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尔盖,古松州西北徼地也,雪山嵯峨,草地无垠,汉番杂处,号为难治。有张公冀胜者,世居马尔康,幼时即闻牧歌于梭磨河畔,长而负笈从公,凡三十四载,历职七署,自乡吏至审计,足迹遍若尔盖山水间。

初,公以总角之年入仕求吉里。时值壬申春月,冰河初泮,公披褐策马,遍历村寨。或见其与牧人同饮酥油茶,或闻其以番语解纷争,里中父老至今犹能道其少年时事。后迁司法署,执掌律令,尝单骑入深山,为两部落定草场之界,解三十年之讼,由是名闻县境。

丁亥岁,转按察司。时朝廷整饬吏治,公持卷牍巡行诸署,霜简冰厅,昼夜不休。有同僚劝其稍弛文法,公正色曰:“吾辈掌风宪,如牧民持鞭,松则畜逸,紧则畜疲,当得其平。”然观其后来行事,或未能终守此语。

己丑秋,出宰班佑里。其地当茶马古道要冲,番商云集,讼牒如山。公首倡“毡帐议事”,每月朔望,携酒与茶,集诸部头人于草甸,铺毡而坐,议牧政,决曲直。又督建暖棚二十所,使牦牛越冬无虞。及迁里正,复修土路三十里,引泉水入帐,百姓刻石记其功。然有识者暗察,其时工程簿册,颇有涂抹痕迹,牛羊数目,亦与往年不同。

乙未冬,擢掌震灾司。值若尔盖地动频仍,公督建观测台于铁布山中,日测地脉,夜观星象。尝绘震兆图献于州府,议者谓其精密过于往岁。然未几即转任舆图司,掌山川形胜之秘。

丁酉春,领营造署。时朝廷大兴土木,公督建保障房千户,修葺唐克、红星诸镇驿道。有商贾夜叩其门,携金帛求筑仓廪之利,公闭门不纳。然坊间渐传,某处转运使采买建材,价倍于市;某乡排污工程,三年未竣。公虽在署,若无所闻。

壬寅夏,改任审计院。以监察之职,掌一县财政出入。值新冠肆虐,朝廷拨赈银百万,公督核账目,追回虚报之款十七万。然次年即解职,改授一级主事。或问其故,但笑而不答。及至丙午春,忽自投案于按察司,举县哗然。

论曰:余观张公仕途,初如冰壶秋月,渐染尘垢,终陷泥淖,岂非权重而心易耶?班佑草甸之政,铁布山中之夜,皆可称道。然营造之银可蚀,审计之尺可曲,虽居风宪之地,难守方寸之明。若尔盖雪山皑皑,不知能涤此间污痕否?

诗云:

梭磨河畔少年郎,三十四年官路长。

曾向草甸分曲直,亦从地动测灾祥。

簿书渐改初时色,权柄终成今日戕。

留得雪峰清影在,任人点检说行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