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的秋天,北京的天空格外高远。彼时,全国都沉浸在一个伟人逝去的悲痛中,很多人并不知道,在上海一处深宅里,有个四岁的小女孩尚未意识到,这个名字有一天会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自己的人生之上。几年之后,这个叫孔东梅的孩子,被告知外公是毛泽东,人们惊讶、好奇的目光,也从那一刻起一路伴随她长大。

很多人想象中的“伟人外孙女”,似乎应该从小锦衣玉食、前途被安排得妥妥当当。但孔东梅这一生的轨迹,走得却很不一样。她读书、工作、出国、创业,再到与丈夫一同登上财富榜,每一步都踩在时代变迁的节拍上,却又有明显的个人选择和性格烙印。她多次说过,不想活在外公的光环下,从后来的种种经历看,这话并非一句客套,而是贯穿几十年的执拗。

有意思的是,正是这种“想摆脱”的冲动,最后又把她引回到“红色记忆”这一领域里,让她一头扎进文化和出版,去做别人眼里并不赚钱、也不轻松的工作。人物命运在这里拐了个弯,既有时代推动,也有内心回望。

一、深宅里的小女孩:从“被保护”到想做普通人

1972年,孔东梅出生在上海。母亲李敏,是毛泽东与贺子珍所生的长女;父亲孔令华,则是原解放军炮兵副司令孔从洲的儿子。按辈分算,她在毛泽东孙辈中排行靠前,也是这一辈里唯一的女孩。

虽然身份特殊,却从未与外公真正谋面。她出生时,李敏只带着婴儿的照片回北京探望父亲,毛泽东看着外孙女的相片,很高兴地亲自题下“东梅”二字。“东”取自自己的名字,“梅”则对应他喜爱的梅花,这在那个年代算是一种极为郑重的关怀。但对当时的婴儿来说,这种关怀是看不见、摸不着的。

童年的她,被安排在上海湖南路的一处深宅里生活,照顾她的是外婆贺子珍。那是一座有庭院、有假山的老房子,院里种着橘子树、桃树、枸杞树,环境并不差,甚至可以说优越。不过,小孩并不会只看房子有多大,更在意的是能不能出去玩。

她多年后回忆那段生活,用了很直接的话:“我没有真正的童年。”小小的身影被关在大院里,看着门外街上孩子奔跑打闹,想出去买根五分钱的冰棍都要层层请示。外婆的性格偏严厉、又经历过战乱,教育方式自然更强调规矩和保护,孔东梅在这种环境中,难免有一种“被关起来”的感觉。

这种孤独感,慢慢在性格里留下了痕迹。她后来频频提到,小时候总觉得“别人家的饭香”,对普通家庭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向往。正因为早年长期被特别对待,长大后反而格外想融入普通人群中去,不被多看一眼。

六岁左右,她终于被接回北京上学。很多人以为,毛泽东外孙女回到首都,生活会轻松不少。但那时李敏夫妻靠的是固定工资,要养三个孩子,还要照顾老人,日子并不宽裕,和很多普通干部家庭相似。衣服要几个人轮流穿,上学、生活都得精打细算。

母亲身体不好,家里又忙不过来,孔东梅很早就学会做家务、照顾病中的母亲。上大学时,本可以住校,她却选择在家里住,理由就是方便随时帮忙。有人觉得这是“伟人后代讲故事”,但了解那个年代的城市生活就会知道,这种场景在成千上万普通家庭中,要多少有多少。

衣着上,她也没有想象中的优渥。哥哥穿过的衣服再给她穿,到了青春期,女孩子终究会对美有一点要求,她才开始想办法给自己做衣服。那时候家里有缝纫机,她就自己动手,把不合心意的灯芯绒裤子拆开、改瘦,再一针一线缝好。听上去普通,其实能看出一点性格:不抱怨,自己动手,想要什么就琢磨着去改。

在学校里,总有老师或同学小声说,她看着像毛主席,也有人背后悄悄问:“你知道她外公是谁吗?”这样的议论,成年人当闲话,小孩却很难完全不受影响。孔东梅后来形容,父母一直在提醒她,要把自己当普通人来看,不要动不动把血缘挂在嘴边。她也确实在往这条路上努力,甚至有点急着长大,急着摆脱那层“光环”。

二、走出国门:从课堂辩论到重新理解“红色”

1992年,高考后她考入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学的是英美文学。这个专业在当时并不算热门,但能看出她对语言和文化有兴趣。按正常的发展,她也有机会像兄长那样进入外交系统工作,这在不少人眼里是标准的“体面出路”。

本科毕业时,她却做了一个让很多人意外的选择:没有去外交部,而是进入刚成立不久的泰康人寿,从基层做起。那会儿,全国商业保险刚刚起步,谁也想不到这家公司未来会发展多大。她在办公室里倒茶、做文秘、跑业务,完全没有“特殊身份”的架子,一干就是几年。不得不说,这份“从头开始”的愿望,是真实存在的。

虽然业务逐渐上手,职业道路看上去也挺稳当,她内心却慢慢产生新的不安。保险行业再有发展,归根到底还是商业体系的一部分,而她在阅读和思考中发现自己更在意的是文化、历史这些看起来“不那么现实”的东西。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出国深造的机会出现后,她开始认真考虑离开现有轨道。

1999年前后,她拿到去美国读书的机会。母亲李敏起初很舍不得,担心女儿远行,孔东梅只好笑着说,“就出去一两个月看看”。事实上,这一去,就是两三年。飞机落地那一刻,她走在异国街头,有一种很细微却很真实的轻松感——没有人认识,也没有人追问外公是谁。

她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选择的是国际政治学,这个专业免不了会谈到中国近现代史,也绕不过毛泽东这个人物。在课堂上,她一次次看到一些西方学生谈到中国时,用的是“贫穷”“封闭”“落后”这样的词汇。很多人对新中国成立前后的历史了解有限,对改革开放后的变化更不熟悉。

教室里不止一次出现争论。有人用固有印象谈论中国,她则按掌握的资料逐一反驳。并不吵闹,却很较真。对她来说,这并不只是为“外公的形象”辩护,更是一种对自己国家的解释欲。长期生活在国内,很多感受是默认的,直到站在海外课堂里,她才发现不少东西需要重新讲述。

在美国期间,她还注意到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现象:许多人对本国历任总统及重大历史事件非常熟悉,相关传记、电影、纪念场所人气都很高。有人专门去参观前总统墓地或图书馆,这种行为,在年轻人里并不算“老气”。这一点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也正是在这种对比下,她开始思考一个问题:红色经典,如果一直停留在单调的说教和重复叙述上,年轻人怎么会真心喜欢?怎样的呈现方式,既能保证严肃性,又能被现在的青年接受,这个问题在她心里悄悄扎下了根。

临近毕业时,她面临新的选择:留在美国,还是回国发展。那个年代,“留美”“绿卡”这类词,对很多留学生有着巨大的吸引力,选择回国的人并没有后来这么多。她一度也动摇过,直到母亲寄来一本书。

那本书叫《我的父亲毛泽东》,是李敏的回忆录。夜深人静时,她一口气读到半夜,书中关于长征年代、抗战时期以及建国前后的一些细节,把一个“伟人”拉回到有血有肉、有牺牲、有抉择的真实层面。有些段落让她落泪,有些地方又让她重新理解了家族长辈的沉默和严厉。

翻完那本书,她的想法发生了微妙变化。原本努力摆脱“光环”,是为了做一个纯粹的社会人,此时却开始意识到,家族经历本身也是历史的一部分,并不一定只有负担一面。怎样让后来者更好地认识这段历史,不只是别人要做的功课,自家后人也绕不过去。

思索再三,她在毕业典礼后不久收拾行李,毅然回国。这一决定,在当时的环境下并不好下,但却成为她此后创业方向的重要起点。

三、“菊香书屋”与“东润时代”:红色与商业的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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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国后,二十一世纪的大门刚刚打开。城市里写字楼拔地而起,新兴行业层出不穷,各种“风口”让人眼花缭乱,在这样的背景下去做文化类创业,说实话,并不讨巧。尤其是围绕“红色经典”的内容,更容易被人贴上“老套”“说教”的标签。

孔东梅的选择,偏偏落在这个被许多人忽视的领域。2001年前后,她开始系统了解家族史料,走访亲属后代,在档案和回忆中找材料,一边整理,一边构思出版计划。她希望通过更生动、更符合现代阅读习惯的方式,把红色历史重新呈现出来。

在这一阶段,她不仅自己写书,也尝试与其他作者合作,策划相关题材的图书和影视项目。公司定位比较清晰:不做泛娱乐,也不搞空洞宣传,而是围绕“红色文化创意”来运作。说白了,就是在坚持史实基础上,想办法让内容更有画面感和故事性。

创业头两年,她几乎处于“拚命”状态。白天跑各地调研、访谈,晚上整理手稿、对接出版社。有一次,她为了写一本关于外婆贺子珍的作品,多次奔赴井冈山和江西永新当地做采访,走亲访友,翻阅当年的地方史料,力图把人物经历写得更细致一些。

然而,文化产业的现实一向并不温柔。那本书临近出版时,原本谈好的发行方突然毁约,计划中的推广铺排瞬间被打乱,印量和覆盖面大受影响。有人以为,她凭身份办事会一帆风顺,遇事有人兜底,但实际情况恰恰相反,多数环节还是得自己一点点去协调,碰壁的次数一点不少。

她后来坦率地说过,外公是前辈,自己是自己,文化产业利润不高,也没有什么所谓特权,一样会摔跟头。这个判断,听起来平实,却很贴近她这些年的亲身经历。

2006年前后,为纪念红军长征胜利七十周年,她策划了一场名为“数风流人物”的主题展览,将红军主要领导人的历史照片、文献以及相关实物集中展出。当时,她还特别邀请了朱德、周恩来、毛泽东等几位老一辈革命家的后代一同出席,算是用一种颇具象征意味的方式,将几大家族的记忆再次并置在同一个空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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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年,她出版了《改变世界的日子——与王海容谈毛泽东外交往事》,以访谈形式梳理新中国成立后毛泽东在重大外交节点上的思考与选择。这本书的特点在于,既有史实,又加入了当事人的细节回忆,让读者在严谨与生动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值得一提的是,在构思线下实体空间时,她想到了“菊香书屋”这个名字。菊香书屋原本是中南海丰泽园内的私人书房,从1949年到1966年,毛泽东相当多的重要活动都与这里有关。对她这位后人来说,这三个字已经不只是房间,而是一个长辈读书、思考和处理政务的象征。

她希望把这段记忆转化为面向公众的文化空间,于是便萌生了一个颇有想象力的念头:在北京798艺术区里,打造一个现代版“菊香书屋”。798原是军工厂遗址改造而来的艺术区,聚集了画廊、设计工作室、咖啡馆等,人群以青年为主,氛围活跃又多元。

把承载红色记忆的书屋置入这样一个“文艺地标”,本身就是一种强烈对比。经过近两年的筹备,北京东润菊香书屋文化公司正式注册。“东润”二字,既有家族印记,也有对文化滋养的寓意。

走进书屋,能看到她刻意营造的那种“混搭感”:建筑风格偏德式工业感,大厅里放着巴洛克音乐,书架上却排着关于中国革命史、新中国外交史等主题的书籍,立柱上密密麻麻贴着不同年代的毛泽东照片。形式上有一点“年轻化”的审美,但内容并未因此轻浮。

开业后,她特地请母亲李敏来书屋看一看,让上一代亲眼看看这间“搬到民间的菊香书屋”。渐渐地,这里成了798里颇有辨识度的一处空间,不少游客专程来打卡,一些旅行团甚至将其列为参观点之一。红色记忆,在这里以一种更平和、更日常的方式出现了。

有意思的是,孔东梅在公司里的处事方式,与外界期待中的“名门之后”差距不小。员工多叫她“东梅”,而不是一口一个“董事长”。她日常穿着并不张扬,开会时说话节奏也不快,性格偏温和,但对项目节点和史实细节却很坚持。有人形容她“身上有一种平静的力量”,大概是种长期自我要求后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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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界眼中,她的事业正往上走,项目越来越多,但私人生活却一直相对低调。对于母亲李敏而言,女儿事业渐稳,婚姻迟迟没有着落,多少还是一块压在心头的石头。也就在这个阶段,另一条线悄然向她靠近——那就是陈东升的人生轨迹。

四、三次高考与“下海经商”:另一条道路上的相逢

2012年,一则消息引起不少关注:毛泽东外孙女孔东梅,与丈夫陈东升一同回到贺子珍的故乡江西永新考察。当年“新财富500富人榜”中,两人以约五十亿元人民币资产位列榜单两百多名,这让“毛家后人不经商”的老印象,出现了新的注脚。

陈东升1957年出生在湖北天门。他的家庭,与很多老革命家庭类似:父亲曾在战争年代跟随李先念南征北战,解放后调到地方贸易系统工作;母亲小时候被卖作童养媳,解放后才真正摆脱旧制度束缚,组建新家庭。家里虽有干部身份加持,生活条件却并不富裕,土屋漏风漏雨,再正常不过。

这种环境,对孩子既是锻炼也是磨砺。陈东升从小成绩优异,1977年全国恢复高考,他满怀期待走进考场,结果只考了200多分,与理想院校擦肩而过。那一届很多考生年龄偏大,他更觉得时间拖不得,看着同学陆续离开县城去省城上学,自然心里不好受。

有一次,他情绪低落,被历史老师叫住,对方给他讲了清华大学曹禺和张骏祥的故事:同为优秀学生,一个被公派留洋,一个被留在国内。被留下的那位,反而沉淀下来,写出了《雷雨》这样的作品。老师话不多,只说了句“关键看你怎么对待挫折”。陈东升后来回忆,这简单的几句话,让他转了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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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他再次参加高考,成绩有进步,却因过于自信在细节上疏忽,又以十几分之差与本科失之交臂。两次失败,对任何年轻人都是不小打击。但他没有放弃,第三次备考时心态更稳,终于考入武汉大学经济系,算是把这几年的憋屈一点点扳了回来。

在武大,他延续了一贯的好成绩。毕业前夕,学校分配名额时,他被列入可进新华社工作的名单。按常规,这算是不错的前程,多数人都会选择稳稳接住。但他转了个弯,谢绝了这份机会,去了原对外经贸部所属的国际贸易研究所,准备继续做学术研究,向着“经济学家”这个方向努力。

1988年,他担任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管理世界》杂志社副主编,站到了理论与政策交叉的节点上。按外界判断,只要顺势往上走,很可能成为一位在学界和决策圈都有影响的人物。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全国上下掀起了新一轮改革开放浪潮,各种市场化探索方兴未艾。

邓小平南方谈话之后,关于“发展才是硬道理”的讨论遍布大江南北。陈东升沉下心来思考:是继续在体制内写文章、做研究,还是走出既有轨道,亲自参与市场实践?这个问题摆在他眼前,不再只是理论层面的争论。

最后,他选择了“下海经商”。对当时很多知识分子来说,这是个需要决心的决定,因为意味着放弃相对稳定的编制身份,去面对一个并不确定的新世界。陈东升的优势,在于既懂政策逻辑,又跟踪过不少国内外经济案例,对风险和机会都有比较冷静的判断。

进入九十年代,他的创业方向指向文化和金融两块。一方面,他看到了文物拍卖市场的潜力。当时,文物流通长期由国家统一管理,社会力量参与较少。他敏锐地意识到,随着经济发展和藏家群体的壮大,规范化的拍卖机构必然会有空间。于是,他与几位在武汉大学和经贸系统的老同学、同事一起筹划成立中国嘉德拍卖公司。这家企业后来成为国内文物、艺术品拍卖领域的重要机构之一。

另一方面,在出国考察楼市时,他注意到日本街头随处可见的保险广告,对比国内市场的空白,立刻意识到商业保险在中国的巨大潜力。当时,中国的寿险体系刚起步,社会保障制度也在改革调整阶段,民众对保险的理解有限,这既是挑战,也是机遇。

他决定创立泰康人寿,吃这只“螃蟹”。在组建团队时,他想起了那位在公司里踏实做事、又有海外视野的年轻女员工——孔东梅。她当时仍处在人生探索期,既不想依赖家族背景,又希望找到一个能够发挥长处的平台。泰康给了她一个从最基层开始学习大型企业运作的机会,她也确实在这里沉淀了几年。

在泰康工作的这段时间,她并没有把自己的身份拿出来当筹码,而是和普通员工一样,上班、开会、跑腿,完成各项基础工作。有人问她:“你完全可以不用这么辛苦。”她只是笑笑,说“做事总得一步一步来”。这种态度,某种程度上也为两人之间的互相欣赏埋下了伏笔。

1999年,她离开泰康去美国深造。两年多后又回国创业,逐渐在文化产业里闯出名堂。坊间关于她与陈东升感情生活的传闻,始终不少,却长期没有官方确认。陈东升早年有过一段婚姻,与第一任妻子陆昂在嘉德创业时一起打拼,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感情出现裂痕。直到2011年前后,他才公开对外界说明离婚事实。

外界对于他们结合的评价众说纷纭,有人关注“强强联合”,有人议论“门当户对”,但从两人的轨迹来看,倒有一些共同点:都经历过青年时期的坎坷,都对学问和事业有一定执着,也都在关键节点上做过不那么“稳妥”的选择。

2012年,两人以夫妻身份出现在财富榜上,约五十亿元的资产数字,迅速引发热议。有人追问“毛家后人经商是否违背传统说法”,有人则把焦点放在孔东梅本人的创业经历上。她此前多年致力于红色文化推广,如今又与大型金融和保险企业联系紧密,这种“红色记忆”与“市场逻辑”的交汇,确实颇具时代意味。

从少年时期想摆脱光环,到成年后主动整理家族记忆,再到与一位同样出身红色家庭、最终投身市场经济的企业家结为伴侣,这一连串节点背后,既有个人选择,也离不开新中国成立后数十年社会结构的变迁。

有人曾这样形容她:既能在时尚场合穿着得体,从容出席活动,也能在“菊香书屋”里安静翻阅史料,与访客聊起往事时语气平和,不带炫耀。与其说她“活在光环下”,不如说,她一边从光环旁边走开,一边又把那道光线折射成了另一种路径。对很多关注这段历史的人而言,这种走法,倒显得颇有意味。