶天立地的豪迈。彼时革命危在旦夕,如天欲倾坠,而这如剑的山、如铁的红军,便是撑住天地的脊梁。湘江畔倒下的战友,化作了山间的磐石;险峰上坚守的将士,铸成了革命的筋骨。这一句,是伟人对红军的深情赞颂,更是对革命前途的坚定信念 —— 纵使前路漫漫,纵使风雨如晦,红军终将成为撑起中国革命的擎天砥柱。
三首十六字令,以 “山” 起笔,层层递进,从自然之险到战势之烈,再到精神之坚,将长征路上的艰难困苦与红军的革命精神熔于尺幅之间。没有繁复的辞藻,没有冗长的铺陈,仅四句话,便让险峰、战马、战阵、脊梁跃然纸上,将紧张的战事、炽烈的战意、坚韧的意志表现得淋漓尽致。
这三首小令,是长征的史诗片段,是红军的精神写照。那座座险峰,既是红军跨越的天险,更是磨砺意志的熔炉;那字字咏叹,既是对眼前山水的描摹,更是对革命信仰的礼赞。时隔多年,再读此词,仍能感受到那份穿越时空的力量,那是红军将士以血肉之躯铸就的信仰,是以坚定之志冲破万险的豪情,更是一座民族的精神丰碑,永远屹立在山河之间。
三、忆秦娥 娄山关
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悲壮苍凉的战争画卷
1935 年 2 月,遵义会议后红军二渡赤水、血战攻克娄山关,毛泽东登临雄关挥笔成此词。四十四字小令,以景衬情、情景交融,未直写战斗细节,却绘就一幅悲壮苍凉的征战画卷,既藏红军闯关夺隘的钢铁意志,更见伟人面对危局的沉郁与豪迈,是长征路上极具精神厚度的经典之作。
上阕以景造境,勾勒出战前行军的肃杀凝重。“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 起笔便摄人心魄,一字 “烈” 写尽西风的凛冽,亦暗喻战局的险峻,霜天残月、长空雁鸣,寥寥数字铺展云贵高原拂晓的清冷,更似革命黎明前的最后黑暗。叠词 “霜晨月” 强化意境,再以 “马蹄声碎,喇叭声咽” 绘听觉之景,“碎” 是马蹄踏乱石险峰的急促错落,“咽” 是军号被山风切割的低哑悲壮,一碎一咽,将红军急行军的紧迫、征战的艰辛刻画得入木三分,景中藏情,尽是红军将士的刚毅与战场的凝重。
下阕抒情言志,于慨叹中迸发一往无前的豪迈,是全词的精神升华。“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为千古名句,“漫道” 是莫说,娄山关 “万峰插天,中通一线”,地势险固如铁,更隐喻着革命的困局:北上渡江计划受挫,敌军围追堵截,遵义会议后的红军仍身处生死关头。但 “而今迈步从头越” 笔锋陡然一转,化作力透纸背的宣言,“从头越” 既是战术上回师娄山关的绝地冲锋,更是毛泽东重掌兵权后,中国革命摆脱教条、浴火重生的呐喊,尽显红军无坚不摧的英雄气概。
词的结句 “苍山如海,残阳如血”,将壮阔与沉郁写到极致。登顶远眺,连绵苍山翻涌如江海,落日余晖似鲜血染天际,这不是胜捷的欢腾之景,而是悲壮的胜利写照。娄山关之战是长征以来的重大胜利,可伟人心中并无狂喜,残阳如血既印刻着战场的血色印记,更藏着统帅对前路的清醒忧患 —— 长征仍千回百折,强敌仍在侧,短暂的胜利不过是漫漫长征中的一程。这份于胜利时的沉思,让词作超越了战事本身,多了一份厚重的历史远见。
全词上阕写景、下阕抒情,景中含情、情中见景,烈风、霜月、雄关、残阳,皆成革命精神的载体。“雄关漫道” 的慨叹,“从头越” 的豪迈,“残阳如血” 的沉郁,交织成共产党人面对困境的不屈与清醒。这阕词不仅是娄山关之战的史诗,更凝铸成穿越时空的精神力量,诠释着中国共产党人直面艰险、勇毅前行的初心与担当。
四、七律·长征
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
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
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
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
诗刻山河志越关山
1935 年秋,中央红军翻越岷山抵达通渭,长征胜利在望。毛泽东在这座西北小城的梨香与椒辛中,吟出千古绝唱《七律・长征》。短短 56 字,以 “山河的刻度”“苦难的羽化”“永恒的翼展” 三个维度,将二万五千里的血火征途凝铸成诗,融历史细节与诗境意象于一体,既写尽长征的千难万险,更抒发出共产党人的革命豪情与乐观精神,成为镌刻在民族精神丰碑上的史诗。
这是以笔为尺,丈量山河的刻度。渭城的烟火里,诗人将三百六十七个日夜的跋涉、纵横十一省的征途,折叠进凝练的诗行。五岭逶迤、乌蒙磅礴,本是横亘前路的天险,却在笔下化作 “细浪” 与 “泥丸”,以夸张的想象完成了对山河的艺术重构,让名山大川成为长征的刻度。“金沙水拍云崖暖” 藏着巧渡金沙江的战略智慧与欣喜,“大渡桥横铁索寒” 刻着强渡泸定桥的铁血与艰险,湘江的血色、雪山的严寒、草地的泥泞,皆凝于这一暖一寒、一大一小的对比中,举重若轻的笔墨背后,是红军踏遍千山万水的无畏身影。
这是以志为火,完成苦难的羽化。“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一句开篇便定下全诗的基调。毛泽东独创的辣椒拌梨,恰是长征精神的绝妙隐喻 —— 以革命的辛辣,化开命运的甘涩。诗中没有直写湘江浮尸的惨烈,未提草根皮带的饥馑,这份省略从非遗忘,而是将苦难锻造成飞越关山的羽翼。曾吞噬石达开的大渡河天堑,终成红军足下驯服的涟漪;敌军围追堵截的绝路,皆化作一往无前的征途。岷山千里雪映亮 “三军过后尽开颜” 的辉光,苦难在革命乐观主义的熔炉中完成羽化,成为滋养信仰的养分。
这是以诗为翼,实现精神的永恒翱翔。这首诗从未囿于一时一地,而是化作跨越时空的精神火炬。毛泽东将诗稿抄赠斯诺,英译诗行随《西行漫记》走向世界,在巴黎的反法西斯集会、缅甸的抗日营地,成为直击人心的精神武器。通渭文庙街小学的 V 型诗碑,更是这份精神的物化:左翼的长征路线图,镌刻着荆棘密布的征途;右翼的毛体书法,奔涌着冲破桎梏的洪流;中央的红星,迸射着 “不怕远征难” 的基因密码。这道永恒的翼展,让长征精神超越了战争年代,成为激励后人直面挑战、勇毅前行的精神力量。
《七律・长征》是革命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的完美交融,以历史细节为骨,以诗境意象为魂。56 个字,字字千钧,既记录了一段波澜壮阔的历史,更凝铸了一种坚不可摧的精神。它让我们看见,纵使山河险阻、苦难重重,只要心怀信仰、勇往直前,便终能跨越关山,迎来 “尽开颜” 的光明。这份藏在诗中的精神力量,历经百年仍熠熠生辉,照亮着中华民族前行的道路。
五、念奴娇·昆仑
横空出世,莽昆仑,阅尽人间春色。
飞起玉龙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
夏日消融,江河横溢,人或为鱼鳖。
千秋功罪,谁人曾与评说?
而今我谓昆仑:不要这高,不要这多雪。
安得倚天抽宝剑,把汝裁为三截?
一截遗欧,一截赠美,一截还东国。
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
地质史诗世界视野
1935 年 10 月,毛泽东率红军翻越岷山远眺昆仑,以地质史诗的壮阔意象、囊括寰宇的世界视野,挥笔成《念奴娇・昆仑》。这首豪放词突破传统咏山词的地域囿限,将昆仑的地质伟力与时代苦难相融,以倚天剑裁山的浪漫想象,抒改造世界、造福全人类的国际主义理想,是革命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结合的典范,更是共产党人宏大胸襟的生动写照。
昆仑是镌刻地质史诗的太古巨兽,更是旧世界苦难的镜像。“横空出世,莽昆仑” 四字,勾勒出昆仑山横亘天宇的地质伟力,这尊刺破云层的地质庞然巨兽,阅尽人间千年沧桑,腹中三百万玉龙翻涌,是冰川纪的自然奇观,更是诗人眼中殖民主义冰封世界的世纪寒冬。“周天寒彻” 非独自然之寒,是帝国主义铁蹄踏遍全球的冰冷;“夏日消溶,江河横溢” 亦非单纯水患,是资本主义危机引发的人间浩劫,1929 大萧条的绝望、黄泛区灾民的哀号,皆在 “人或为鱼鳖” 的浊浪中具象。“千秋功罪,谁人曾与评说?” 的诘问,既是对昆仑地质功过的反思,更是对旧世界霸权秩序的深刻批判,让地质意象成为时代苦难的最佳注脚。
昆仑更是革命者锻剑为尺、改造世界的精神载体。“而今我谓昆仑” 的宣言,如地质锤敲碎千古沉寂,打破了世人对自然伟力的俯首敬畏。毛泽东化用宋玉《大言赋》的倚天剑,将文人的佩剑重铸成无产阶级的裁世之尺,“不要这高,不要这多雪”,直白的话语是削平阶级金字塔的誓词,是融化霸权冰原的战书。而词中最具格局的,是裁山分赠的构想:毛泽东亲注 “东国包含日本”,将初稿 “一截留中国” 升华为国际主义宣言,一截遗欧、一截赠美、一截还东国,不是简单的自然改造,而是要让打破旧秩序后的世界福祉,跨越国界惠及全人类,让欧罗巴获清洁能源、密西西比沐平等之光、富士山融剑为春。
“环球同此凉热” 的结句,是跨越时空的理想宣言,让昆仑成为丈量世界和平的砝码。这一理想并非空中楼阁,而是在历史中不断回响:1942 年河北战场,八路军伤员将 “裁为三截” 化作抗敌智慧;1972 年,“昆仑” 书法成为中日邦交的玉帛;2016 年人类命运共同体写入联合国决议,让这一革命理想照进现实。正如美国学者特里尔所言,诗人早将这座山看作世界和平的砝码,而砝码的准星,始终对准全球被压迫者的体温。这一句超越了民族解放的诉求,是共产党人对世界大同的美好期许,是对 “太平世界” 的坚定追求。
全词以地质史诗为骨,以世界视野为魂,寥寥数语气吞山河。上阕以地质意象映射时代苦难,下阕以浪漫想象抒改造理想,从昆仑的自然伟力到全球的人类命运,从对旧世界的诘问到对新世界的擘画,将自然、历史、现实与未来熔于一炉。毛泽东以昆仑为喻,让这首词不仅成为长征路上的精神高歌,更成为中国共产党人改造世界、造福全人类的初心写照,其蕴含的精神力量,跨越时空,至今仍熠熠生辉。
六、清平乐·六盘山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
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
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
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六盘风展号角长鸣
1935 年 10 月,中央红军突破敌军封锁,胜利翻越六盘山,长征已然接近尾声,北上抗日的征程即将开启。毛泽东登临六盘山巅,目览北国清秋盛景,回望二万五千里血火征途,挥笔写下《清平乐・六盘山》。这阕词以景传情、以情明志,借雁阵、红旗、长缨三个意象,将回望的深情、胜利的豪情与前行的壮志熔于笔端,既是对长征的深情回望,更是吹响再长征的时代号角,刚柔相济、情景交融,尽显共产党人的胸襟与担当。
上阕眺望远景,以雁阵寄情,藏着山河回望的厚重与牵挂。“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开篇便勾勒出北国清秋的辽阔澄澈,秋风卷云,雁阵南飞,寥寥数字,意境开阔而悠远。这 “望断” 的眸光里,藏着毛泽东对长征征途的深情回望 —— 湘江浮桥的焦木、乌蒙山脊的弹坑、金沙江畔的绳痕,三百多个日夜的跋涉与牺牲,都叠印在雁翅划过的长空里。二万五千里的艰难征途,在诗人笔下轻若雁羽,却藏着千钧重量;雁阵远去的方向,既有对南方游击区的灼烫牵挂,更有对革命星火永续相传的笃定,刚劲的征途里,藏着柔软的赤诚。
“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一句铿锵宣言,划破六盘山的西风,既是对长征胜利的自豪慨叹,更是对北上抗日的坚定誓言。屈指细数征途,二万五千里的千难万险,终被红军将士踏在脚下;“非好汉” 的自勉,彰显着红军将士不畏艰险、永不言弃的英雄气概,更藏着突破张国焘分裂阴云、坚定不移北上抗日的坚强意志,将回望的深情,化作前行的力量。
下阕聚焦近景,以红旗明志、长缨寄怀,奏响再长征的嘹亮号角。“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镜头拉近,六盘山巅的红旗迎着西风肆意舒卷,熠熠生辉。这面红旗,最初发表时作 “旄头”,后改为 “红旗”,褪去古代旌旄的飘摇,化作现代革命的精神图腾 —— 它承载着井冈山的星火、遵义城的曙光,卷动着赤水河的浪啸、娄山关的号咽,为苍茫黄土高原注入钢铁般的脉搏,烘托出红军将士胜利后的昂扬英姿。
“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笔锋一转,豪情迸发,将全词的意境推向高潮。“长缨” 是红军将士手中的武器,是百姓编就的千钧草绳,更是战胜敌人的坚定信念;“苍龙” 喻指反动派首脑蒋介石,这设问并非疑虑,而是底气十足的诘问。山脚下青石嘴战役的血迹未干,敌军骑兵的嘶鸣仍在山谷回荡,诗人抚过腰间缴获的马刀,掌中的老茧是征战的印记,手中的 “长缨” 是胜利的底气,从容中藏着急切,自豪中藏着壮志,彰显着红军缚住强敌、解放中国的坚定决心。
这阕词上下两阕一脉相承,上阕回望征途、寄情雁阵,下阕立足当下、明志前行;景中有情,情中有景,辽阔的秋景衬出豪迈的壮志,柔软的牵挂藏着刚劲的担当,达到了刚柔相济的妙境。它没有铺陈战斗的惨烈,却藏着长征的厚重;没有直抒前行的艰难,却显再长征的坚定,既是长征胜利的总结,更是北上抗日、继续战斗的号角。
六盘山的西风依旧,阵前的号角长鸣。《清平乐・六盘山》早已超越了一时一地的抒怀,成为穿越时空的精神火炬。它记录着长征的胜利荣光,承载着共产党人的初心使命,吹响了再长征的嘹亮号角,让 “不到长城非好汉” 的豪情,成为激励一代又一代人直面挑战、勇毅前行的精神力量,在历史的长河中,永远熠熠生辉。
七、六言诗·给彭德怀同志
山高路远坑深,大军纵横驰奔。
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
横刀立马跃然纸上
1935 年 10 月,吴起镇 “切尾巴” 战斗大捷,毛泽东在战地挥笔写下《六言诗・给彭德怀同志》赠予前线指挥的彭德怀。短短 16 字,无一字赘笔,将战地实景、战将神威、集体精神与历史回响熔于一炉,让彭德怀横刀立马的英雄形象跃然纸上,更凝铸出红军的铁血风骨与将帅相和的佳话,成为长征史诗中极具血肉温度的经典。
这首诗是扎根战地的战术密码,字字皆有黄尘里的战场回响。“山高路远坑深,大军纵横驰奔”,并非泛泛的写景抒怀,而是吴起镇战斗的真实写照。这六字脱胎于战地电文,“山高” 是马鸿宾部盘踞的陇东制高点,“坑深” 是红军工兵连夜挖掘的反骑兵堑壕,寥寥数言勾勒出彭德怀的战术布局 —— 利用高塬深沟设伏,以刺猬式阵法迎战敌骑兵。而 “大军纵横驰奔”,则定格了红军步兵向骑兵集群反冲锋的壮烈瞬间,裹着绑腿的战士踏起漫天黄尘,将陕甘高原的沟壑化作纵横驰骋的战场,诗句成了战地的生动剪影,字里行间皆是红军的骁勇与战术智慧。
这首诗是血肉鲜活的英雄塑像,喝问中见战将神威。“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一句破空喝问,劈开千古时空,将彭德怀的形象与霍去病祁连山勒石的名将意象相融,却又让青铜般的英雄塑像注入滚烫血肉。彼时彭德怀亲赴前沿督战,卷刃的大刀尚带腊子口的寒霜,胯下战马前蹄腾空的剪影,在残阳里凝成最壮美的战地图景。而 “唯我彭大将军” 的赞颂,是毛泽东对彭德怀军事才能的由衷认可,摩尔斯电码般的诗句,每一个字都带着刀锋破空的啸叫,将战将的果敢、坚毅刻画得入木三分。更动人的是彭德怀改诗的细节,他将末句改为 “唯我英勇红军”,把个人荣光归于集体,让诗句的英雄气中更添一份红军的集体情怀,将帅相和、一心向战的赤诚尽在其中。
这首诗更是藏着历史伏笔的时代印记,跨越岁月仍有深沉回响。短短 16 字,不仅定格了 1935 年的战地豪情,更在历史长河中留下绵长余韵。24 年后庐山之上,彭德怀的万言书如当年的骑兵冲锋般打破沉寂,毛泽东重读诗稿,“纵横驰奔” 的笔墨间,竟凝出历史的残酷对称。昔年战地里的 “坑深” 成了将帅间难以弥合的鸿沟,“大军” 的豪情化作历史的沉重反讽。而诗中那匹阵亡战马的肋骨,藏着战地铁屑与诗人墨迹的合金,在博物馆的展柜中保持着冲锋的姿态,成为这段历史最鲜活的见证,让战地的豪情与历史的沧桑,都凝于这短短十六字中。
这阙六言诗是革命的战地短歌,更是凝铸军魂的史诗。无繁复辞藻,无刻意雕琢,却以战地为纸、以军魂为墨,让横刀立马的战将形象、红军的骁勇集体、跌宕的历史回响皆跃然纸上。它不仅是对彭德怀的赞颂,更是对红军精神的写照,那股横刀立马的英雄气,那份集体至上的谦逊美,跨越时空,至今仍在历史的长河中熠熠生辉。
八、沁园春 雪
一九三六年二月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2];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雪耀山河雄视千古
1936 年 2 月,毛泽东率领红军东征抗日先锋军,踏雪行进至山西石楼县留村(一说陕北袁家沟),彼时大雪覆满陕北高原,千山万壑白雪皑皑,一代伟人触景生情、挥笔泼墨,写下《沁园春・雪》这篇雄视千古的华章。全词熔写景、议论、抒情于一炉,以北国雪景为卷,以历史兴衰为笔,以革命豪情为墨,意境壮美、气势恢宏,既抒山河之爱,又扬英雄之志,尽显毛泽东诗词的豪放风骨,更藏着共产党人的胸襟与担当,成为跨越时空的精神丰碑。
上阕绘北国雪景,融地质史诗于天地壮阔,藏革命势能于冰林雪色。“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开篇便铺展纵横千万里的壮阔画卷,这并非单纯的气象描摹,而是站立在第四纪冰川遗迹上的凝视 ——“千里冰封” 是铺向蒙古高原的素绢,“万里雪飘” 是编织寒流的银梭,长城在雪雾中隐现如龙骨化石,黄河冰凌在 “顿失滔滔” 的静默里积蓄洪荒之力,每一寸雪景都镌刻着地质时钟的轮回,蛰伏着文明兴衰的密码。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更是将自然之景与革命之志完美交融。群山化作 “银蛇”,是秦岭褶皱的蠕动,是造山运动积蓄的势能;黄土塬奔如 “蜡象”,是地壳板块的苏醒,是大地蕴藏的力量。这灵动的意象,绝非简单比喻,而是革命精神的具象化 —— 红军战士裹着雪粒攀上吕梁山巅,刺刀尖挑破云层,“欲与天公试比高” 的豪情,既是山河的桀骜,更是长征胜利后红军将士不屈不挠、奋勇争先的宣言,字里行间满是对祖国壮丽河山的热爱,更藏着突破困境、东征抗日的坚定信念。
下阕评历史人物,解构帝王谱系,歌颂当代风流,彰显无产阶级的豪情壮志。毛泽东以雪为纸,批注二十四史,将千古帝王置于时代的标尺之下:汉武帝 “略输文采”,唐太宗 “稍逊风骚”,成吉思汗 “只识弯弓射大雕”。这并非苛责,而是锋利的解构 —— 那些曾叱咤风云的封建帝王,终其一生不过是封建霸权的代言人,他们的功绩在 “俱往矣” 的慨叹中,化作浇铸新时代的铁水,彻底告别旧时代的桎梏。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一句振聋发聩,将全词意境推向顶峰。这里的 “今朝”,从来不是简单的时间刻度,而是一个全新的革命时代;这里的 “风流人物”,也不是少数英雄,而是窑洞油灯下起草救国方略的革命者,是延河冰面上练习拼刺刀的年轻战士,是太行山巅将词句刻上炮膛的民兵,是千千万万为民族解放而奋斗的红军将士。1945 年词作公开发表于重庆,轰动山城,连蒋介石的 “文胆” 陈布雷都赞其 “气势磅礴、气吞山河”,这份震撼,源于 “还看今朝” 的自信与底气,源于无产阶级要做世界真正主人的豪情。
这首词的不朽,在于它既有 “万里雪飘” 的天地壮阔,又有 “评点千古” 的历史深度;既有地质史诗的厚重,又有革命理想的炽热。毛泽东以诗人的笔触、政治家的胸襟、军事家的远见,将北国雪景、历史兴衰、革命豪情熔于一炉,既回望千年、雄视千古,又立足当下、指引未来。它藏着长征精神的坚韧,载着东征抗日的初心,更裹着共产党人的革命乐观主义情怀 —— 在艰苦卓绝的岁月里,纵使风雪漫天,仍能望见山河壮阔,仍能坚信英雄辈出。
雪耀山河,志贯千秋。《沁园春・雪》不仅是一篇雄视千古的华章,更是一曲时代的宣言。它以豪放之笔写尽山河之美,以雄视之姿评点历史兴衰,以赤诚之心歌颂革命英雄,将个人情怀、民族大义与时代使命完美交融。时隔近百年,再读此词,仍能感受到那份气吞山河的豪迈、雄视千古的自信,这份精神力量,终将永远照亮中华民族前行的道路。
作者介绍:初旭,原名王先军,四川泸州人。系民建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品牌促进会智库专家和新华社签约摄影师。主要著作有白酒专著《中国酱酒文明史》、红色故事《飞夺泸定桥》、辞赋专著《泸州百业赋》、城市品牌专著《最泸州》、散文集《山地风流》、报告文学集《遍地英雄》,史志专著《古蔺共青团史》《泸商记忆》《泸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图典》等。系十三集大型纪录片《航拍赤水河》总撰稿和导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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