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春天,北京天气还带着几分寒意。章士钊的追悼会现场,人不算太多,却云集了不少熟面孔。会场里,有人低声念着挽联,有人默默垂首。这其中,一个身形微微佝偻的老人格外沉静,他就是已经八十出头的张申府。就在这天,他听到了一个久违而又熟悉的名字——周恩来托人带来的问候。那一刻,这位曾参与创建中国共产党、又在关键时刻离开队伍的老人,轻声说了一句:“他没有忘记我。”

有意思的是,若把时间往前拨半个多世纪,人们很难把这个安静的老人,同当年那个奔走于巴黎、柏林与广州之间的激进青年联系起来。张申府的一生,横跨清末、新文化运动、大革命、抗战与新中国成立前后,脚步不停,却充满曲折。他曾是“南陈北李”身边的重要人物,是周恩来、朱德入党的介绍人,也曾是黄埔军校的政治部副主任。但到了晚年,他多半时间悄然坐在北京一隅的住所里,埋首书报,鲜少出门。

从意气风发,到淡出第一线,再到暮年重归公众视野,张申府的轨迹,带着一种复杂的历史意味。试想一下,一位亲手参与奠基的开创者,后来却站到了党外,甚至一度犯下严重的政治错误,却又在新中国成立后得到妥善安排,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东西。而周恩来在多年后仍然主动问候他,更让张申府深觉,这段旧缘,终究没有被时代的风雨完全冲淡。

一、从北大讲堂到巴黎街头:早期马克思主义者的成长

1893年,张申府出生在一个富裕农家。父亲和伯父都是晚清进士,家中书香气很重。早年的他,按照传统路径,在私塾里诵经读史,古文根底扎得很深。这样的成长背景,看上去更像是走向科举残余、或旧式仕途的典型路数。然而,时代急剧转弯,他的人生也随之转向。

1914年,他考入北京大学。北大当时已经是新文化运动的前沿阵地,思想界的风云人物往来其间。张申府先后在哲学系、数学系学习,对逻辑学和西方哲学兴趣极大,尤其对罗素的自由和平理论格外留心。从这个阶段起,他的视野不再局限于传统经典,而是开始主动接触社会主义和马克思主义的相关著作。

1917年,张申府以助教身份留在北大任职。这一年,他因同学介绍,认识了时任北大图书馆主任的李大钊。李大钊工作繁忙,经常需要人帮忙整理书籍、处理事务,张申府便常在图书馆协助,甚至有一段时间以代理身份主持图书馆工作。也在这个环境里,他结识了三天两头跑到李大钊办公室的陈独秀。

这几位人物聚在一起,几乎预示了一个新政党即将诞生的方向。张申府在和李大钊、陈独秀反复讨论中,逐渐从旁观者走向坚定的马克思主义者。这种转变并非一夜之间完成,而是在大量阅读、激烈争论、亲眼见证现实苦难的过程中慢慢发生。

1918年,毛泽东来到北京,在北大图书馆做助理工作,负责为赴法勤工俭学的学生筹款、做杂务。他经常往返于图书馆各个角落,也自然和张申府接触频繁。多年以后,毛泽东在和章士钊闲谈时,曾笑着提起:“张申府,那时候可算我的顶头上司。”张申府也回忆,说自己有一次因为毛泽东填写图书卡片不规范,当场要求他全部重写。看似琐碎的小事,却让这段交集,留在几人的印象里几十年。

进入1920年,形势发生了重要变化。陈独秀与李大钊约定,在上海和北京分别筹建马克思主义者的小组,进一步推动建党。这便是后来常被提起的“南陈北李,相约建党”。在北京这一端,李大钊身边最得力的帮手之一,便是张申府。那一年初冬,北京的早期共产党组织逐渐成形。

1920年8月,陈独秀在信中明确表示:“北京只有你和李大钊可以谈建党的问题。”这句话分量不轻,说明在他眼中,张申府不仅是信得过的人,更有参与筹建党的能力。1920年10月,北京的早期共产党组织正式建立,李大钊与张申府开始着手发展党员。最先考虑的对象,是活跃在天津、后来的“觉悟社”领袖之一——刘清扬。然而,刘清扬当时并未立刻答应,他们转而发展了张国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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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年底,张申府受蔡元培、李石曾推荐,前往法国里昂大学中国学院教授逻辑学。这所学院专门接收赴法勤工俭学的中国学生。启程前,李大钊和陈独秀分别嘱托他,到了法国要继续发展组织,把在欧洲的先进青年尽量团结起来。

1921年初,张申府在法国首先介绍刘清扬入党,随后夫妻二人一起,又介绍周恩来加入中国共产党。根据张申府的回忆,周恩来是在1920年12月到达法国的,当时已经带着明确的进步思想。

当时的入党手续远没有后来那样制度化,多半是以谈话和书信为主。张申府先单独找周恩来长谈,确认其立场和志向,然后写信向陈独秀报告。过不了多久,赵世炎、陈公培也从上海来到法国,与周恩来、张申府、刘清扬等人一起,在巴黎建立了共产主义小组。此时,张申府已经不仅是一名理论型的马克思主义者,更是周恩来等人的“入门引路人”。

多年以后,1962年,周恩来撰写《论知识分子》时仍然提到:“我感谢刘清扬和张申府,是他们两人介绍我入党的。”这句话并非客套,而是对早年革命道路上那段互相扶持岁月的认真回顾。

1922年,故事又有了新的发展。这年8月,朱德与老友孙炳文抵达德国柏林。朱德当时在国内已经是一位颇有名气的军人,大革命思潮的洗礼,使他下定决心加入中国共产党。在柏林,他遇到了张申府夫妇和周恩来。那时的张申府,已经因支持留法学生抗议校方而辞去里昂的教职,同周恩来一起转到德国活动。

朱德找到张申府,谈了很久。他坦率地说,自觉早已接受共产主义思想,只是缺少正式的组织归属,希望能加入中国共产党。张申府与周恩来一起,做了朱德的入党介绍人。回忆起那段经历时,张申府曾说,朱德在国内已有名望,却在欧洲表现得非常谦逊真诚,给他留下极深的印象。

可以看出,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初的张申府,几乎站在中国早期共产主义运动的中心位置。他既是理论工作者,又是组织者。在巴黎、柏林的街头,他帮助一批后来影响中国命运的人,迈过革命道路上的“第一道门槛”。

二、黄埔军校与党的四大:从核心成员到愤然退党

时间来到1924年,张申府暂时离开了欧洲。这一年,他经莫斯科回国,在北京见到了李大钊。李大钊认真分析当时局势,建议他南下广州参与工作。此时第一次国共合作已经展开,孙中山正在推动国民革命,广州成为全国政治中心之一,急需懂理论、懂外语,又有实践经验的骨干力量。

张申府接受建议,绕道上海与陈独秀见面。在上海,两人简短谈了党的形势和国共合作的状况。随后,张申府抵达广州,因为是第一批从欧洲回国的“左派”留学生,很快受到欢迎。国民党内不少要人,对这位曾在欧洲活动的知识分子颇有好奇。

他接到的首要任务,是参与筹备黄埔军校。1924年2月,他正式投入筹建工作。同年5月,孙中山任命他为黄埔军校政治部副主任,主任则由戴季陶出任。由于曾在莫斯科短期停留,又能熟练使用德文,张申府同时还担任蒋介石的德文翻译。那段时间,他在广州身兼数职,既管军校政治工作,又在广州大学任教授和图书馆馆长,可谓忙得团团转。

然而,黄埔军校初建时,对政治工作的重视程度并不够。戴季陶担任政治部主任仅一个月就离职,原因复杂,后来有人分析说,部分是考虑到他与蒋介石关系密切,不宜双双留职。一段时间里,张申府不得不代理政治部主任,承担起大量训练学员、组织宣传的工作。

不久,孙中山的秘书出身、坚信三民主义的邵元冲被任命为政治部主任。邵元冲对政治动员缺乏经验,授课时常谈起传统儒家思想,不少学员和教官都感到不适应。眼看形势不太对劲,廖仲恺建议张申府,从欧洲留学生之中再调一些有实际能力的同志回来。

在这份推荐名单里,张申府把周恩来列在最前。结果很快见效。1924年秋,负责国民党驻欧支部工作的周恩来奉调回国,被任命为黄埔军校政治部主任。从此,黄埔军校的政治教育逐渐走上更有条理的轨道,周恩来也在这里展现了卓越的组织和领导才能,成为军校历史中最有声望的政治部主任之一。

不过,黄埔军校内部的矛盾并未因此消失。亲苏、亲共、保守、右派,各种力量错综复杂。张申府同蒋介石接触较多,对后者的性格和用人方式有着直观感受。他越来越看不惯一些做法,特别是对权力的过分集中,以及对共产党人的防备之心。

1924年6月,他提出辞去黄埔军校政治部副主任职务。短短数月,这位黄埔政治工作的主要参与者,选择抽身而去。更剧烈的转折发生在1925年初。

1925年1月11日,中国共产党第四次全国代表大会在上海召开,代表全国近千名党员。那时,大革命运动正处于高涨阶段,但党在联合国民党、推进工农运动方面经验不足,内部争论也不少。尤其是在如何处理与国民党的合作关系上,分歧非常突出。国民党内的右派力量已经开始对共产党表示强烈敌意,甚至散布“共产党加入国民党是为了消灭国民党本身”一类的攻击言论。

张申府在黄埔长期与蒋介石等人打交道,对这些动向体会更深,他在会上反对继续与国民党保持那样的合作方式,态度十分坚决。会议期间,他和张太雷、蔡和森发生激烈争论。有人赞同他的担忧,也有人认为在革命形势尚未成熟的情况下,中断合作弊大于利。

据他后来回忆,当争论陷入僵局时,他情绪激动,话说得非常绝:“同意我的观点我就留下来,不同意我就走人。”结果,多数与会者并未接受他的主张,他愤然离开会场。在走廊里,周恩来拦住他,低声劝说,希望他不要就此脱离党。之后几个月里,赵世炎也多次试图说服他。

然而,张申府自认性格“宁折不弯”,并未改变决定。1925年,他宣布退出中国共产党。这名曾参与筹建北京早期党组织、在欧洲发展党员、促成周恩来与朱德入党的核心人物,自此离开了自己帮助建立的队伍。

这一决定,在当时或许还能被视作一时激愤,但从整个历史尺度来看,影响极为深远。他后来反复承认,1925年的退党,是自己人生中最后悔的一件事。不得不说,人到了关键节点,往往就是一念之间的选择,决定了此后几十年的道路。

退党之后,张申府以教书、翻译和著述为生。他没有回到旧式官场,而是继续做学问、讲哲学,也参与一些社会思潮的活动。然而,他与中国共产党之间的道路,已经分叉。

三、政治误判与晚年境遇:周恩来的记挂与一生的反思

离开共产党之后,张申府并没有彻底远离政治。三十年代,他参加了邓演达组织的“中国国民党临时行动委员会”,这一组织后来发展为中国农工民主党的前身。可以看出,他仍然希望通过政党活动寻求中国出路,只是站在了另一条道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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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民族存亡成为最紧迫的问题。张申府与刘清扬积极投入抗战,参与组织、宣传和统战工作。1941年前后,以一批知识分子和民主派人士为主体的“中国民主同盟”逐步形成,张申府是其中的重要发起者之一,后来担任民盟中央常委及文化工作委员会主任,也确实为反对日本侵略、推动国内民主运动做了不少工作。

1945年日本投降,国内很快陷入国共内战。到了1948年,局势已经基本明朗:人民解放军在东北、华北连战连捷,国民党政权摇摇欲坠。恰恰在这个时间点,张申府犯下了人生中的第二次重大错误。

1948年10月23日,他在《观察》杂志发表《呼吁和平》一文。表面上看,这是呼吁停止内战的文章,但在当时的具体背景下,这种所谓“和平”实际上与国民党方面的政治主张相呼应,不利于人民解放军的进军。民盟总部在香港恢复活动后,召开第四次扩大会议,认为这篇文章严重偏离民盟立场,最终宣布开除张申府的盟籍。这对于一位参与创建民盟的元老而言,无疑是一记沉重打击。

更严重的,是这件事在个人情感上的后果。他的妻子刘清扬,此时已经进入东北解放区,准备参加新政协。看到这篇文章后,她在报纸上公开刊登“离婚启示”,表示要与张申府决裂。夫妻多年情分,就此画上句号。这一幕,在当时的政治氛围下,也并不罕见,但落到个人身上,痛感自然格外尖锐。

多年以后,有记者采访张申府的女儿张燕妮,谈到父亲当年的选择,她认为,父亲早年与蒋介石共事,对后者的性格和政治倾向有切身体会,曾明确评价蒋介石“刚愎自用,不可共事”,这也是他在1920年代退党的重要原因之一。从这一点看,他并非完全看不清大势。但到了1948年,他在判断解放战争走向时,却明显迟钝了许多。

关于《呼吁和平》一文,他后来辩解说,这篇文章其实较早就写好,只是刊发时间拖到1948年10月,当时他在北平专心教书,对全国局势变化了解有限。然而,政治上的误判并不会因为主观上的“无心之失”而消失。那次决定,成为他晚年反思中第二件深深懊悔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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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评论说,“用哲学思维审视人生的人,往往能看远处,却容易忽略眼前的险滩。”放在张申府身上,有几分贴切。他的理论修养扎实,对西方哲学与逻辑学有深入理解,却多次在关键节点判断失误。这种反差,确实颇具历史意味。

1949年以后,新中国成立,整个政治版图重构。像张申府这样既有早年革命经历,又在中途离队甚至犯过严重错误的人,如何安置,是个现实问题。

建国后不久,张申府的工作、生活一度十分困难。身份尴尬,职业中断,再加上先前的政治污点,使他一时陷入困境。就在这时,周恩来出面拍板,决定由北京图书馆接纳他,安排担任研究员。这一步,不仅解决了生计问题,也给了他一个相对安定的学术环境。

值得一提的是,抗战时期,张申府与周恩来之间的书信往来一直未断。无论彼此政治立场如何变化,旧日同事之情始终还在。张申府晚年还保留着当年收到的部分信件,其中有几封,是周恩来在他生活困难时寄来的接济款。这些细节,他提起时语气平静,却难掩内心感激。

1958年,在香山碧云寺举行孙中山诞辰纪念活动时,两人有了一次公开场合的短暂相遇。周恩来看到他,专门走过去寒暄几句,还提到罗素准备来华访问的消息,并说知道张申府一直研究罗素哲学。这样的只言片语,对旁人或许不起眼,却让张申府记了很多年。对他来说,这既是对学术兴趣的尊重,也是对过去一段共同经历的默默承认。

1973年章士钊追悼会上,周恩来因病与事务缠身,不便同每一个旧识逐一交谈,但仍然托罗青长专门向张申府问候。这件小事,给了他极大的触动。当时会场气氛凝重,来往的人声音都压得很低。罗青长走到他身边,小声说:“总理让我向你问好。”张申府愣了一下,只回了一句:“他还记得我。”这句话后来多次被他提起,显得既有感慨,也带着几分自嘲。

从1950年代起,张申府基本淡出公众视线。除了在全国政协中担任委员——他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仍连任第五、六届全国政协委员——以及在北京图书馆坚持研究工作外,其他活动不多。他与梁漱溟等少数几位老友偶有往来,大部分时间则埋头于书堆。进入八十年代,曾在全国政协工作的张复去拜访他,见到的是一位生活朴素、谈吐仍然犀利,但明显更趋平和的老人。

张申府不再像青年时代那样锋芒毕露,谈起往事,也不再用激烈的词汇,而是多用“惋惜”“悔恨”“脾性使然”之类的语气。他承认,退出中国共产党是最大遗憾,而晚年那篇文章则是第二大错误。这种反思,多少显示出他晚年的自省态度。

1986年,张申府在北京去世,享年93岁。以当时的平均寿命来看,确实算高寿。有人问他长寿之道,他回答得很平常:“我不大锻炼,公园也很少去。最大的嗜好是读书,每天要看好几份报纸。要说养生,大概就是凡事看得豁达一点。”这番话听上去云淡风轻,却隐含一层意味:经过那么多激烈的躁动和跌宕,他最终给自己找到一种较为平和的生活姿态。

从历史角度看,张申府的经历并不好简单用“功过”二字盖棺。他早年的贡献,对中国共产党早期组织建设和黄埔军校政治工作的意义不容忽视;他中途离队、政治判断失误,也确实造成了严重后果。既不能因为后来的错误而抹杀他的早年付出,也不能因为早年的重要角色而淡化他在关键时刻的偏差。这种复杂性,本身就提示读者,理解历史人物,需要多一点耐心,多看几面。

周恩来在数十年后仍记得曾经的“介绍人”,仍在力所能及范围内帮他安排工作、致以问候,这一点也耐人寻味。它说明,在更长的时间尺度上,有些人的一段共同经历,并不会完全被政治立场的变化冲走。张申府在追忆那几次短暂会面时,虽然话不多,却总要强调一句:“他没有忘记我。”这句话背后,是一个身处边缘又心怀愧疚的老人,对过去岁月的一点安慰。

从北大图书馆到巴黎小组,从黄埔军校到北京图书馆,张申府走了一个大圈。青年时期的他站在浪尖,中年时跌入漩涡,晚年又在一个相对安静的位置上,缓慢整理自己的全部人生。这种回旋式的轨迹,也许比单线向上的“成功故事”更贴近真实的历史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