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至元二年,也就是1265年,忽必烈在开平设立行中书省,元朝的统治机器开始一步步铺向中原。就在那一年,北方不少汉人读书人,突然发现一个新名词:儒户。这个词听上去有些陌生,却暗暗决定了许多家庭在此后几十年的命运。看懂这个安排,再看几个元朝留下来的“段子”,这个王朝的面貌,反而比正史里更清楚。

有意思的是,后人在茶楼酒馆聊起元朝,总爱说“三样”:读书人被嫌弃,黑社会很嚣张,赋税还不重。乍一听,像是个挺矛盾的组合。试想一下:一个被说“税轻”的朝代,偏偏又闹得民变四起,末年天下大乱,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一、儒户多特权,却喊自己“十丐”

说到读书人,不少人脑子里冒出的第一句话,是谢枋得那句“九儒十丐”。这位南宋遗民在元代的吐槽,流传极广,仿佛元朝儒生都和乞丐差不多。但把账摊开来看,就有些耐人寻味:若真如此凄惨,为何那么多读书人,宁愿守着元朝,也不愿轻易改旗易帜?

元朝建立之后,为了把读书人和一般百姓区分开来,户籍里专门列出“儒户”一栏。蒙古人入主中原之前,大约只有三千八百多户北方儒户。到了1276年临安陷落,南宋灭亡后,南方的儒户数量猛增,直接冲上十万户的大关。数字变大,背后是个事实:哪怕统治者出身草原,也知道读书人不好直接丢在一边不用。

“儒户”的待遇,看细节就知道滋味不浅。身份可以世袭,家族中必须有人专门读书;在官方学校为生员,日常有固定两餐供应。更关键的是,哪怕经济条件一般,只要挂着儒户牌子,除了地税等基本赋税,多数差役一笔勾销。那些家底厚、又善于经营的儒户家庭,趁机不断买田置地,慢慢成了地方上的大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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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元末战乱最厉害的时候,北方许多地区饿殍遍野,而江南一些读书人圈子里,春日雅集、夏夜诗会照开不误。有人会问:“都说元朝瞧不起士人,这种日子,算不算被歧视?”不得不说,话到这儿,就有点吊诡:口口声声“九儒十丐”,手里的生活条件,却又不像是乞丐能享受的。

当然,读书人们真正不满的,是出路太窄。元朝的科举制度一再停办、恢复,断断续续加起来才四十多年。和唐宋不同,科举出身的官员,在整个官僚体系里只能算“旁门左道”,远比不上出自蒙古贵族圈和世袭官僚集团的势力。就算到了全国会试,录取名额里“汉人”“南人”的比例也被压得很低,一科只给二十五名,其他名额留给“色目人”以及蒙古本部。

一个读书人想做官,有时不得不把脸皮放一边。有人掏钱买官,有人从小吏干起,一步步往上挪,自然也有人干脆转身做生意、做田地主。这种尴尬处境,才是“九儒十丐”那句牢骚背后的情绪来源。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被说成“受歧视”的儒生,在元末乱局中,却表现出一种出人意料的忠诚。自1351年前后红巾军起事,直到1368年元顺帝北逃,大约四十多年间,有据可查的元朝进士,为守城、护主而“殉节”的就达到四十余人。有的在城破之时自缢,有的随城池一同焚毁,只是名字散落在史书角落,很少被后世熟知。

1368年前后,朱元璋在应天称帝,从此改元洪武。许多元朝贵族见势不妙,干脆带家眷北走漠北,有的甚至早早倒向新朝。而比较耐人寻味的是,一批出身儒户、曾在元朝考取功名的士大夫,对新政权的态度并不轻松转换。有人闭门不出,有人以绝食、投水来表明“不事二主”的决绝。就这种表现来说,元朝“养士”的方式,虽然粗糙,却的确收获了一群死心塌地的拥护者。

从这个角度看,“儒生受歧视”也好,“九儒十丐”也罢,更多是读书人面对现实落差时的口头抱怨。在制度层面,儒户这个身份,反而给了不少人以特权和缓冲。这种矛盾感,正是元代社会阶层结构的一块关键拼图。

二、假币盟会与“大老鼠”

说起元朝的纸币,很多人印象是两个字:先进。蒙元统治者大规模推行交钞,配套准备金制度,看上去十分“现代”。与此同时,法律里对伪造纸币的惩罚也写得很重,甚至直接上升到“谋反”的高度。按理说,在这样一套制度下,造假者应该谈“钞”色变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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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就在这种高压环境里,江西铅山冒出一个让朝廷头疼十年的组织——青蚨盟会。这个名字听上去有些神秘,实际上,就是一伙专门制造和流通假钞的团伙。但和之前那些零散的作坊不同,青蚨盟会带着明显的“公司化”味道:有头目,有骨干,有专门印钞的匠人,还有负责打通官府关系的中间人。

组织者叫吴友文,本是当地人。靠着一手造假本事,他拉起几十人,没几年就发展到数百人的规模。交钞印出来后,不只在江南、江西一带暗中流通,还顺着商路一路送到北方,甚至越长城进入岭北地区。交钞本就轻便,一旦混入市面,真伪难辨,被坑的商人和百姓不计其数。

有人或许会问:“就没人报官吗?”偏偏吴友文最聪明的一步,并不是印钞,而是先把官府的人拉下水。铅山州衙的大小吏员,多数与他暗中勾连,有的收了银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的干脆成了团伙的一分子。衙门差役更是被他的人替换得七七八八,百姓要去击鼓鸣冤,状纸还没递到上面,就已经被悄悄压下。

据地方记录,吴友文家中小妾十余人,大多都是强抢来的良家女子。乡里乡亲敢怒不敢言,背地里议论:“这哪里是百姓,分明是土皇帝。”偶尔有年轻人愤愤不平,想拼个鱼死网破,家中长辈只好拦着:“认倒霉吧,惹不起。”一代人习惯了这种不公,心气也就被磨得差不多了。

转机出现在一位名叫林兴祖的清官身上。元朝中后期,他被调任铅山知州。上任之初,案卷堆满桌案,多是压了许久的冤屈。林兴祖仔细翻阅,渐渐摸到青蚨盟会的线索。他没有急着大张旗鼓,而是以检查财赋为名,暗中调动外地兵力,一举查封伪钞窝点,将吴友文等核心人物捕获法办。青蚨盟会就此覆灭,但究竟有多少假币已经散入市面,却再也说不清。

从一个地方团伙的角度看,这故事已经够惊心了。可真正让人心惊的,还在后面。相比吴友文这样的地方“黑社会”,元朝高层大员对纸币的态度,有时更像是一场无声掠夺。有记载指出,曾任宰相的绰斯戬,就直接把朝廷印钞用的雕板移走,在自己的掌控下大量私印交钞,再换成金银藏匿。

这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贪污或盗用,而是把国家货币体系当成家中私器。试想一下,朝廷高官都这样做,下边那些有权有势的官吏会怎么想?交钞不断增发,信用自然越来越差。百姓拿着一捆纸,心里却不踏实,能换成实物的尽量换,能换成金银的赶紧换。结果就是,纸币成了“人见人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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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青蚨盟会的关系也变得微妙起来。吴友文等人制造的假币,混入已经严重通胀的市场里,有时竟未必立刻被识破。真假交杂,损失最终落在普通人身上。官府面对各地“银根不足”的局面,只能继续增发纸币,企图用更多的钞票填补窟窿,却没意识到,这恰恰是恶性循环的起点。

把高层贪墨、地方团伙、纸币制度放在一起看,青蚨盟会不过是冰山一角。那些真正啃空元朝根基的“大老鼠”,往往披着朝服,手握权柄,很少在故事里亮相,却牢牢攥着权力和财富的命脉。

三、“税轻”的背面,到底压在谁身上

在不少明代文人的笔下,元朝有一项“优点”被反复提起,那就是赋税较轻。明初建立新朝时,一些未出仕的元朝遗民,逢人便提“大元税轻,人间少见”。到了万历年间,学者于慎行也曾感慨元代“赋税简宽”,似乎在为这个只存在九十余年的王朝补上一句公道话。

这些说法,绝非空穴来风。从制度设计上看,元朝确实有过一段“减负”的努力。灭南宋之后,南方地区原有的许多杂税、徭役一笔勾销,商业税也标准统一,按“三十取一”征收。统一南北之后,北方主要收地税和丁税,南方则以夏税、秋税为主,没有像唐宋那样复杂的赋税名目。

如果只看条文,元朝的赋税压力,确有“简”与“轻”的一面。可问题在于,制度和执行往往隔着一条深沟。恰好在这条沟上,元朝的统治者没搭好桥。最明显的一点,就是“迄无田制”——这个王朝从头到尾,都没有完成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全国土地清丈。

忽必烈在位时,曾经下令大规模丈量土地,希望掌握多少耕地在官府登记之内,多少田地被豪强隐匿。但地方官吏早就习惯了“瞒报成风”,层层虚报、压报。等一轮又一轮的数字上交,最终摆在中书省案头上的统计,和实际情况有着巨大差距,清丈工作雷声很响,落到地面却浅尝辄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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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数字不清,征税范围自然模糊。大量土地被兼并进地主豪强和特权阶层的名下,登记为“隐田”“私田”。这部分田地的产出,要么根本不入官方账册,要么通过各种方式减免。结果是,表面上“税率不重”,真正在册的耕地却越来越少,国家财政不得不从有限的农户身上硬挤。兼并越多,小民头上的担子就越重。

江南地区的情况尤为典型。这里经济发达,土地肥沃,按理说负担应该相对可控。但在不少地方志和文人的记载里,却屡屡出现“吴人兼并武断,而小民皆无盖藏”这样的说法。“儒户”与富户大量拓展田产,形成了以一乡一族、以一县一门为核心的势力圈。普通农户若无法自守,只能把土地卖给大户,自己变成佃户,在高租重负之下勉强糊口。

至于元朝一向炫耀的“三十取一”商税,在执行过程中,也渐渐变了味。到了元世祖晚年,朝廷因战争和建造工程不断需要钱粮,各地商税开始“临时加征”。到了中期,有的地区商税甚至抬高到最初的数十倍、百倍。所谓“临时”,许多地方变成了“惯例”,名目越来越多,水涨船高。

茶叶是典型例子之一。十四世纪初,官方茶课税额一路飙升,据记载有的地方涨幅高达六十倍。茶叶原本是南方山区百姓重要的收入来源之一,这样一来,种茶人和贩茶商人都叫苦不迭。为了维持日常生活,不少人不得不加重对佃户、劳作人手的压榨,把国家层面的压力往下传递。

还有一类税目,更有些“随心所欲”的意味。比如“河流”“山场”等额外税收,有的地方按船只收钱,有的按山林划限,每年标准不同,很大程度取决于地方官的意愿。某些官员直接把这些税收当成“自留地”,既不上缴,也不做账。百姓上交的钱,最终落入了个人腰包。

别忘了,还有徭役这一块。元朝建立初期,确实废除了南宋不少旧有徭役,给人一种“负担减轻”的感觉。但没过多久,各种以工程、军需、漕运为名的劳役又纷纷冒头。对江浙一带的百姓而言,“税轻徭重”的现实并不罕见。有人留下这样一句话:“浙右病于徭役”,言外之意,就是钱勉强还交得起,劳力却被压榨到了极限。

徭役分配本身就不均衡。富户有钱,有门路,有时只要在地方官面前打点一二,就能少派甚至免派;贫弱人家没有退路,只好硬着头皮顶上。有的家庭青壮年被频频抽调外出服役,田地无人耕作,只能逐渐走向破产。久而久之,“贫者破产失业”的现象越来越普遍,这也是元末社会风雨飘摇的一个深层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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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4年,江浙地区遭遇严重灾害,水旱并发。灾后统计,那一年浙江一省灾民多达五十七万户。这数字背后,不仅是自然之灾,也是制度之痛。许多本就扛着沉重徭役和额外税负的家庭,在这场天灾面前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支撑。

从远处看,元朝的赋税制度似乎简单、轻便。可一旦走近,会发现里面到处是漏洞,也充满了偏向特权集团的倾斜。难怪几个世纪之后,一些只接触到有限资料的文人,容易被“制度条文”所打动,把元代歌颂得颇有些“爱民之政”的味道。而那些真实在土地上翻滚过、在人头攒动的集市里被各种杂税压得喘不过气的普通人,没留下多少文字记录,只在零散的史料中,留下破产、逃亡、饥饿这样的注脚。

四、从段子里露出的元朝脸孔

围绕元朝,故事很多,严肃的、荒诞的、令人叹息的,都不缺。儒户制度看上去给了读书人不少特权,却没能真正融汇传统士大夫文化与草原政权的差异,这种缝合得并不牢固的结构,在关键时刻裂开了缝。纸币制度曾经站在时代前列,却因为贪墨和失控增发被搞得面目全非,让人想到青蚨盟会,就忍不住把目光投向那些更危险的“高位造假者”。赋税表面简单轻微,实际执行中却因土地制度混乱、正税之外的名目不绝于途,把许多小民推到崩溃边缘。

纵观1271年正式定国号“元”,到1368年元顺帝离大都北走,这不到百年的时间里,这个政权几次高速扩张,又几次迅速衰败。它曾经拥有空前广阔的版图,掌控草原、中原、西域,甚至远远影响到欧亚大陆的联系;也曾在繁华的市镇和港口,收获丰厚的贸易利润,让许多商人心甘情愿投入其下。然而在这些耀眼光环背后,社会肌理中积压的矛盾,一点一点累积到无法承受的程度。

那些散落在正史、野史、地方志里的“小段子”,并非无关紧要的小花边。它们有时比宏伟叙事更接近当时的真实生活。读书人嘴里的牢骚,百姓茶馆里的闲谈,地方小吏的私下抱怨,甚至是关于一个“黑社会”团伙的案卷,都像是一个个小孔,从不同角度透出元代社会的光影。

元朝究竟是怎样一个朝代?从制度上看,它有许多大胆尝试;从执行上看,又留下不少令人扼腕的漏洞。对读书人,它既有优待,也有克制,对百姓,它既有减负的姿态,也有层层加码的现实。一个朝代的特点,不在单一评价中,而在这些交错而复杂的事实里慢慢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