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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江南,雾气蒙蒙。大运河一路奔涌,流到浙江地界时分成好多弯弯绕绕的小河,像绿色绸带缠绕在青山间。丘家商行的总管事丘世安站在船头,看着岸边越堆越高的货物,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老板,最后一批绸缎都卸完啦!”账房刘定福凑过来,抹了把脑门上的汗,“二十匹骡子驮得严严实实,按您说的,晌午前准能上路!”

丘世安微微颔首,眼神却还胶着在手里的航行图上。这羊皮纸上,水道、码头、税关的标记密密麻麻,特别是淮北到浙江这一段,标得格外仔细。丘家跑这条水路多年,哪儿有暗礁、哪儿是急流,心里都门儿清。不过,只要出了水路范围,图上的标记就变得零零散散,仿佛罩了层轻纱似的。

“二哥,”丘世安平时对刘定福的称呼会根据情况变,私下里就跟着他妻子刘桃子的叫法来,“咱们这回要去化城,走陆路可比走水路难多了!”

刘定福年纪四十多岁,脸型方正,鼻子宽大,平日里行事总是小心谨慎:“老板您别担心,我让张五和李贵提前半天去打前站探路了,要是有什么情况,他们肯定会马上回来报告的!”

“希望真能这样!”丘世安把图纸收好,目光投向远方那影影绰绰的山峰,“化城新设的官府才成立不到三年,贸易路线还没固定下来,要是咱们这次能顺利走完,以后这生意可就成丘家独有的了!”

刘定福眼里掠过一抹担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既是丘世安妻子的二哥,又在商队里摸爬滚打多年,自然明白走陆路做买卖有多凶险。走水路虽说慢点,但好歹路线清楚;可陆地上岔路多得像蜘蛛网,一不留神就会赔上性命和货物。

中午刚过,骡子队伍就准备出发了。二十辆骡车装着淮北的丝绸、苏北的草药,还有几箱精致的漆器,都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伙计们穿着一样的青色短衫,腰上系着深蓝的布带,一个个都精神焕发。丘世安一声招呼,铜铃就响了起来,商队慢慢离开岸边,顺着土路往西南方向走去。

刚开始那半天,路挺顺溜的。两边是绿油油的稻田,农民们正弯着腰忙活,时不时有小孩追着商队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铜铃看。丘世安骑在一匹红马上,一会儿看看手里的地图,一会儿瞧瞧周围,还在地图空白的地方画上几笔做记号。

“老板真是心细如发啊!”刘定福骑着马跟在旁边说道,“这么记着走,要不了三年,咱们丘家也能弄出一幅陆地行商路线图了!”

丘世安刚咧嘴想回应,抬眼就瞧见前头尘土飞扬。两匹马飞快奔来,骑马的正是先去探路的张五和李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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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家!出大事了!”张五猛地拉住缰绳让马停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前面三里地的地方,山塌了,路全给堵得严严实实!”

丘世安眉头一皱,问道:“有没有人受伤或者死了?”

“那可没有,塌方的地方根本没人路过。”李贵接着说,“可那堆起来的土石跟小山似的,别说是骡马队了,就算是一个人走,也很难翻过去。我们问了附近的村民,他们说是前几天下大雨造成的,官府还没抽出空来清理呢。”

“走别的路顺不顺当啊?”刘定福赶忙追问。

张五皱着眉头,一脸为难地说:“我问了好几个老乡,他们的说法都不一样。有的说往东绕路得多走两天,有的说往西有条小路,可路特别难走。我们不敢自己拿主意,所以回来请掌柜的来决定!”

丘世安抬头瞅了瞅天,未时都过了,再不赶紧选好走哪条路,今晚怕是要在荒郊野外过夜了。他琢磨了一会儿,猛地瞧见前头不远,竹林子后面隐隐约约露出个茶馆的旗子。

“咱们先去前头茶馆坐会儿,慢慢商量下一步咋办!”

茶馆面积不大,就摆着五六张四方桌,店里有两三个伙计忙活。由于它正好在官道边上,来往客人多,生意还挺红火。丘世安让伙计把骡马队拴到后面的树林里,仔细喂水喂草料,然后他和刘定福,还有两个负责探路的伙计,一起走进了茶馆。

“您请坐,想喝点啥茶呀?”一个年纪约莫十六七岁的店小二手脚利落地把桌子抹干净。

“先来四碗最能解渴的茶!”丘世安一屁股坐下,眼睛扫了一圈。茶馆里头,除了他们这拨人,就三五个像跑江湖的商人,正小声地聊着天。

茶水很快就端上来了,粗瓷大碗里漂着几片陈年茶叶,喝起来却清爽甘甜。丘世安一口气喝了大半碗,然后朝小伙计招了招手:“小兄弟,我想跟你打听个事儿。去化城的话,除了前面那条大路,还有没有其他小路能走啊?”

小店员眼睛一眨,问道:“这位客人,您是不是晓得前面路走不通啦?”

“正是!”

“您找对人了问路这事儿,但别找我问哈!”小伙计往茶铺一角扬了扬下巴,“瞧见没,那位才是带路的老手,这周围几百里地,就没有他不知道的路!”

丘世安朝那方向一瞅,发现角落桌子旁坐着个汉子,年纪约莫四十岁,穿着深灰的粗布短衣,竹编斗笠搁在桌上,正不紧不慢地喝着茶。那人好像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便抬头望过来,一张被太阳晒得黑亮但棱角分明的脸显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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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需要引个路吗?”那人边说边起身,脚步沉稳有力,一看便知是经常奔波在外的人。他走到桌旁站定,双手抱拳行礼:“我姓赵,名寻,是本地人,平时就靠给人带带路挣点生活费。”

丘世安上下看了看他,开口道:“赵兄弟,快请坐。我们这商队啊,正缺个带路的向导,就是不知道这费用咋算?”

赵寻毫不含糊,一屁股坐在空位上,张开手掌比划着:“给五两银子,我就领你们到化城城门口。”

“要五两?”刘定福吓得差点蹦起来,“你这简直比拦路抢劫的还黑心!”

赵寻不气反笑,开口道:“管事别急呀。我就想问问,你们商队这一趟出门,要是走岔了道,多耗上一天,人和马吃喝得花多少钱?要是陷到泥坑里,货物坏了又得赔多少?要是没按时交货,坏了名声,这损失又该怎么算?”

刘定福被问得愣了一下,但还是不甘心:“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五两实在太多了!”

“想当年西楚霸王项羽,那可是何等的豪杰,”赵寻端着茶碗,慢悠悠地说,“垓下打了败仗后逃到乌江边,本来能过江东山再起,结果问路时碰上个不怀好意的农夫,把他指到了沼泽地里,最后只能拔剑自刎。所以说啊,问路这事儿,往小了说影响行程,往大了说能决定生死!”

丘世安听他说得挺有意思,便笑着接话:“赵兄你这嘴皮子真溜。不过光说没用啊,我们咋知道你能不能真把路带对?”

赵寻把茶碗搁下,伸手从衣兜里摸出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张手绘的地图。地图上线条密密麻麻,山川走势、村庄位置、道路走向都标得明明白白,好多小路连丘世安手里那本官方路线图上都没画出来。

“这是我亲手画的地图,”赵寻边说边指着图,“从这家茶铺去化城,有五条道能选。走官道最近,可惜塌了;往东走路平但得多绕三十里路;往西走是近,可有三段路特别难走;还有两条小路很少有人知道,一条顺着溪流走,得趟三次水,另一条要翻过座小山,但能省下大半天时间!”

他仰起脸,眼神直率:“给五两银子,我不但领你们走最顺畅的道儿,还会一路上给你们说清楚哪里有关卡、哪儿能取水、哪个村子能借宿,保证你们顺顺当当、又快又省劲儿地到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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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世安盯着地图瞧了又瞧,再瞅瞅赵寻,突然咧嘴一笑:“赵兄弟做事痛快,一看就是明白事理的人。不过我就纳闷了:你既然对这路熟得跟自家后院似的,咋不自己干点生意,偏要给人当向导呢?”

赵寻把地图卷好收进怀里,神情自若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我年轻那会儿也跑过买卖,啥世面都见过,后来家里老爹生病,我就回家照顾他了。等老爹走了,我发现自己最在行的还是认路领路,干脆就干这行了。跟您说实话,我一年领的商队,少说也有七八十队,从来没出过啥岔子!”

丘世安跟刘定福对视了一下。刘定福还是有点拿不定主意,小声嘀咕:“老板啊,五两银子可不是笔小钱,要是出啥岔子……”

“要是他和坏人是一伙儿的咋办?”赵寻耳朵挺灵,笑意更浓了,“管事您瞅瞅我这双手!”他把手摊开,掌心里全是老茧,可没有拿兵器磨出来的印记,“我要真是坏人,直接在茶里下点药不就得了,哪用得着这么费劲地跟您说这么多?再说,我赵寻在这片儿给人带路都好几年了,茶馆老板、经常路过的商人都能给我作证。大掌柜您要是还不踏实,先给二两银子,剩下的等到了化城再给!”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丘世安心里也有了主意。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五两重的银子,往桌上一搁:“不用分期给,但赵兄弟,咱们先把丑话说清楚,要是路上出了啥意外……”

“一分钱都不要,还倒贴赔上!”赵寻一把接过银子,干脆利落道,“大掌柜这么痛快,我自然也不能磨叽。各位先坐会儿,我收拾收拾,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动身。”

赵寻走后,刘定福还是一脸愁容,嘀咕道:“老板啊,五两银子都够普通人家过上半年了,咱们这么轻易就应下,会不会太容易相信人了?”

丘世安仰头把凉茶喝了个精光,抹抹嘴道:“二哥你瞅瞅他拿出来的地图,墨色深浅不一,一看就是反复修改过好多回。要没亲自把每条路都走一遍,哪能画得这么细致?再说了,就算他真没安好心,咱二十多个大老爷们儿,还收拾不了他一个?”

刘定福琢磨了下觉得有理,也就没再吭声。

一刻钟还没到,赵寻就回来了,肩上挎着个小包裹,手里还多了根竹棍。他脚上换了双更耐穿的草鞋,头上的竹斗笠也重新戴好,整个人显得精神又利索。

“东家,咱们选西边这条路走。虽说有几段路挺险的,可我对这地儿门儿清,天黑前肯定能翻过最险的那块地界,今晚就在柳庄住下,明儿中午前肯定能赶到化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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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队再次出发,赵寻一马当先走在前头,丘世安和刘定福也赶紧跟上。真就像赵寻说的那样,走出茶铺三里地后,他带着商队拐进了一条不太显眼的小路。这路虽然不宽,但挺平坦,路两边全是茂密的竹林,微风轻轻吹着,比那又热又晒的官道舒服多了。

“怎么地图上没这条路呢?”丘世安疑惑地发问。

“这路啊,是以前山里人砍柴踩出来的,”赵寻边走边说,“后来修了大路,走这小路的人就少了。不过有些地方修缮得不错,比大路还平坦些。前面半里地有眼山泉,水特别清甜,正好给骡马喝点水!”

果然没走多远,就听到了叮咚作响的流水声。只见一股清澈的泉水从石缝间汩汩流出,聚成了一个小水潭。随行的伙计们高兴地喊了一声,拉着骡子到潭边饮水。赵寻却走到泉水源头,用手捧起水仔细端详,又尝了尝,这才点头说:“今天这水挺清的,能喝。要是下过雨,水变浑了,就只能给牲口喝了!”

刘定福看到这情形,心里的疑惑顿时少了许多。做买卖的人最清楚,从细节就能看出是不是行家,这赵寻果然是个懂行的。

接着赶路,路越来越陡。到了个山口,两边山崖陡得像刀削似的,就够一个人骑着马过去。赵寻让队伍先停下,自己快步跑过去瞅了瞅,没一会儿就回来了,说:“前几天下大雨,这儿有些石头滚下来了,不过没啥大问题。大掌柜您让伙计们把货物绑结实点,把骡马都牵稳了,一个一个慢慢过,别着急!”

在他的引领下,商队稳稳当当地穿过了那处险要关隘。丘世安瞧见,赵寻不光对路况了如指掌,连骡马的脾性也摸得门儿清,哪头骡子脾气躁,哪头胆子怯,他瞅一眼便心里有数,早早让伙计们多留个心眼。

翻过那道山口,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起来。太阳渐渐西沉,金色的光芒铺满了整个山谷,远处村庄里升起袅袅炊烟。赵寻指向山下说:“看,那儿就是柳庄,村口有家客栈,老板是我老朋友,价钱实惠,院子也大,足够咱们商队住下。”

那晚,商队在柳庄歇脚。真像赵寻说的那样,客栈又干净又整齐,后院大得能拴下所有骡马。吃晚饭时,丘世安特地叫赵寻一起坐,两人聊得特别投机。赵寻不光对地形门儿清,各地有啥特产、啥风俗习惯,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丘世安心里暗暗佩服,觉得花这五两银子太划算了。

第二天刚有点亮光,商队就又启程了。赵寻带着大家走了一段平坦的路,接着猛地拐进了一条林子里的小路。

“走这条路能快不少,能省下一个时辰呢。”他说明道,“不过入口藏得深,外人不容易找到。”

林子里冷飕飕的,鸟儿叫得挺欢。丘世安发现,赵寻每走一段路,就用竹棍在树上悄悄做个记号。他实在忍不住了,就问:“赵兄,你做的这些记号是干啥用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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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我这是给自己做个记号呢。”赵寻乐呵呵地说,“这林子里小路多,岔口也多,走多了自己都犯晕。做个标记,下次领着别人来就不会走岔了。”

刘定福这会儿彻底被说服了,顺口接道:“赵兄弟考虑得这么周全,怪不得生意做得红火!”

“不过是讨个生活嘛!”赵寻随意地挥了挥手,猛地刹住脚步,竖起耳朵仔细听。大伙见状也都站住,树林里就只剩下风声和鸟叫声。

“听,前面有溪水流动的声音,咱们在这儿歇一会儿,让马喝点水再继续赶路。”赵寻边说边走在前头带路。没走多远,大概不到一百步,一条清澈的小溪就出现在眼前,溪水不深,刚好漫过马蹄。

丘世安瞧在眼里,心里头开始盘算起新的主意。

刚过中午,前头的路慢慢变宽了,远远能瞅见城墙的影子。赵寻站住脚,抱拳说道:“东家,前面就是化城了。按咱们说好的,我领路到这儿,事儿办完了!”

丘世安瞅着前头不远处的城门,再转头瞧瞧赵寻,突然咧嘴一笑:“赵大哥先别急着走。我有个事儿想问问你:化城附近的地儿,你都门儿清不?”

赵寻愣了一下,回应说:“整个府城周边二百五的范围,两百多里地,我全都跑遍啦!”

“行!”丘世和一拍手掌,“咱们商队打算在化城歇上半个月,这期间得在附近来回跑着收货送货。这半个月里,我想请赵兄当个临时管事的,专门负责带路指引,每天给三钱银子的工钱,吃住也都管,你干不干?”

赵寻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弄懵了,呆立了一会儿,古铜色的脸上露出笑意:“大掌柜真是有眼光,赵某正巴不得呢!”

刘定福也跟着乐了:“有赵兄弟出手相助,咱们在化城做买卖肯定顺风顺水。”

赵寻又一次抱拳行礼,这回腰弯得更厉害了:“多谢大掌柜瞧得上我。跟您说实话,化城附近新添了三个收税的关卡,藏得挺隐蔽,好多商队都不清楚,常常等被罚了钱才明白过来。有我赵寻在,肯定能让商队顺顺当当的。”

丘世安应了声,心里顿时轻松不少。他望向越来越近的城门,再瞅瞅身边的赵寻,猛然记起祖父总挂在嘴边的话:出门做生意,人可比钱金贵多了。今儿个这五两银子,不光是买了条出路,更是得了个不可多得的好帮手。

“往城里进发!”丘世安挥动马鞭指向城门方向,“今儿晚上都好好睡一觉,从明天起,咱们得把化城的买卖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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