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初春,大庆的风还带着刺骨的寒意,钻机轰鸣声却已经压过了呼啸的北风。有人回忆,那一年,在黑土地上忙碌的一个瘦小身影,总是披着一件旧棉袄,步子不快,却从来不停。他叫王进喜,那时候还没人喊他“铁人”,只知道他是队里最能扛事、最不肯歇的人。

很多年以后,当他的故事被搬上银幕,被写进课本,被印在宣传画上,人们记住了“铁人”这个称号,可对他早年的苦难、他后来面对病痛时的那种硬扛,知道得就少多了。尤其有意思的是,他不只是油田上的模范工人,还是毛主席亲自请去吃饭的客人,后来又长眠于八宝山革命公墓,他的子女也和普通“烈士子女”有点不一样。

围着“铁人”两个字,把他的一生串起来,会发现他的故事并不抽象,很具体,也很辛辣,甚至有时候还带着一种让人心口发紧的倔强劲儿。

一、从“十斤娃”到钻井队长:铁骨是在苦难里炼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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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3年10月8日,甘肃玉门,一个普通农家迎来了迟到的孩子。父亲王金堂已经四十岁,这个晚来的儿子生下来照当地规矩要“称斤”,一上秤正好十斤,乡邻图个吉利,干脆叫他“十斤娃”。听着挺壮,可现实偏偏反着来,他身子骨单薄,干起农活来总被说“没力气”。

在很多同龄孩子连字都不认得的时候,王金堂硬是咬牙把儿子送进了学堂。那个年代,让农村孩子去读书算奢侈,家里并不宽裕,但在这位眼光不算窄的父亲看来,不读书,路就更窄。遗憾的是,家庭的小算盘还没打热,天灾就先一步降下。

1929年前后,玉门遭遇罕见饥荒。十岁不到的王进喜,眼睁睁看着有些人家连夜收拾细软往东逃命,而自己家里,父亲双目失明,连往外走几步都困难,逃荒几乎成了奢谈。弄到最后,是小小的“十斤娃”拿着木棍领着父亲沿街乞讨,一家人就这么吊着一口气勉强熬过了最难的那几年。

到1932年,他十岁,为了给父亲攒药钱,又找上地主,帮人放牛放羊挣几个钱。风餐露宿、打骂责骂都是常事,但他咬着牙扛着。这种从小被生活围着打的经历,不得不说,在性子里一点点攒出了那种硬邦邦的韧劲儿。

1938年,他十五岁,玉门油矿开始招工。对许多穷孩子来说,能进矿上算是“端上铁饭碗”的希望。王进喜抓住这次机会,成了新工人队伍里最年轻的一员。面对陌生的机器、陌生的规矩,他选的不是退缩,而是“不会就学,不服就吭声”的路子。老工人不愿教,他就边看边记,干得不好被骂也不往心里搁。就这样,一点点在最苦最累的岗位上站稳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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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9月25日,玉门解放。新政权接管油矿,原来的工人队伍重新整编,需要真正懂技术、肯吃苦的人走上前台。凭着十几年摸爬滚打累积的经验,王进喜通过考试,成了一名正规的钻井工。钻机轰鸣中,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拉着父亲沿街讨饭的小孩,而是能顶班、能带头的技术骨干。

有意思的是,越往后,他越不像人们印象中的“粗工”。他记性好,又爱琢磨,干活时喜欢追问“为啥这么干”,时间长了,上面的人发现,这个瘦小的工人不光能干体力活,还能提出一些有思路的想法。于是,他走上了钻井大队长的位置,责任成倍加重,压力也成倍加重,但他习惯了挑重担,反倒觉得理所当然。

二、大庆会战与毛主席生日宴:一个工人的“高光时刻”

1950年代中期,新中国的工业建设提速,石油短缺成了卡脖子的难题。国家需要大油田,需要新突破。1956年前后,王进喜已经是钻井大队长,他手里掌握的,并不只是技术,还有一套“往死里干”的狠劲。他提出“月上千,年上万,祁连山上立标杆”的口号,一口气把钻井进尺干到了当时全国纪录——单月5000多米。上级给他的队伍送去了“钻井卫星”的红旗,名字改成了“钢铁钻井队”,他本人被叫作“钻井闯将”。

也就在这几年,他主动要求加强理论学习,带着工人一起读毛主席的《实践论》《矛盾论》。对很多工人来说,那些哲学名词有些拗口,但在他眼里,这些东西能帮人把模模糊糊的经验拎清楚。他还郑重其事地递交了入党申请,很快获批,成了共产党人。对他而言,这不仅是政治身份的变化,更是一份“必须干在前头”的压力。

转折点出现在1960年。那一年,他三十七岁,被调到黑龙江萨尔图,参加大庆油田的大会战。荒原上风沙刮得人睁不开眼,交通、生活条件极差,更没有现成经验可套用。王进喜带着1205钻井队进驻,干的第一口井就打出了大庆的开局。那次施工中,他不慎被井架上的重物砸伤右腿,骨头出了问题,按理说应当好好养伤,他却简单包扎后继续上阵。这种对自己的“苛刻”,在当时被视作理所当然,可从身体角度看,后患其实早就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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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第二口井出现了严重井喷。井口泥浆喷涌,随时有失控危险。现场条件有限,如果处理不及时,很可能酿成大祸。在场不少人都愣住了,王进喜却带头冲上去,跳进泥浆,用身体搅拌,让泥浆快速混合沉降,配合控制措施压住井喷。这一幕后来被画进课本,变成“铁人”的经典画面。当时现场没有那么多修饰词,只有一句话:“先管住井,再说别的。”

大庆会战期间,工人们口口相传,开始叫他“铁人王队长”。这个称呼传到上面,有领导记住了。在一次会议上,主管石油工作的余秋里部长提到:“学铁人,做铁人,为会战立功。”此后,“铁人”两个字不再只是一个队里的昵称,而被赋予了时代标杆的意味。

1964年,对王进喜来说,是极不平常的一年。这年12月26日,是毛主席七十一岁生日,在北京举行的是一次规模不大的聚会,不走传统“祝寿”套路,更多像一次“家常饭”。出席的人当中,有工人、有农民、有解放军代表,也有中央领导。王进喜是唯一的工人代表之一,是被点名邀请的。

当天上午,他参加了第三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的全体会议。会后,周恩来总理把他和少数几位代表单独留下,带他们去了另一间房。推门进去,他看到陈毅、贺龙、董必武等国家领导人都在,心里“咯噔”一下,眼泪差点控制不住。周总理特意安排他坐在靠近毛主席的位置。毛主席进门后,挨个同大家握手。轮到他的时候,这位平日里在钻机上不怕风雪的人,居然有点手足无措。毛主席笑着说:“今天既不是做生日,也不是祝寿,而是实行三同。我用我的稿费请大家吃饭。我的孩子不来,他们没有资格。工人、农民、解放军、干部坐在一起,不光吃饭,还要谈谈话嘛。”

一席话,说得在场代表眼睛都湿润了。没有排场,没有家宴,只有来自全国各条战线的普通代表。对王进喜而言,这顿饭的意义,远不止“吃一顿国宴”那么简单。毛主席早在报纸全面报道前,就已注意到这个来自油田的“铁人”,对他的评价相当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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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毛主席嘱咐下,周总理后来又两次邀请王进喜参加国庆招待会。他站在人民大会堂的灯光下,和海内外宾客同席而坐,身份不再只是某个油田的队长,而是代表新中国工人阶级形象的劳动模范。这种“高光时刻”,在当时很多人看来,足以写进一生履历。

值得一提的是,1966年5月3日,周恩来专程到大庆视察,来到1202、1205钻井队现场。看到钻机开足马力,总理问:“能打多少米?”王进喜回答:“今年保证上五万米。”周总理举起双手连连称好,临走前还叮嘱:“你们这两个队,如果都打上五万米,要告诉我。”后来,这两个队的钻井进尺远远超过了五万米,全年突破十万米。周总理听到捷报后,在国庆前夕把王进喜叫到北京,登上天安门城楼,当面谈话。

事实上,周恩来早在当年5月就圈定王进喜,作为中国石油代表团成员之一出访阿尔巴尼亚。国务院分管外交的陈毅副总理在名单上做了圈阅,周总理批示同意。对一个出身玉门农家的工人而言,这样的安排,既是信任,也是考验。周总理告诉他,这次出国,不光是荣誉,更是任务,要讲好大庆的经验,让别人看到中国石油工人的本事。

陪同出访的大庆代表后来回忆,周总理在宴会上常常招呼:“来,大庆人,王铁人,坐我旁边。”席间聊天时,话里话外都离不开大庆油田的建设。周总理评价:“王铁人是大庆油田的模范代表,对大庆有功。”若从国家层面看,这份“功”,其实早已超出一座油田本身。

三、病床前的硬扛与八宝山的安葬:铁人也是血肉之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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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提到王进喜,总习惯把他往“钢铁”上比,可钢铁也会疲劳,更何况是人。早在他频繁进京参加会议前后,身体已经出现了明显问题。长期高强度劳动、反复受伤,再加上作息极不规律,身体埋下的隐患日渐浮出水面。到后来,医院查出是恶性肿瘤,但他对外几乎只字不提,连身边不少同事都不知道他得了重病。

在政治风雨最急的时候,他不仅遭受精神打击,工作和生活也被严重干扰。外界难以理解的是,身体已经是那样状态,他却还在反复强调:“为国家打井出油没有错,大会战也没有错,党中央知道,毛主席也知道。”这话,他不止说给别人听,也像是在给自己打底气。

周恩来后来知道王进喜在当地遭遇不公,情绪非常激动,对身边人感慨:“一提起这件事就很难受,恨不得飞去看看。”但现实的节奏太快,个体的命运在大局面前往往显得无奈。

1970年初,甘肃玉门下起了大雪,天气格外阴冷。就在这个冬天,组织上安排王进喜赴北京治疗。医生会诊后发现,他隐瞒病情时间太长,病灶早已扩散,治疗难度极大。大庆工人排队为他送行,有人红着眼喊:“王队长,等你好了再回来!”他含着泪回应:“对不起同志们,咱们大庆见。”一句“见”,听起来乐观,实际上他自己心里大概也知道,能不能真回去,已经说不好了。

到北京后,他被送进解放军总医院(301医院)。专家会诊,最后给出的判断却非常沉重:“来得太晚了。”这句话,面对普通病人已经够难受,放在一位全国知名模范身上,更显刺耳。但病情不讲情面,对谁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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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院期间,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人却很少流露出脆弱。有人记录过他临终前说的话:“盼了多少年,大油田终于找到了。过去常说,为了拿下大油田,掉几斤肉、流几斤汗,都不算什么。看来还不够,应当豁出命来干。宁可少活二十年,也要拿下大油田。”这话听着有点“口号味”,在当时的语境下,却相当真切。他把个人寿命和油田建设摆在同一秤盘上,认认真真地做了选择。

临近生命终点,他还惦记着母亲。有人在病床前安慰:“妈身体不好,暂时不能来。”他沉默一会儿,说:“看样子,怕是见不到了。妈这辈子太苦,我回不去了,你就替我尽点孝吧。”随后,又叮嘱家人,如果自己不在了,不要在大庆久留,可以回玉门老地方,不要动不动就向组织提要求,“别给组织添麻烦”。

1970年11月15日23时42分,王进喜心脏停止跳动,终年四十七岁。按年龄算,正是一个人经验最丰富、体力尚未完全衰退的时候,却因为长期超负荷付出,再加上病情延误,生命戛然而止。临终前,他把自己多年的积蓄——三百元工资和四十斤粮票交给亲人,在包粮票的纸上写下四个字:“我不怕困难。”简单一句话,没有豪言,也没有修辞,却非常符合他这一生的行事风格。

他去世后,中央高度重视。周恩来在北京接见了他的家属,详细询问每个人的年龄、工作、生活情况。对王进喜的爱人王兰英和弟弟王进时,周总理明确表示,大庆是毛主席树立的红旗,王进喜的精神必须传下去,家属也要坚强。

为表彰他对国家石油事业作出的贡献,相关部门决定将他安葬在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这一选择,意味很清楚:他不再只是某个油田的地方英雄,而是被放在新中国功臣行列中去纪念。1971年1月,周总理在一份关于追悼和学习王进喜活动的材料上批示:“铁人是个英雄,值得纪念;铁人精神,值得学习记载。”简单两句,已经是极高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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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个孩子的人生选择:没有特权,却有延续

很多人好奇,一个如此知名的劳动模范,去世时是全国性人物,他的家人后来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享受特殊照顾?有没有借着“铁人后代”的名头谋到舒坦位置?

事实情况,和坊间一些想象不太一样。王进喜去世时,留下五个子女。家里并不富裕,那三百元工资和四十斤粮票,是他多年一点点攒出的“家底”。按当时的政策,烈士和功勋人物家属可以申报补助,但王家人没有主动提出过额外要求,也没有藉此为自己争什么名利。

他的几个孩子大多延续了父辈的选择,把职业生涯扎在石油战线。儿子王月甫和哥哥,都在大庆油田当过工人,从最普通的岗位做起。没有因为父亲的名头被直接“安排”到轻松位置,这种做法,在现实生活里并不轻松,却与王进喜生前一贯强调的“不搞特殊”相吻合。

大女儿也留在大庆,成为一名普通石油工人。她的丈夫曾玉康,后来担任过大庆石油管理局局长,但追溯他的履历,起点同样是大庆油田1201钻井队的普通工人。年轻时,他被选送到湖北地质学院石油地质专业进修,学成后再回到大庆,走上管理岗位。职务提升,是在长期专业积累基础上一步步来的,并非因为岳父的名声一蹴而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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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整个家庭轨迹看,王进喜的后代没有因为“铁人”的光环改换赛道,也没有主动把这种荣誉当成筹码。有人可能会觉得有点“吃亏”,毕竟在实际社会环境中,利用家庭背景并非罕见。但对这一家人来说,保持低调、靠自己站稳,似乎更符合他们那一代油田人的价值判断。

再从另一个角度看,父辈的选择无形中为子女划定了一个基调——与其盯着已经得到的荣誉,不如盯着手里的工作。大庆油田后来的发展,离不开一代又一代技术人员和工人的接续努力,在这个庞大的群体里,王家的名字并不突出,却和无数普通家庭一样,默默把青春放进了井架和管线之间。

王进喜的一生,被浓缩成“铁人”两个字,容易让人忽略他作为丈夫、父亲、儿子的那一面。年少时拉着失明的父亲讨饭,中年后回忆起来,未必不酸楚。临终前对母亲的牵挂,对家人的叮嘱,也说明他并非毫无软肋,只是习惯把软弱压在心底,在外人面前只留下那股“硬”的一面。

把他的故事放回具体的时代场景,会发现所谓“铁人精神”,并不是天生带来的,也不是简单几句口号就能概括的。从玉门饥荒到油田会战,从钻机旁的受伤到病床前的硬扛,从毛主席生日宴上的局促,到八宝山墓碑前的肃穆,这些片段拼合起来,是一个普通出身、意志特别坚决的工人,把自己完整交给国家建设的过程。

几十年过去,大庆油田的井架在更新,开采技术在进步,课本也改了好几版,知道“铁人王进喜”这四个字的人,年龄层在逐渐变化。但不管记得多少细节,历史上确有其人,他的经历有据可查,他的后代也确实在石油战线坚守了许多年。对关心那一代人命运的人来说,这些事实,本身就足够耐人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